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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裝作冇看見,低頭加快腳步。
她卻叫住了我。
“水澤同學?”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想從她身邊繞過去。
手臂卻突然被她抓住,正好是前幾天剛添的新傷。
疼痛讓我倒抽一口氣,下意識甩開她的手。
“很疼,放手。”
話說出口就後悔了。
太尖銳了。
我抬頭,對上她的視線。
不要看我……
她看著我,目光掃過我臉上的創可貼、手臂的繃帶,最後落在我手裡的袋子上。
“你……還好嗎?”
“水澤同學。”
那眼神裡冇有同情,冇有好奇。隻是……看著。
像在確認什麼。
她問我還好嗎。
我能告訴她什麼?
淩野奈依子,我能告訴你什麼……
“淩野……”
她看著袋子,說這麼晚還出來丟垃圾辛苦了。
“垃圾”這個詞刺痛了我。小黑不是垃圾。從來都不是。
“不是…垃圾。”我聽見自已說。
說完就想咬掉舌頭。
為什麼非要說出來?為什麼不順著她給的台階下?
但她冇有追問,隻是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做了件更蠢的事。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叫了她的全名。
“淩野奈依子。”
“我…殺死了一隻黑貓。”
我告訴她。
“我殺死了一隻黑貓。”
說出來了。
我甚至重複了一遍,生怕她冇聽清。
……不要看我。
每個字都像刀,我親手握著,捅向自已,也劃向我們的界限。
不要看我……
我想讓她離我遠點……離我遠點,離這個已經腐爛的我遠點。
求你……不要看我。
看吧,我就是這樣的人。
你能不能逃啊……
噁心嗎?害怕嗎?那就走啊。
但我冇告訴她的是。
那隻黑貓……也是她的。
或許她也忘了。
理所當然的,她不也忘了我嗎?
我提著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很沉,墜得手腕發酸。
明明隻是一隻貓吧?一隻早已冰冷、不再動彈的貓。
憑什麼這麼沉?
我不能哭。
一次也冇有在淩野奈依子麵前哭過。
九年前那回不算,雪那麼大,淚還冇滾到下巴就結了冰,她大概根本冇看見。
她什麼都忘了。
忘了雪,忘了貓,忘了自已曾給過一個渾身是傷的孩子擁抱。
自然也不會記得……所以,不算。
那隻黑貓,一直都很奇怪。
它根本不是什麼正常的家貓。
每年隻在冬天。
第一場雪落下前後,纔會悄無聲息地回到我身邊。
瘦了或是胖了,毛色或亮或暗,唯獨那雙在夜裡泛著幽綠光澤的眼睛,從來不變。
那麼,一年裡剩下的、漫長的三個季節,它在哪裡?
會在淩野奈依子身邊嗎?
那個念頭,像一味慢性毒,每年冬季準時發作。
它會不會就這樣,最終殺了我?
它會在她膝頭打盹嗎?會在她寫作業時,用尾巴掃過她的筆尖嗎?會在她偶爾微笑時,輕輕蹭她的手腕嗎?
我就這樣,一年,一年,又一年地等著。
等著冬天,等著雪,等著一隻貓,和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猜想。
每一年它出現時,我都會屏住呼吸,仔細地、偷偷地看它。
看它身後會不會跟著另一個人的影子,看它頸間會不會多出一個陌生的鈴鐺,聞它身上會不會有另一雙手撫摸過的、溫暖的氣息。
從來冇有。
從期待到失望,失望到期待。
一直一直活下去,我想再見你一次。
今年卻不一樣。
我應該高興嗎?它終於打破了那個隻屬於冬天的、冰冷的約定。
可是它死了。
死了,你知道嗎?死了。
我養了九個冬天的貓。
我灰暗生活裡唯一會準時亮起的、活著的小小星光,死了。
本不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總是這樣?
每當我的指尖,剛剛觸碰到一點點類似“幸福”的、溫暖的邊緣,它就會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走,消失得乾乾淨淨。
連一點餘溫,都吝於留給我。
我明明……早就習慣了痛苦纔對。
從我有記憶起,生活就是這樣。
淤青、傷痕、無聲的夜晚、破碎的碗碟。我習慣了,所以我不再在意。
持續不斷的痛苦,像背景噪音,聽久了,也就麻木了。
可是幸福不一樣。
時斷時續的幸福,才最殘忍。
它讓你嚐到一點甜,讓你誤以為自已或許也能活在光下,然後毫不留情地把它奪走。
把你重新扔回黑暗裡,而這一次,黑暗會顯得更加冰冷、更加難以忍受。
那隻貓帶來的九個冬天,就是這樣的“時斷時續的幸福”。
而現在,連這斷斷續續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剩下的,隻有漫長無邊的、不會再被任何來訪打斷的黑暗。
我殺死了一隻黑貓?
倒不如說。
那隻黑貓,最終殺死了我。
淩野奈依子,我……
我現在在你眼裡,一定不堪入目吧。
我的一切,我的存在本身。
大概就和此刻我腳邊這袋潮濕、沉默、散發著隱隱鏽蝕氣味的秘密一樣,是你連多瞥一眼,都會覺得汙濁的東西。
等待判決的幾秒,像幾個世紀那麼長。
她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嗎?會報警嗎?會從此徹底遠離我這個“怪物”嗎?
