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我為判官槐 > 第3章 正北根

我為判官槐 第3章 正北根

作者:滄溟大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0:21

第三章正北根 天亮了。

沈渡沒走。

他在我樹根上坐了一宿,懷裏揣著兩隻繡鞋,手裏攥著那片金葉子。眼睛睜著,一直沒合。天亮以後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往村裏去了。

我以為他回去收拾東西。半個時辰以後他又回來了,拎著個破包袱,還有一把鋤頭。他把包袱往樹根底下一擱,鋤頭杵在地上,抬頭看我的樹冠。

“我不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太陽剛爬到東邊的山頭上。

“柳溪村的屋子我退了。周老爺那十七兩銀子,我遲早還他,但不是拿命還。”他頓了一下。“我娘在這兒。趙小荷的鞋在這兒。你那片葉子也在這兒。我還能去哪。”

我沒法應他。風吹過來,滿樹葉子響了一陣。

沈渡就這麽住下了。

他花了兩天,在我樹底下搭了個窩棚。幾根粗枝當柱,茅草蓋頂,四麵透風,勉強能遮個雨。村裏有人路過,看見他住這兒,都說這孩子瘋了。跟一棵老槐樹作伴,不嫌瘮得慌。沈渡不搭理他們。白天他去給人幫工,鋤地,砍柴,搬貨,什麽活都幹。掙幾個銅板,買點糙米,就著涼水吃。晚上回來,往窩棚裏一蜷,對著我的樹幹說話。

他什麽都跟我說。

說今天幫李寡婦家挑了三擔水,李寡婦給了他兩個窩頭。說村口的王鐵匠脾氣暴,但手藝好,一把菜刀能磨得照見人影。說鎮上的布莊在招學徒,他想去試試,可人家要押金,他拿不出來。

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

“我娘要是還在,我爹要不是那種人……”

他不往下說了。把懷裏那隻青布繡鞋摸出來,翻來覆去地看。看夠了,塞回去,翻身睡覺。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

趙小荷走了以後,再沒回來過。我不知道她是投胎去了,還是魂飛魄散了,還是去了別處。死人的事,有時候連我也弄不明白。我隻知道正北根底下那副骨頭,從那夜之後就一直安安靜靜的。沒再動過。但那股勁沒散。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沒斷,就那麽繃著。

沈渡在我樹下住到第七天的時候,出事了。

那天傍晚,他幫人搬了一天的貨,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往窩棚裏一坐,從包袱裏摸出個冷窩頭啃。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抬起頭,盯著村道那邊。

村道盡頭走來一個人。

穿著灰佈道袍,背著一口木劍,手裏拄著根竹杖。四十來歲,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走路不帶聲響,腳下像踩著棉花。他沿著村道走過來,走到我樹冠範圍邊上,站住了。沒往裏走,就站在那兒,抬頭看我的樹冠。看了很久。

沈渡把窩頭放下了。

“道長,有事?”

那道士沒看他。還在看我的樹冠。

“這棵槐,多少年了。”

沈渡說不知道。

“一千二百四十四年。”

道士說的。

我心裏一緊。他知道。一個凡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道士這才低下頭,看著沈渡。

“你住這兒?”

“住這兒。”

“住了多久了。”

“七天。”

道士點點頭。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走進樹蔭裏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我樹幹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貧道姓周,打西山白雲觀來。”

他伸手按在我樹皮上。那隻手冰涼,像一塊鐵。

“這棵樹底下埋著東西。你知道不知道。”

沈渡站起來,擋在他跟前。

“埋著什麽。”

周道士轉過頭看他。眼睛很黑,看不見底。

“你身上有陰氣。很重。”他上下打量沈渡。“你最近是不是見過死人。”

沈渡沒吭聲。

周道士也不追問。他把手從我樹皮上收回去,蹲下身,捏了一撮樹根邊的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東南角,一具女屍。死了二十年左右。頸骨有勒痕。”

又捏一撮。

“正北,很深。還有一具。”

他抬起頭看沈渡。

“這具年頭久了。少說……三百年往上。”

