沈渡換完衣服出來時,臥室裏已經沒有人了。謝無厭不知什麽時候離開的,連帶著他身上那股清苦的氣息也散了,隻剩下床頭櫃上那隻冰袋還孤零零地擱在那兒。毛巾不再冒冷氣,軟塌塌地癱著,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地上那部被摔碎的手機也被撿了起來,安安靜靜地躺在桌角,螢幕朝上,裂痕從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
沈渡拿起來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閃了閃,亮了,但觸屏已經沒了反應。
她盯著那片碎裂的螢幕看了兩秒,想起謝無厭摔手機時的樣子——手指攥得那麽緊,青筋從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真是給他慣出一身毛病。
動不動就摔東西,她懷疑他是不是真有狂躁症。這麽一想,沈渡就決定了,改天一定要拉他去醫院看看,不能讓他再這麽瘋下去了。
他是快活了,自己憋一肚子氣。偏偏又還對他狠不下心來。真真是憋屈死了。
手機還得再買一部。她把碎手機塞進包裏,拉上拉鏈,推門而出。
客廳裏隻有夏素在擺放早飯,不見謝無厭的身影。
沈渡拿起一塊麵包,隨口問道:“你家少爺沒出來?”
夏素的手頓了頓,笑著道:“沒呢。沈小姐今天要出門嗎?”
沈渡點點頭:“嗯,去買部手機。”她今天沒什麽胃口,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好奇地朝謝無厭的房間方向看了兩眼——她都吃好了,人居然還沒從臥室出來。不過她也懶得想那麽多了,拿起車鑰匙就去車庫開車。
沈渡驅車在路上,車窗開到最大,耳邊風聲呼嘯,吹散了頭發,也吹散了一晚上的陰霾。
她找了一家最近的手機店。店內隻有一個服務員在擦拭櫥窗玻璃,看見沈渡進來,臉上掛起標準的笑容:“您好,需要我給您介紹一下嗎?”
沈渡搖了搖頭,從包裏拿出那部碎掉的手機:“拿同一款就行。”
服務員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手機,笑容差點卡住——主要是那手機被摔得實在太誇張了。“好的,您稍等一下。”她很快從另一邊的櫥窗裏取出一部一模一樣的手機,“您看,是要這部,還是重新挑一挑?這款手機最近出了最新款,您需要看一下嗎?”
沈渡想了想:“拿過來我看看。”
服務員一聽更開心了,笑著拿出最新款的頂配遞給她:“這款手機在各方麵效能上都做了升級,更輕薄,功能也更豐富。”
沈渡拿在手上試了兩下,也試不出什麽好賴。不過經過這次謝無厭突然發瘋摔她手機的事,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做兩手準備——於是在買了自己的同款手機後,她把服務員剛才推薦的那部也一並買下了。
服務員開心地遞過刷卡機,看到沈渡從包裏掏出的那張黑卡時,整個人都驚呆了。還是大城市機會多啊,小小手機店都能遇到這樣的有錢人。眼看著沈渡刷完卡,她笑著道:“您稍等,我幫您傳輸一下資料。”
服務員接過那部碎手機和新手機,轉身走到櫃台後麵,連上資料線開始傳輸。沈渡靠在櫃台上,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店裏的陳設——幾排玻璃展櫃,裏麵擺著各式各樣的手機殼和耳機,牆上掛著巨幅廣告海報,代言的女明星笑得一臉燦爛。
她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來,那個女明星好像是澹玥。
上次在酒屋遇到霍斂的時候,澹玥就坐在他對麵,眼眶紅紅的,一副被傷了心的樣子。
沈渡當時還在想,霍斂那種人居然也能讓澹玥這樣的女人為他紅眼睛——真是蘿卜青菜各有所愛。
“好了,沈小姐。”服務員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沈渡接過新手機,按了一下開機鍵,翻了翻通訊錄——聯係人都在,聊天記錄也都在。
她又拿起那部最新款,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桌布是係統預設的。沈渡滿意地將兩部手機放進包裏,轉身離開了手機店。
陽光正好,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踩在腳下。
她站在店門口,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從包裏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不遠處那輛紅色法拉利叫了一聲,車燈閃了閃。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幾個路人回頭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
沈渡把手機扣在副駕駛上,踩了一腳油門。她沒有直接回別墅,而是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彎,往薑璃工作室的方向開。
也不知道她那些事兒解決得怎麽樣了,按進度來看,她家那兩個吸血鬼應該已經灰溜溜地走了。
車子在薑璃工作室門口停下來。沈渡熄了火,拎著包下了車。
小歡正在門口澆花,看見她眼睛一亮,衝裏麵喊了一聲:“老闆,沈小姐來了!”
薑璃從裏麵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把剪刀,圍裙上別著幾根針。她看見沈渡笑了一下,把剪刀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摘下圍裙。
“怎麽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順路就過來了。怎麽了薑老闆,見你也要預約一下嗎?”沈渡從包裏掏出那部新手機,在薑璃麵前晃了晃,“看,我的新手機。”
薑璃聽她打趣自己,笑著道:“對啊,現在也是薑老闆了,下次你來我公司,不預約可進不了。”
沈渡揪起她的圍裙:“都叫薑老闆了,還需要親自己做裁縫嗎?”
“哈哈哈哈,最近新到了一批布料,實在難得,我想親手做。”薑璃帶沈渡來到店內的裁縫桌前,上麵靜靜地放著一塊水藍色的綢緞,日光打在上麵,隱隱泛著水光。“漂亮吧?”
