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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判官槐 第4章 子時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四章 子時

天全黑了以後,沈渡把窩棚拆了。

也不是拆。他把茅草一捆一捆抱到樹根邊上,粗枝碼整齊,堆成一垛。那兩隻繡鞋被他收進懷裏,貼肉放著。金葉子壓在鞋底下。收拾完了,他往樹根上一坐,看著天邊一點一點沉下去的光,不吭聲。

周道士是亥時來的。

他換了一身幹淨道袍,手裏提著那口木劍,腰間係了個銅鈴,走一步響一聲。另一隻手裏拎著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走到樹底下,他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雲,月亮快圓了,明晃晃地掛著。

“時辰正好。”

他把布袋子擱下,從裏頭往外掏東西。一摞黃紙,一方硯台,一支禿筆,三根白蠟燭,一把硃砂,還有個小瓷瓶。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地上,擺得很慢,很有章法。三根蠟燭插在樹根前頭,呈一個三角形。硯台擱在正中間,倒進硃砂,滴了幾滴瓷瓶裏的水,拿禿筆慢慢磨。

沈渡看著他做這些,沒出聲。

周道士磨好了硃砂,提起筆,開始在黃紙上畫符。手很穩,筆走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很實。畫完一張擱在旁邊,再畫第二張。一共畫了七張。畫完了,他把筆擱下,抬起頭看沈渡。

“你想好了。”

沈渡點頭。

“一旦開始,就不能停。停了,你娘那部分魂魄就散了。不是放出來,是散了。”

“知道。”

周道士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麽。他把七張符紙拿起來,繞著樹走了一圈。每走幾步就彎腰貼一張。貼到第七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張貼在正北方,正對著那條深根的方向。貼完了,他回到樹前,把三根蠟燭點著。

燭火很穩。沒有風,火苗直直地往上竄。

“坐過來。背靠樹幹。”

沈渡走過去,背靠著我的樹幹坐下。樹皮粗糲,硌著他的後背。他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周道士蹲在他麵前,拿禿筆蘸了硃砂,在他左手心畫了一道符。右手心也畫了一道。然後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硃砂涼絲絲的,沈渡的睫毛抖了抖。

“閉上眼睛。想你娘。”

沈渡閉上了眼睛。

周道士站起來,退後三步,把木劍提起來,劍尖朝下,插進土裏。然後他從懷裏摸出那麵小銅鏡,擱在沈渡膝蓋前頭,鏡麵朝上。銅鏡裏映著月亮,映著樹冠,映著三根蠟燭的火苗。沒有沈渡的臉。

“從現在起,不管聽見什麽,看見什麽,都不要睜眼。也不要應聲。”周道士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白天那種平平淡淡的口吻,變得很沉很沉。“有人叫你,別應。有人碰你,別動。你娘出來的時候,你會覺著冷。冷到骨頭裏。別怕,別掙。讓她走。”

沈渡的嘴唇動了動。

“好。”

周道士不再說話。他開始唸咒。

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往外滾。聽不清字,隻聽見一串一串的音節,密密匝匝地往外淌。銅鈴無風自動,叮叮當當響起來。三根蠟燭的火苗同時晃了一下,然後定住了。火苗的顏色變了。從橘黃變成了青白。

沈渡的呼吸重了起來。

我感覺到他體內的東西開始動了。不是從外麵進去的,是從裏麵往外頂。像封了太久的壇子,裏頭的酒在頂蓋。那股陰氣在沈渡身體裏流轉,一圈一圈地轉。每轉一圈就往上浮一點。從丹田到胸口,從胸口到喉嚨。

周道士的咒聲越來越快。

銅鈴響得越來越急。

三根蠟燭的火苗越燒越矮,青白色的光縮成黃豆大小。

沈渡的額頭上沁出汗珠。汗珠順著鼻梁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掛著。他的手指開始抖,膝蓋開始抖,牙關咬得咯吱響。他在忍。

