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大洋槐樹的懷抱中,喬峰感覺非常踏實。
開始的時候,他還心存警覺,半睡半醒,可是很快便失去意識、放鬆警惕,恬然入睡。
睡夢之中,喬峰感覺自己似乎又嗅到了那久違的、沁人心脾的洋槐花香味,每年初夏,這味道就在他的鼻尖心頭盪漾,每當瞅見那滿樹潔白如雪的花瓣,他就不由自主地欣喜,到底為什麼欣喜,他也說不清楚。
那香味引導著他,回到了村西頭池塘邊的洋槐樹下,槐花開得正旺,綠油油的麥苗在香味中沉醉搖擺。
他和關尹麵向池塘並肩而坐,關尹依偎著他,幾根頑皮的秀髮在他的脖頸中玩耍,招來一絲絲的癢,舒服且甜美。
十幾隻大羊小羊,跟身後樹上的洋槐花一樣潔白,正在池塘邊翠綠的草叢裡低頭進食。池塘水清澈而幽深,水麵如鏡,迎著天上悠然的雲朵,時不時可以見到一群群黑色的小魚在縱橫交錯的水草間嬉戲。
祥和的美景,甜蜜的情意,令兩人沉浸,不言不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忽然,一隻身材魁偉、麵目猙獰的異形從水底竄了出來,池塘水猶如被燒開了一般隨之翻騰,尚未等喬峰反應過來,異形已經拖著關尹鑽入水底……
喬峰有些犯迷糊,正要鑽入水裡去救關尹,就聽一個聲音飄飄蕩蕩傳入耳中:
“小峰啊,清明節啦,我和你媽又給你送錢來了,你妹妹以往也來的,可從開春她就生病了,腦子裡的病,病得很厲害,整天昏昏沉沉,人也瘦了,北京、上海、西……拉薩都跑遍了,都查不出到底是啥病,醫生讓我們做好心裡準備……咱家條件不好,都怪你爹我冇能耐,讓你們吃了許多苦,衣服捨不得買……也捨不得吃好的……峰啊,我給你燒多點,在那邊可彆再儉省節約了,該吃吃,該花花……我和你媽呀,一直都冇有夢到過你,你這孩子咋回事啊?為啥不給我們托個夢呢?你要保佑你妹妹啊!讓她趕緊好起來。”
喬峰聽出這正是父親的聲音,父親話說到中間的時候,母親的哭聲摻雜了進來。
他連忙四處張望,尋找親愛的父母,果然瞧見三百米外的麥田裡,坐落著一座孤獨的墳塋,墳頭上插著柳枝,幾棵綠油油的墳頭草正隨風搖擺,墳的旁邊,蹲著一對中年夫婦,可不正是自己的爸媽麼?
喬峰心情激盪、焦躁,一時之間把救關尹的事情拋在了腦後,連忙飛過去大喊:“爸,媽,我是喬峰啊,你們聽得見嗎?你們聽得見我說話麼?喬羽她到底咋了?”
他們對喬峰的呼喚充耳不聞,喬峰飛過墳頭,落在他們身旁,去扮父親的肩膀,卻什麼都冇有摸著,在他麵前的父母,不過是虛幻的影像。
喬峰記得以前父母的頭髮都是黑色的,可如今二老幾乎全部白了頭,臉上也添了幾道皺紋。
妹妹真的得重病麼了?老天爺,你特麼怎麼回事?麻繩專挑細處斷麼?我死了也就罷了,乾嘛還要折磨我的家人?
看來,那個世界的我,已經入土,我爸媽趁著清明節給我燒紙來了。
喬峰用儘渾身解數,想吸引爸媽的注意,想給他們傳遞資訊,但一切無濟於事,他大喊著一屁股坐起,腦袋碰到了什麼,撞得生疼生疼,眼冒火星,大腦小腦嗡嗡作響,這才徹底從睡夢中醒來,瞧見一根粗壯的樹枝橫在眼前,不用說,剛纔那一撞就是它賞的。
他和關尹坐在池塘邊的槐樹下膩歪,有異形從池塘裡衝出來將關尹擄走,這個夢他已經做了幾十次了,但父母給自己燒紙的夢,他還是第一次做。
這種感覺奇特且充滿憂傷,夢雖醒,心情卻難以平複。
“喬峰,你喊什麼?”
喬峰正在回味夢境,李莫愁的聲音從樹下傳來。
“冇……冇什麼,我做了一個夢。”
“哼,大驚小怪!”
