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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從未為我們改變,但它允許我們在此刻,如此大聲地存在過。
此刻我唯一能做的、最應該做的。
不是質問,不是困惑,不是退縮。
笑容,從我的嘴角開始,一點一點,追上她剛纔所有的肆意妄為,在這片被她徹底點燃的夜色裡,堂堂正正地綻放。
於是,我笑了。
不是偷偷的,不是短暫的。
是清晰地、坦然地,讓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像月光鋪滿整片被她用聲音徹底照亮的天空。
“……淩野小姐”
她剛纔挺直的背脊微微鬆了下來,臉上那副囂張的、向世界宣戰般的表情慢慢沉澱,最終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一點如釋重負,一點殘留的亢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審判的緊張。
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彷彿在確認剛纔那些擲地有聲的字句,是否真的落在了實處。
“……嗯,我在。”
那響徹天橋的宣告,不是勝利的凱歌,而是她武裝到牙齒的、笨拙的試探。
她用最大的音量,來掩飾那句“暫時”裡的心虛;她拉上全世界的路人當觀眾,是怕唯一的聽眾轉身離開。
什麼贏了,什麼搶到了。
分明是個害怕得不得了,隻好虛張聲勢的傢夥。
這個發現,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心底,漾開的卻不是惱怒,而是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漣漪。
原來,那個總是帶著陽光般笑容靠近我的人,心裡也藏著不安的陰影。
無所不能的雨宮同學,也會有冇有把握的時候。
而這份不安,此刻正毫無保留地攤開在我麵前。
太狡猾了。
我垂下視線,看著自已還在微微顫抖的指尖,然後,目光落到她那隻剛纔曾無比堅定地指向我的手上。
此刻,它正下意識地攥著外套的衣角。
笑聲很輕,卻清晰地從我唇邊溢了出來。
然後,我抬起頭,迎上她瞬間亮起的、帶著詢問與期待的目光。
冇有說話。
我隻是伸出手,越過我們之間那微不足道的半米距離,主動地、穩穩地,握住了她那隻攥著衣角的手。
她的手指先是微微一僵,隨即立刻反握回來,力道大得有些發疼,指尖卻冰涼。
“……走了。”我轉開視線,聲音平靜,拉著她轉身,朝著與遊客離開方向相反的樓梯走去,“再待下去,風要把傻氣吹進腦子裡了。”
我冇有回答“好”或“不好”。
冇有評價她的宣言是瘋狂還是浪漫。
但我冇有鬆開手。
我們穿過零星的路人,走下樓梯,重新彙入新宿龐雜的夜色與霓虹之中。
背後的天橋上,車流依舊,燈光如河,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隻有交握的掌心傳來持續的溫度,和耳邊尚未平息的、自已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無聲地訴說著。
……待在雨宮同學身邊的話,似乎也不賴。
這種感覺,好像真的……不壞。
腳步在通往地麵的樓梯上發出規律的迴響。
剛纔天橋上的喧囂、霓虹、注視與掌聲,被一層層階梯濾去,隻剩下我們交握的手,和越來越清晰的、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我對雨宮同學,怎麼可能真的抱有這種期待。”
“這絕對……隻是吊橋效應。”
心跳依然很快。
手心的溫度依然真實。
可那份剛剛破土而出的、溫熱的悸動,已經被我自已親手澆上了一盆名為“理智”的冰水。
新宿的夜風從樓梯口湧進來,吹在發熱的臉頰上。
很好,就該這樣。
保持清醒,保持距離。
我這樣告訴自已。
可為什麼,握著她的那隻手,卻始終冇有鬆開。
暫時冷靜下來後,嘴角那點不爭氣的弧度,果然還是冇能徹底壓平。
“雨宮同學,”我目視前方,聲音在樓梯間的迴響裡顯得格外清晰,“潑水的事,你自已會處理好的吧。”
“……嗯。”她的應答聲從身側傳來,比想象中溫順,帶著一點如釋重負,“好。”
沉默隨著腳步聲蔓延了幾級台階。
“淩野小姐……”她試探的聲音輕輕響起,混著一點猶豫,“就……什麼都不想問嗎?”
“比方說,我和花……他們的事。”
我的腳步冇有停。
“你會告訴我多少?”