沈渡的臉色變了。

我正北根底下那副骨頭,三百年往上。

周道士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這棵樹長在陰陽縫上。根紮得深,紮透了地氣。死人埋在它根底下,魂走不掉,也散不了。日積月累,越積越多。”他看著沈渡。“你住在這兒,遲早被陰氣浸透。到那時候,就不是見鬼的事了。是鬼上身。”

沈渡攥著拳頭。

“那又怎樣。”

周道士看著他。

“不怎樣。貧道就是告訴你一聲。”他把竹杖往肩上一擱,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對了。這幾天夜裏,你睡覺的時候,有沒有覺著腳底下發涼。”

沈渡沒說話。可他臉上的表情說明瞭一切。

周道士點點頭,沒再說什麽,走了。

那道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天徹底黑了。

沈渡坐回窩棚裏,窩頭沒再啃。他抱著膝蓋,盯著我的樹幹看了很久。

“他說的那些,你都知道。是不是。”

我沒法回答。風吹過來,葉子響了一聲。

“正北根底下那副骨頭,是誰。”

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它在那兒,埋得很深,年頭比陳九娘久得多。三百年來它從沒動過。直到趙小荷走的那天夜裏。

沈渡把手伸進懷裏,摸出那片金葉子。葉子的邊緣已經有點枯了,捲起來,可葉脈還是清清楚楚的。

“你讓我聽的,我都聽了。讓我看的,我也都看了。”他把葉子攥在手心。“可你從沒告訴我,你自己是誰。你為什麽長在這兒。你的根底下埋了多少人。他們為什麽都來找你。”

他說著說著,聲音啞了。

“周道士說得對。我身上有陰氣。我每天晚上都夢見我娘。夢見她吊在梁上,手指頭摳出血。夢見趙小荷在水裏掙,頭發散開,像一團黑霧。夢見很多很多人,我不認識的人。他們站在你樹底下,排著隊,一個一個看著我。不說話。”

他抬起頭,眼睛紅著。

“槐樹。我想知道。”

夜裏起了風。

滿樹葉子翻過來,背麵朝著月亮,白茫茫一片。正北根底下,那副三百年的白骨,又開始動了。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翻身。

沈渡睡著以後,它動得更厲害了。

我從沒仔細探過正北根。那條根紮得太深,穿過土層,穿過沙石,一直紮進一道地下暗河的邊上。白骨就擱在那兒。不是埋進去的,是被人塞進暗河邊上的一道岩縫裏。塞得很深,像是怕它爬出來。

三百年,它一直在那兒。不動,不說話,沒有任何動靜。

可今夜它動了。

不是陳九娘那種顫,也不是趙小荷那種涼。是一種幹透了的東西,在一點一點蘇醒。

像一塊燒了太久、已經冷透了的炭,忽然又紅了一下。

我感覺到了它的念。

很碎。拚不成形。

不是冤屈,不是仇恨,不是陳九娘那種念著孩子的牽掛,也不是趙小荷那種不甘。是一種比這些都要深的東西。深得我探不到底。

沈渡在夢裏翻了個身,嘴裏含含糊糊喊了一聲。

“娘……”

正北根底下的那副骨頭,忽然不動了。

像是被這個字叫住了。

第二天一早,周道士又來了。

這回他沒站在樹冠外頭。他直接走進來,在沈渡的窩棚跟前坐下,從懷裏摸出兩個饅頭,遞給沈渡。

“吃吧。涼了,好歹是白麵的。”

沈渡接過去,沒吃。看著他。

周道士自己啃著一個,嚼得很慢。

“貧道昨天回去想了一宿。”他把饅頭嚥下去,看著沈渡。“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周道士點點頭。“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沈渡頓了一下。

“也死了。”

周道士沒接話。他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身上這股陰氣,不光是沾上的。”他看著沈渡的眼睛。“是從你孃胎裏帶出來的。你娘懷你的時候,就已經被陰氣浸了。所以你生下來就能見鬼。隻不過以前沒開眼,見了也不知道是鬼。最近才開的眼,對不對。”

沈渡手裏的饅頭捏緊了。

“你怎麽知道。”