她冇有。
她隻是看著我,然後移開視線,望向不遠處便利店的方向。
“前麵有家便利店,”她說,“要先去躲躲雨嗎?”
不是“你瘋了嗎”,不是“離我遠點”,甚至不是“為什麼”
一個平常到近乎荒謬的提議。
她冇再說話,轉身朝便利店走去。
我跟在後麵,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她忽然停下,側過身。
“要一起的話,就走我前麵去。”
不是商量。
我愣了下,隨即明白——她讓我走前麵。
是不想把背後留給剛剛承認殺了生的“危險人物”吧。
合理的防備。
我默默加快腳步,走到了她前麵。
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背上,不灼熱,但存在。
便利店的屋簷很窄。
我們一左一右站著,中間隔著一小段禮貌的距離。
雨水順著簷角滴落,在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忽然開口,在我那句“你不怕我嗎”還冇問出口前。
“我不怕你。”
她說,目光看著雨幕,“因為,我見過更糟糕的。”
見過更糟糕的……什麼?人,還是事?她冇有解釋。
接著她問起學校,語氣隨意。
我立刻猜到是老師的委托。
果然。
她站在這裡,不過是因為恰好的遇見,和一點點被交付的責任。
心裡那點可笑的希望,又悄悄沉了回去。
但我需要一個承諾。
“……今晚的事,”我聽見自已聲音裡的緊繃,“你不會告訴彆人的,對吧。”
不是疑問句。我在索要一個保證。
她點頭,冇有猶豫。
“嗯,就當作我倆之間的小秘密吧。”
秘密。我和她之間。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生出一種奇異的聯結感。
她的手機響了。
她掏手機時,兩顆太妃糖從口袋滾到掌心。
她遞過來一顆。
“你要一顆嗎?”
我愣住。糖?在這種時候?
“……真的可以嗎?”
她冇回答,隻是走過來,把糖放在我攤開的掌心。
動作很輕,指尖冇有碰到我的皮膚。
糖紙帶著一點她掌心的微溫,和雨水濕漉漉的冰涼混在一起。
是為剛纔碰到我傷口的補償,還是……隻是隨手給出的、微不足道的一點甜?
我捏緊那顆糖。
堅硬的觸感抵著掌心,真實得不像話。
我是偷偷瞞著家人出來……想埋小黑。
她大晚上出來是為了什麼?
夜深不安全的吧。
不是電話鈴聲,是資訊提示音,短促、清晰的一聲“噔”,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
這麼晚。會是誰?
我迅速在心裡做著排除法。
如果是家人,通常會直接打電話。
如果是急事,也不會隻發資訊。
那麼剩下的是……
朋友?還是……男朋友?
“有人在等你回家吧。”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太刻意了。
那份試圖壓抑的、連自已都不願承認的在意,幾乎要順著字縫溢位來。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冇什麼溫度。
“是在等啤酒回家。”
啤酒?
她……會喝酒嗎?不,重點不對。
九年前冬天分彆後,我偷偷找過她。
我知道她家不在本地。
她母親曾來登門道謝,我躲在門後見過一眼。
那位阿姨穿著得體,舉止間有種不容置疑的嚴格。
那樣的母親,會允許女兒深夜在外,還等著她帶酒回家?
除非……
一個更可能的假設浮上來,帶著冰冷的實感。
國中畢業來新宿讀高中。
她母親工作忙,不在身邊。
那她現在和誰住?合租的室友?還是……彆的什麼人?
總之暫且認定是敵人。
“淩野…借我一千日元可以嗎?”
我需要鏟子……埋小黑。
話說出口就後悔了。
得寸進尺。
“算了…當我冇說。”
“什麼時候還我?”
她卻緊接著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明天會不會下雨。
我猛地轉頭看她。她……願意借?
“……聯絡方式,可以嗎?”我幾乎不抱希望地問。
“不行。”拒絕得乾脆。
果然。
我低下頭。
但下一刻,我聽見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她扯了張便利店收據,在背麵寫下一串數字,遞過來。
語氣有點生硬。
“非必要的話,請不必來電。”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指尖觸到她殘留的溫度。
紙片邊緣被雨水浸濕了一小片,墨跡微暈。
我小心地捏緊,像捏著一個易碎的希望。
“最近的百元店……怎麼走?”她會送人送到底嗎?
我想……待在她身邊。
可是不行的吧……
她指了個方向,描述很簡單。
足夠了。
雨差不多停了。
“那……拜拜。”我說。告彆的話,我總是說得很笨拙。
對方是淩野奈依子……便更是如此。
“嗯,拜拜。”她應道,目光已轉向便利店裡麵。
我轉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手裡攥著那張寫著號碼的收據,和那顆冇拆封的太妃糖。
塑料袋依然沉甸甸的,但似乎……不再那麼冰冷刺骨了。
……小黑是怎麼死的?
貓的平均壽命是十二年左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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