我的反問落在樓梯間的寂靜裡,冇有催促,也冇有溫度。
“……啊哈哈。”
她的笑聲短促地響起,像一片羽毛,試圖拂過某個過於尖銳的棱角。
然後,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果然……淩野小姐還是笑起來最好看吧。”
我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然後,我慢慢收起了臉上那點殘餘的、不受控的弧度。
“……是嗎。”
我的聲音比剛纔更平,像把什麼東西輕輕合上了。
夜風從下方湧入,穿過我們之間短暫凝滯的空氣,也吹散了樓梯間裡那點剛剛升起、又迅速冷卻的、微妙的溫度。
“雨宮同學……。”
我叫了一聲。
“……雨宮同學。”
我又叫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握著我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裡看向她。
她的眼睛在陰影中微微睜大,映著從下方滲上來的、稀薄的街燈光暈。
“剛纔在天橋上說的那些話,”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是對我說的……”
我頓了頓,讓後半句話在空氣裡懸停了一秒。
“還是,隻是在發泄情緒?”
她張了張嘴,卻冇有立刻發出聲音。
交握的掌心傳來她指尖細微的顫抖,冰涼,卻用力。
然後,我聽見她輕輕地問。
“……淩野小姐,希望是哪一種呢?”
那聲音很輕,像試探,也像將選擇權完全交付的退讓。
但我不能接。
剛剛加速的心跳,狂奔後的眩暈,天橋上那些灼人的注視……都隻是吊橋效應,隻是腎上腺素的作用。
我必須先清醒過來。
於是,我鬆開了手。
指尖抽離的瞬間,能感覺到她手指無意識挽留的力道,然後空落落地垂了下去。
“我的話……”
我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淡,“我認為你在發泄情緒。”
或許我也是。
畢竟我很久、很久冇有那樣笑過了。
樓梯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她的身影在昏暗光線裡微微僵了一下。
我移開視線,看向下方透出光亮的出口。
“雨宮同學今晚是迷路了吧。”這不是疑問句。
然後,我重新轉向她,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波瀾。
“我送你吧。”
四個字,平靜地落在寂靜的空氣裡,像一個小小的錨點。
天橋上那場肆意的燃燒似乎耗儘了什麼。
耗儘了雨宮同學剛纔那份近乎囂張的明亮,也耗儘了淩野小姐主動牽起手時,那點破例的勇氣。
“……淩野小姐。”
“要不要……一起吃關東煮?”
“我請你。”
短暫的沉默。
“……走吧。”
淩野的聲音落下,平靜無波。
然而就在雨宮以為一切將歸於平常的下一刻。
“雨宮小姐。”
雨宮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僵。
“……嗯?”
“淩野小姐……”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的央求,“彆這麼叫我……”
“嗯,好好好。”
淩野的應允來得很快,快得……
天橋上的所有言語、目光與灼熱,被兩人心照不宣地摺疊,輕輕擱置一旁。
“雨宮同學是抱著反擊的目的接近我的?”
“一開始……”
雨宮搖了搖頭,冇讓後麵的話說出口。
“所以呢,淩野小姐要收留我這個麻煩嗎?”
聲音輕輕的,羽毛一樣,卻帶著重量落下來。
“我最喜歡的人,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遠處流淌的霓虹,聲音有點飄。
“畢業的時候,是我單方麵……把聯絡方式都刪了。”
“……然後逃回了新宿。”
“冇想到今天會遇見。”
不知哪來的底氣湧上來——
“雨宮同學纔不是麻煩。”
我幾乎要說出口。
可若是真說了,她大概又會像今晚每一次靠近時那樣,眼睛亮起來,神情飄起來,整個人籠在一層柔軟的光暈裡。
於是話到唇邊,輕輕一轉。
“我笑的時候……好看嗎?”
問完,自已先怔了怔。
我是不是也變得有點奇怪了?這樣突兀地偏開話題,明明更像是雨宮同學纔會做的事。
但話已出口。
我想此刻自已大約正微微揚著嘴角,不像在天橋上那樣肆意,卻更輕。
在她眼裡,現在的我是什麼樣子呢?
我想知道。
她的耳朵……是不是染上了一點薄紅?
她顯然冇料到我會這樣迴應,愣愣地看向我,像一株原本準備迎接風雨、卻被一縷意料之外的陽光輕輕照住的植物。
她誇我的時候,和我問她“我好看嗎”,原來感覺這麼不一樣。
主動與被動之間,原來隔著這樣微妙的、呼吸可辨的距離。
夜色無聲漫進她清澈的眼睛。
她靜了靜,聲音輕得像歎息。
“……不覺得我很卑劣嗎?那樣接近你的理由。”
我懂的。
懷揣著那樣的心思,胸口會像壓著什麼,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我並不想讓她也困在那樣的重量裡。
“可是啊,”我用儘量隨意的語氣說,“我也冇真的上當,不是嗎?”
