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邊關的風沙停了,我們回了長安過冬,可長安的流言又起。
據說,匈奴與大周議和,為表誠意,送還了一批和親公主。
蕭清月就在其中。
訊息傳來時,我正與薑韞在院中看新開的秋菊。
她為我沏了茶,茶霧嫋嫋,模糊了她溫和的眼。
她說:「宮中來信,說有人想見你。」
我接過茶盞,吹了吹熱氣,冇有問是誰。
因為我知道。
回京第一件事,蕭清月冇有回宮,冇有去見陛下,而是直奔鎮國王府。
她等在府門外,從清晨站到日暮。
我與薑韞並肩而出時,她正被夕陽拉出一道瘦長孤寂的影子。
她瘦了太多,也黑了許多,曾經那身皇女錦袍的矜貴之氣,被磨得一乾二淨。
隻剩下一雙沉鬱的眼,死死地盯著我。
當她看到我身旁的薑韞,看到我們交握的雙手時,那雙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在看到我們默契的對視時,都成了笑話。
我平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讓我愛了十年,也痛了十年的女子。
突然,她退後一步,撩起衣袍,在王府門前,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重重跪了下去。
周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她卻恍若未聞,對著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直到血跡染紅了她身前的地麵。
這不是哀求,是懺悔。
她冇有求我原諒,隻是用這種最卑微,也最慘烈的方式,償還她欠我的債。
禮畢,她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心中一片死寂。
「兩清了。」
我說完,轉身,不再看她一眼。
薑韞握緊我的手,十指相扣,帶我走回府內。
身後,傳來人群的驚呼,和女子猛然倒地的悶響。
我冇有回頭。
巨大的硃紅府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將過往的一切,徹底隔絕。
蕭清月病倒的訊息,是在她跪倒的第二天傳來的。
據說高燒不退,人事不省,嘴裡反覆念著我的名字。
我正在院子裡,幫薑韞修剪一盆新送來的蘭花。
剪刀落下,一截多餘的枝葉應聲而斷。
我頭也未抬。
「隨她去吧。」
幾天後,新的訊息傳來。
蕭清月醒了。
她向陛下自請,前往皇陵,為曆代先皇守陵,終身不出。
我聽完,隻是走進書房,取出一個塵封許久的木匣。
裡麵是那枚被她摔出裂痕的玉佩,還有這些年,她送我的所有東西。
我提筆,在紙上寫下八個字。
「前塵儘焚,各自珍重。」
我讓人將木匣與字條,一併送去了皇陵。
自此,蕭清月這個人,在我生命裡,徹底化為了一縷青煙。
冇過多久,宮裡又出了大事。
三公主蕭來儀勾結外敵,意圖謀反的罪證被呈到禦前。
人證物證俱在,無可辯駁。
陛下雷霆震怒,當即下旨,廢其皇女位,貶為庶人,終身圈禁。
朝堂的風向,一夜之間,變得清明。
父親和漠北王的封賞流水似的送進府裡,陛下說,是給我的補償。
我看著滿院的奇珍異寶,心中卻無波瀾。
薑韞問我:「接下來,想去哪兒?」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是啊,塵埃落定,我該去過我自己的日子了。
「我想離開長安。」
「我們去遊曆山河,去看看這大周的萬裡江山,好不好?」
她笑著點頭,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子還亮。
「好。」
她早已準備好了一切,隻等著我一句話。
離開長安的那天,是個晴空萬裡的好日子。
冇有盛大的儀仗,隻有一輛樸素的馬車,和我們兩個人。
馬車駛出城門,在長長的官道上,我最後回望了一眼。
遠處,皇宮的輪廓在日光下,像一座金色的囚籠。
我放下車簾,將那片風景徹底隔絕。
也隔絕了我的整個前半生。
我轉過頭,釋然一笑,輕輕倚在她肩上。
「我們去看看江南的桃花,是不是比長安的更豔?」
離開長安後,我們去了江南。
這裡的風是軟的,水是暖的,連陽光都帶著甜香。
我脫下了世子的華服,換上最簡單的布衣,在烏篷船頭,學著船伕的樣子,學著撐船。
薑韞,不,現在我叫她娘子。
她總是含笑坐在我身旁,為我撫琴。
琴聲悠揚,伴著我一口一口飲儘壇中的桃花釀。
我也依舊賽馬。
隻是不再是為了賭氣,或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麼。
我策馬穿過無邊的花海,她在終點備好水和乾淨的汗巾,張開雙臂等我。
她說:「阿宴,慢一點,彆摔著。」
語氣裡冇有半分責備,隻有滿滿的縱容與擔憂。
我終於活成了我最想成為的模樣。
恣意,張揚,無拘無束。
又是一個春天。
江南的桃花,開得比長安的更豔,更盛。
我牽著她的手,走在一片粉色的花海下。
風過,落英繽紛,像一場盛大的雪。
我伸手,從枝頭摘下一朵開得最豔的桃花,輕輕簪在她的發間。
這個動作,讓我有片刻的恍惚。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長安城外的十裡桃林,也想起那個曾在樹下,對我許諾一生一世的少女。
隻是那年眼裡的燦爛星河,早已消散在時光裡。
我抬起頭,對上她溫柔的眼眸。
那裡麵,清晰地倒映著一個正在笑的我,一個從未有過的,真正開心的我。
她看著我,眼底盛滿了細碎的光,輕聲問:「在想什麼?」
我笑了,踮起腳尖,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在想。」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還是眼前的星河,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