忽然。

他不動了。

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不抖了,不喘了,連心跳都慢了。慢得像隔了很久才跳一下。他的嘴唇張開,撥出一口氣。那口氣是白的,像冬天撥出的白霧。可現在是秋天。

那口白氣從他嘴裏出來,沒有散。它停在沈渡麵前,懸在半空中,慢慢地聚攏,慢慢地成形。先是頭的輪廓,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身子。一個女人的形狀。

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月光穿過她,落在地上,連影子都沒有。

沈渡的睫毛劇烈地顫著。他想睜眼。他忍住了。

那個淡白色的女人形狀,停在沈渡麵前,一動不動。她低著頭,看著沈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朝沈渡的臉摸過去。手指穿過他的臉頰,什麽都沒碰到。

周道士的咒聲停了。

銅鈴也停了。

三根蠟燭的火苗同時熄滅。

一片漆黑裏,隻有那個淡白色的女人還亮著。她蹲下身,跟沈渡麵對麵。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聲音。

可沈渡聽見了。

他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睜眼,沒有應聲,就那麽閉著眼睛流淚。

那個淡白色的影子看著他流淚。

她伸出手,做了一個抱的姿勢。手臂穿過沈渡的身體,什麽都沒抱住。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然後她站起來了。

她轉過身,麵朝著我。

跪了下去。

跟二十年前她吊死在我樹底下那天一樣。跪得很慢,很輕。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又動了。

這回連我也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震動。從她殘存的魂魄裏直接傳過來。

“謝謝。”

然後她開始散。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細碎的光,像螢火蟲飛散。小腿,膝蓋,腰,胸口,肩膀,最後是那張臉。她看著沈渡,直到最後一刻。

沈渡始終沒有睜眼。

光散盡了。

樹底下重新陷入黑暗。月亮被雲遮住了,連三根蠟燭的餘燼都不亮。沈渡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眼淚還在淌,下巴尖上掛著的那顆汗珠跟眼淚混在一起,滴在手背上。

過了很久,周道士劃亮一根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裏,沈渡睜開了眼。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是腫的。他看著自己麵前那片空地。什麽都沒有了。

“她走了。”

周道士把火摺子舉高了一點。

“幹幹淨淨地走了。”

沈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心的硃砂符已經褪了色,淡得像水洗過。右手心的也沒了。他額頭上的那一點硃砂,滲進了麵板裏,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出那隻青布繡鞋。鞋裏子後跟處,那個“滿”字還在。他看了一會兒,把鞋塞回去。

“她最後說的什麽。”

周道士把火摺子熄了。黑暗重新湧上來。

“她說,好好活。”

沈渡沒出聲。黑暗裏看不見他的臉。

正北根底下,那副三百年的白骨,從子時起就一直在動。不是之前那種翻身。是坐起來了。三百年,它第一次坐起來。脊梁骨抵著那道岩縫的上沿,像在聽地麵上發生的一切。

陳九娘散盡的那一刻,它的念忽然清晰了一瞬。

很短的的一瞬。短得像一道閃電。可我在那一瞬裏看見了它的過去。

它姓陸。不是埋在這兒的,是被人塞進來的。塞它進來的那個人,穿著道袍。跟周道士一樣的道袍。

三百年前。白雲觀。

它是個道士。它死的時候,手裏握著一把木劍。那把木劍的樣式,跟周道士手裏那把,一模一樣。

閃電熄了。

正北根底下重新陷入沉默。那個坐起來的白骨,沒有再躺回去。它就那麽坐著,麵朝著岩壁,像在等。

天快亮了。周道士靠在我樹幹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麵銅鏡。沈渡沒睡。他坐在樹根上,看著東方一點點泛白。懷裏揣著兩隻繡鞋,一片金葉子。額頭上的紅印子還沒褪幹淨。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不知道是對我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我娘讓我好好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繭子的手。

“那就好好活。”

東邊山頭鑲上一道金邊。天亮了。

正北根底下,那副坐了三百年的白骨,緩緩地,把頭轉向了東方。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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