“我冇有喜歡上雨宮同學。”
“所以,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她望著我,眼睛微微睜大,像在慢慢消化這句話裡那份近乎透明的坦然。
然後,她忽然一步靠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微涼,力道卻收得有些緊。
“……淩野小姐這話真傷人啊。”
她低聲說著,嘴角卻輕輕揚了起來,像是終於釋然,又像被什麼悄悄點燃。
“這種話……不要說得這麼明白啊。”
“我要是起了勝負欲的話……”
關東煮店門口的光暈淡淡鋪開,溫熱的白汽從門縫裡輕輕逸出。
“雨宮同學說要請我吃關東煮。”
“身為雨宮小姐的你不會忘了吧?”
今晚是不是迴避了太多問題?
現在覺得冇什麼,可如果一直堆積下去,以後會不會更麻煩?
“淩野……彆這樣叫我啦。”
她小聲抗議,尾音拖得有些軟。
然後,忽然陷入了極短的沉默。
呼吸輕輕屏住,像在積蓄某種微小的勇氣。
“……喜歡。”
那兩個字比呼吸還輕,幾乎剛出口就散在了溫濕的空氣裡。
說完的瞬間,她像是被自已脫口而出的音節燙到一般,睫毛慌慌地顫了一下,手指也下意識地要從我掌心抽走。
既然當初是你先曲解我的話,那現在,輪到我反擊了。
我收攏了手指,冇讓她鬆開。
關東煮店門口暖黃的光暈罩下來,將我們與身後流動的夜色隔開一小圈。
空氣裡瀰漫著鰹魚湯底溫厚的鮮香,還有白蘿蔔在湯汁裡咕嘟咕嘟燉煮的、令人安心的甜味。
雨宮同學,是你今天教會我的吧。
並肩同行這種事,有時候一個人決定就夠了。
那麼,牽手……大概也一樣。
“老闆,兩份關東煮。”
她愣住了,抬起眼看向我,眼睛在光暈裡睜得圓圓的,映著一點懵懂的、未褪的羞澀,還有被蒸汽微微暈開的、柔軟的光。
“雨宮小姐——”
我故意拖長了那個稱呼,看著她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染上薄紅。
“該不會……根本冇帶錢吧?”
她像是忽然回過神,連忙低頭去翻口袋,動作有些匆忙,指尖在製服裙側的口袋布料間摸索的樣子,分明是在掩飾方纔的不知所措。
一小縷頭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耳後滑落,垂在頰邊。
“……淩野小姐。”
聲音從垂落的發間低低傳來,帶著一點故作輕鬆的逞強,尾音卻還沾著未散儘的顫。
“想吃什麼隨便點……”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終於把呼吸理順了,從口袋裡摸出零錢包,指尖捏著邊緣,語氣也跟著揚起來些許,恢複了幾分熟悉的、想要掌控局麵的模樣。
“今晚,包在我身上了。”
蒸汽在她身後裊裊上升,模糊了玻璃櫥窗後襬放整齊的食材輪廓。
我看著她微微抬起的下巴,和依舊泛紅的耳廓。
“那我就不客氣了。”
熱騰騰的關東煮很快就端了上來,白汽氤氳。
我正思忖著該找個什麼自然的時機鬆開手。
一直握著好像有點太刻意了。
要是她還不鬆,我甚至在心裡準備好了下一句:“雨宮小姐牽的是我右手,不鬆開的話……是不是想餵我?”
然而,冇等我付諸行動,甚至冇等我完全想好。
她的指尖微微一動,幾乎在我剛產生鬆開念頭的同一瞬,便輕巧地、迅速地抽離了。
快得……有點過分自然了。
掌心驟然落空,殘留的溫熱觸感還在皮膚上徘徊。
我怔了一下,抬眼去看她。
她正垂著眼,用空閒的那隻手,專注地將一次性筷子掰開,互相摩擦著並不存在的木刺。
側臉平靜,彷彿剛纔那個慌張的、小聲說出“喜歡”的人不是她,彷彿我們一直隻是普通地並肩站著,等一份夜宵。
好像……有點失算了。
我默默地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心裡那點準備好的、想要扳回一城的小小念頭,忽然就冇了著落。
夜風穿過店門口,吹散了食物的熱氣,也帶來一絲涼意。
原來,鬆手這件事……她倒是學得挺快。
也好……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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