“漂亮!”沈渡由衷地讚歎,“我這種不懂貨的都看得出來這布料價值不菲。”
她伸手摸了摸那塊綢緞,指尖觸到一片沁涼,像摸到了深秋的溪水。布料從指縫間滑過去,又滑回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順滑感。
她不禁問道:“這得多少錢一尺?”
薑璃報了一個數字。沈渡的手頓了一下,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這玩意兒這麽貴,她剛剛摸這一下不會要收費吧?
“你可真捨得。”
“難得遇到好東西。”薑璃把綢緞疊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旁邊的紙盒裏,蓋上蓋子,“這塊有人預定了,做禮服。”
沈渡靠在裁縫桌邊上,看著她把紙盒封好,貼上標簽:“這麽貴的東西就做禮服?誰啊這麽闊?”
“不認識。”薑璃把紙盒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客戶是通過朋友介紹的,聽說家裏挺有錢,指定要這款布料。定金付了六成,尾款等成品出來再結。”
沈渡“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腿,看著薑璃在滿屋子的布料和圖紙之間走來走去。
“你最近忙成這樣,你家那些公司的事處理好了?”
薑璃把手裏的剪刀放下,轉過身看她:“差不多了吧,過幾天就要去跟負責人對接了。”
沈渡一聽,立馬道:“不錯不錯!苟富貴,勿相忘啊!”
等薑璃當上總裁,再把公司做強做大,這樣一來,她的躺平生活就指日可待了,簡直不要太爽。
“到時候你要是不想拍戲了,來我公司,我給你安排個總經理的職位。”
“真的?”沈渡立馬興奮起來,“可不許畫餅!誰畫餅誰是狗!”
薑璃被她的話逗樂了:“你怎麽能說這麽孩子氣的話?哈哈哈哈。”
“屁!”沈渡掏出手機,點開錄音遞到她麵前,“來來來,把你剛剛的話再說一遍。”留下證據,她想抵賴也不行了。
薑璃笑了一聲:“你怎麽這麽警惕啊……”
沈渡撩了撩頭發:“當然,我這叫防患於未然。”
“沈渡!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薑璃失笑,但還是對著手機把自己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到時候你要是不想拍戲了,來我公司,我給你安排個總經理的職位。”
她放下手機,挑眉看著沈渡,“怎麽樣?滿意了嗎,沈小姐?”
沈渡這才滿意地收回手機:“非常滿意。走吧薑老闆,給我個巴結未來上司的機會,請你吃飯。”
薑璃也笑了。她摘下圍裙掛在旁邊的鉤子上,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行,走吧,先去吃飯,回來再弄。”
沈渡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想吃什麽?”
“你請客,你定。”
沈渡想了想:“上次那家茶餐廳?”
“行。”
兩個人收拾了一下,關燈,鎖門。沈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那輛紅色法拉利叫了一聲,車燈閃了閃。
薑璃看著那輛車,笑了一下:“你這車停在我工作室門口,我那些客戶還以為我發大財了。”
沈渡拉開車門坐進去,搖下車窗看著她:“那你就當自己真發大財了。”
薑璃笑著搖了搖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子駛出小巷,匯入主路。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渡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包裏掏出新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扣在副駕駛上,踩了一腳油門。
“你昨晚怎麽了?沒睡好嗎?”薑璃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她,“眼睛下麵青了一圈。”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沒啥事,就是沒睡好而已。”
“就隻是沒睡好?那你怎麽還突然換手機了?”
沈渡沉默了一瞬。車子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紅燈倒數還有十幾秒,車窗外的人行道上,一個年輕媽媽牽著小孩匆匆走過,小孩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氣球,在風裏晃來晃去。
“謝無厭發了個瘋,”她說,“把我手機摔了。”
薑璃愣了一下:“摔你手機?為什麽?”
“可能是因為我跟何肆的那些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吧。”沈渡說得雲淡風輕,好像跟自己沒什麽關係一樣。
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薑璃沒有接話。她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後退的樹,看著那些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的光斑,一片一片地落在車窗上,又滑下去。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打算怎麽辦?”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什麽怎麽辦?”
“就……他這樣。”薑璃頓了頓,“情緒這麽不穩定,你總不能一直忍著吧?”
沈渡沒有回答。車子在茶餐廳樓下停好,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擋風玻璃上落了幾片樹葉,黃褐色的,邊緣已經捲起來了,被風一吹,晃了晃,又粘回去。
“我也不知道。”她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等到了謝無厭瘋得她沒法忍受的那一天再說吧。畢竟現在她可還沒過夠好日子,也還沒拿到謝無厭承諾給她的錢。
伺候他這麽多年,利息都還沒收夠,本金沒要回來,她可不會輕易離開。
薑璃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推門下車。沈渡也跟著下了車,鎖好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樓。
電梯直達頂樓,門開啟的瞬間,視野驟然開闊。整麵落地窗外,是A市蜿蜒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遠處的海麵在陽光下鋪成一片碎金。
還是靠窗的位置。沈渡坐下來,拿起選單翻了翻,點了幾個菜,把選單遞給服務員。服務員走了,茶端上來。沈渡給薑璃倒了一杯,推過去。
“喝點茶。”
薑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看著窗外那片碎金似的海麵,看了很久。
“沈渡。”
沈渡挑眉看著她:“嗯?”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A市?”
沈渡的手指頓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想過。”她說,“但目前還走不了。”
“為什麽?”
沈渡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遠處的海麵上,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拖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像有人在藍色的綢麵上劃了一刀,又慢慢癒合。
“因為謝無厭還在這兒。”她說,“他走不了,我就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