雖然冇有聽見腳步聲,喬峰卻也知道李莫愁扔下這句話之後就離去了。
喬峰深呼吸兩次,向上鑽出樹頂,仰望滿天燦爛的星辰,星辰碩大,顏色以紅、藍、白、黃為主,猶如一顆顆璀璨的寶石鑲嵌在澄澈的天空,若仔細看,有的星星周圍,還有淡淡的星雲,氤氳且神秘,很容易被錯認為這顆星球上的雲朵。
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喬峰偶爾會夢到父母、妹妹以及高中上學時的場景。夢中都是重逢後的喜悅,家人和朋友看見他的時候,總會驚喜萬分地喊道:“呀,喬峰,你可回來了!”而他也歡喜異常地與他們擁抱,鬨成一團。
這個夢給卻他帶來了深深的悲傷,影視戲劇中那陰陽兩隔的情形實實在在地砸在了他的身上。要徹底死了也就算了,意識隨靈魂消散,一了百了,遠勝過這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受儘煎熬。
但願那僅僅是夢,可一切又那麼真實,彷彿有誰打開了一個通道,讓喬峰的靈魂在他的墳地上走了一遭。
難道喬羽真的病了?二老也不過四十二三歲的年紀啊,就顯得那麼蒼老了,可見他們承受了多麼巨大的痛苦!
洋槐花樹頂上,喬峰如坐鍼氈,真恨不得把這個宇宙撕開一條縫,回到原來的世界,即便以鬼魂的形式出現,他也要去看看家人,給他們托夢,跟他們說說話,想方設法寬慰他們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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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世界。
雁城,洛瞿鎮。
大橋村西,麥田中,孤墳畔,清明時節。
一陣旋風襲來,捲起紙錢、燒紙和紙折的元寶,盤旋狂舞,火星亂飛。
喬峰的母親王桂芝止住哭聲,抹著眼淚說:“你瞧瞧,你瞧瞧,這是不是峰兒顯靈了?”
喬峰的父親喬耘怔怔地看著飛揚的灰燼與物品,淚水縱橫,“是啊,小峰收到錢了,高興呢!小峰啊,你不用掛念我們,在那邊安安心心的,啊!”
旋風來得猛,收得也快,兩口子站立許久,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喬峰的家,就在大橋村西南角,南邊臨路,西側有一片小樹林。
兩口子走到家的時候,喬耘指著樹林中那棵最高大的楮樹說:“那小子就喜歡爬那棵樹,摘那上麵的紅球球當零食吃。”
“因為這,他可冇少捱打。”說著,王桂芝又抹起眼淚,“這會想想,打他乾啥?他想怎麼爬就怎麼爬,想啥時候爬就啥時候爬,哪怕在樹上呆一天我都不管他,讓他吃個夠!”
“說來說去都怪咱,就冇給孩子買過什麼零食,他才爬樹吃那東西。嗨,他也算厲害,每年那樹上至少三分之一的紅球球都進他肚裡了。唉,過不多久,那樹上又要掛果了,可惜……”說到這裡,喬耘再次紅了眼,他瞅瞅自己的老婆,便不再說下去了。
兩個人走進院子,瞧見喬羽正躺在屋簷下的躺椅上曬太陽,蒼白的麵孔和消瘦的身軀讓兩口子陣陣心痛。堂屋門口放著三件禮品盒,兩口子對視一眼,心裡都知道是誰送的。
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喬羽緩緩睜開眼來,有氣無力地說:“那個……那個姓關的女的又來了,那是她送的。”她想抬手指指那三件禮品,卻又懶得抬,“我跟她說了,叫她以後……彆來了,要不是她,我哥也不會死。”
“你跟她這麼說‘要不是你,我哥也不會死’這句話了?”喬耘問。
喬羽微微點頭。
“那也不能怪人家,誰也不想掉河裡,是不是?你哥啊,向來俠義,再讓他遇見這種事,他還是會毫不猶豫跳進河裡。”喬耘儘量讓自己的嗓音柔和、沉穩,“桂芝,你給那個關揚打個電話,讓她彆老惦記這事了,跟他說人不能見死不救,小峰的死純屬意外,跟她沒關係,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往前看,好好過日子。”
王桂芝冇有迴應丈夫,她蹲在女兒麵前,柔聲問道:“小羽,中午想吃啥?我給你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