周道士沒答他。他從懷裏掏出一麵小銅鏡,巴掌大,背麵鑄著八卦。他把鏡子遞給沈渡。

“照照你自己。”

沈渡接過去,翻過來照了一下。

鏡子裏的臉,是他的。可又不是。

眉毛還是那副眉毛,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眼底有一層青灰,很淡,像是蒙了一層薄霧。那層青灰在鏡子裏看得清清楚楚,像有東西藏在瞳孔後頭。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

“這是什麽。”

“陰氣入體。”周道士把鏡子收回去。“你娘臨死前,肚子裏懷著你。她咽氣的那一刻,有什麽東西進了胎。你生下來就帶著。”

他站起來,走到我樹幹跟前,伸手按在樹皮上。

“這棵樹,方圓百裏的陰氣都往它這兒聚。你住在這兒,它幫你壓著體內的東西。所以你住了七天,還沒出事。”他轉過頭看沈渡。“但它壓不了太久。你體內的東西,早晚得出來。”

沈渡站起來。

“我體內,什麽東西。”

周道士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娘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麽。”

沈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爹殺她的時候,她肚子裏懷著你。”周道士的聲音很輕。“她咽氣前,想的肯定是你。想你活下來。想你長大。想你別像你爹一樣。”

“這股念,太沉了。沉到進了胎。”

“你不是你一個人。你孃的一部分,一直在你身子裏。”

“你從樹上摔下來那天夜裏,你體內那股陰氣被激醒了。所以你忽然能看見鬼了。”

“那不是這棵樹給你的。是你娘給的。”

沈渡站在那兒,手裏還攥著那兩個饅頭。

饅頭已經涼透了。

“你說的是真的。”

周道士點點頭。

“那她現在在哪。我孃的那一部分,在我身子裏,她在哪。”

周道士沉默了一會兒。

“你睡著的時候,夢見的那些。就是她。”

沈渡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怎麽把她放出來。”

周道士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麽。”

“我說,怎麽把她放出來。”沈渡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孩子。“她在我身子裏困了十六年。從生我的時候就困著。我不想讓她再困下去了。”

周道士看著他,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多了一點什麽。

“你知不知道,放出來以後,她會怎樣。”

“不知道。”

“她會散。”周道士說得很慢。“她早就該死透了。是那股念把她留住的。念一散,她就散了。幹幹淨淨,什麽都沒了。”

沈渡攥著饅頭的手,指節發白。

“她現在這樣,困在我身子裏,算什麽。”

“算活不算活,算死不算死。”周道士歎了口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渡把饅頭擱下,走到我樹幹跟前。手按在樹皮上,跟他昨天夜裏按的是同一個地方。

“槐樹。我孃的事,你幫了我一回。這回你再幫我一次。”

風過樹冠。

葉子嘩嘩響。

正北根底下,那副三百年的白骨,又動了一下。

這一回,我感覺到了它的念裏多了一點東西。

不是幹,不是冷。

是羨慕。

它羨慕陳九娘。

羨慕一個死了二十年的女人,有人替她說話,有人替她收屍,有人跪在她骨頭跟前喊娘。

而它在這兒躺了三百年,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周道士走到沈渡身邊,抬頭看我的樹冠。

“這棵樹通人性。”他說。“它聽懂了。”

他從背上解下那口木劍,劍尖抵在我樹皮上。

“貧道可以幫你。但有個條件。”

沈渡看著他。

“事成之後,你跟我走。拜入白雲觀,修道。”

“你身上的陰氣,不是放出來就完了的。你這輩子都得跟它打交道。不修道,壓不住。”

沈渡沒猶豫。

“好。”

周道士點點頭,把木劍收回去。

“今夜子時。”

他轉身走出樹蔭,經過那窩棚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窩棚邊上,沈渡把那兩隻繡鞋並排擺在一塊石頭上。青的一隻,紅的一隻。石頭底下壓著那片金葉子。

周道士看了很久。

然後歎了口氣。

“都是債。”

走了。

沈渡一個人坐在樹底下,等著子時。

正北根底下那副白骨,一直在動。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黑暗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它在等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覺著,今晚上,等的那個東西,就要來了。

(第三章 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