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清野到了大理,被小楊送到洱海邊的一家客棧。客棧不大,就三層樓,白牆青瓦,院子裡種著一棵三角梅,花開得正艷,紫紅色的花瓣鋪了滿地。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紮著馬尾,係著圍裙,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站在門口迎接,手裡端著一杯茶。“俞老師,歡迎。這是大理本地的普洱茶,您嘗嘗。”俞清野接過來喝了一口,暖暖的,滑滑的,有一股陳香。她點點頭。“好喝。”
老闆把她領到三樓最好的房間。推開門,正對著洱海。蒼山在遠處,洱海在眼前,藍天白雲倒映在水麵上,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窗邊放著一張榻榻米,鋪著厚厚的墊子,擺著幾個靠枕。老闆說:“這是專門給您準備的。您想躺就躺,想睡就睡,想看風景就看風景。”俞清野看著那張榻榻米,眼睛亮了。她把揹包往地上一扔,走過去,往榻榻米上一躺。正對著洱海,正對著蒼山,正對著藍天白雲。她長長地吐了口氣。“這床,鋪得真好。”老闆笑了。“那您先休息,晚飯想吃什麼?”俞清野想了想。“有什麼好吃的?”老闆說:“來大理,肯定要吃菌子。這個季節,正是吃菌子的時候。鬆茸、雞樅、牛肝菌、青頭菌、乾巴菌,都有。新鮮的,早上剛從山上採下來的。”俞清野聽著那些名字,嚥了咽口水。“吃。就吃菌子。”
訊息傳到田恬和沈詩語那裡,兩個人二話沒說,訂了機票就飛過來了。田恬在電話裡喊:“菌子火鍋!等我!別一個人吃!”沈詩語倒是淡定,隻說了一句:“給我留個位置。”俞清野回了一句:快點,我餓了。田恬說:三個小時!馬上到!
三個小時。俞清野躺在榻榻米上,看著洱海發獃。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暖暖的,曬得她昏昏欲睡。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肚子叫了一聲。她看了看手機,才過了四十分鐘。她又翻了個身。肚子又叫了一聲。她坐起來,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又躺下了。手機響了,是田恬的訊息:登機了!快了!俞清野回了一個字:餓。
終於,傍晚的時候,田恬和沈詩語到了。田恬拖著行李箱衝進院子,一眼就看見俞清野躺在三樓的榻榻米上,正對著洱海,姿勢和她離開宿舍那天一模一樣。她忍不住笑了。“你到哪兒都是躺著!”俞清野趴在窗邊,往下看。“你們終於來了。餓死了。”沈詩語仰頭看了看她,嘴角彎了彎。“還是那個俞清野。”
老闆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口銅鍋,鍋底是土雞湯,燉了一下午,湯色金黃,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旁邊擺著一桌子菌子。鬆茸切片,薄薄的,碼在葉子上。雞樅撕成絲,堆在小竹籃裡。牛肝菌切塊,褐色的帽蓋,白色的菌褶。青頭菌最漂亮,淡綠色的帽蓋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紋,像開片的瓷器。乾巴菌黑乎乎的,看著不起眼,但聞著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還有見手青、羊肚菌、竹蓀……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老闆指著那些菌子,一個一個介紹。“這個見手青,用手一碰就變青,所以叫見手青。這個一定要煮熟,不煮熟會中毒。這個青頭菌沒事,生吃都可以。這個乾巴菌最難洗,要洗好多遍,但最好吃,炒飯一流。”俞清野聽著,眼睛盯著那盤見手青。“會中毒?嚴重嗎?”老闆笑了。“煮熟了就沒事。我們雲南人從小吃到大,沒問題的。但要煮夠時間,二十分鐘以上。”
銅鍋燒開了,雞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老闆先把見手青下進去,然後是牛肝菌,然後是各種菌子。滿滿一鍋,湯都快溢位來了。她蓋上鍋蓋,看了看錶。“二十分鐘。等 timer 響了才能吃。中間不能開鍋蓋,開了就不能吃了。”俞清野盯著那個鍋蓋,點了點頭。
田恬在院子裡轉悠,看見角落裡的雞籠,蹲下來逗雞。沈詩語坐在桌邊喝茶,看著洱海的日落。老闆回廚房準備其他菜了。院子裡就剩俞清野一個人,坐在銅鍋前麵,盯著鍋蓋,表情專註得像是第一次直播。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鍋蓋縫隙裡飄出香味來,雞湯的鮮混著菌子的香,直往鼻子裡鑽。俞清野嚥了咽口水,又嚥了咽口水。她看了看田恬,田恬還在逗雞。她看了看沈詩語,沈詩語在看日落。她看了看廚房,老闆在裡麵忙。她盯著鍋蓋,又嚥了咽口水。手伸過去了,又縮回來了。伸過去了,又縮回來了。伸過去了,這次沒縮回來。她掀開鍋蓋,一股濃香撲麵而來。她用筷子夾了一片見手青,吹了吹,放進嘴裡。鮮。那種鮮不是味精的鮮,不是雞湯的鮮,是菌子特有的鮮,像把整個森林的精華都濃縮在這一片小小的蘑菇裡。她眯起眼睛,又夾了一片。又夾了一片。又夾了一片。
然後她放下筷子,把鍋蓋蓋回去。看了看手機, timer 顯示還有八分鐘。她靠著椅背,等著。等了一會兒,她覺得有點不對。院子好像在轉。不是那種快速的轉,是那種很慢很慢的,像旋轉木馬一樣的轉。她眨了眨眼,院子不轉了。但三角梅好像變大了。那些紫紅色的花瓣,一朵一朵,像小傘一樣,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伸手去抓,抓了個空。又伸手去抓,又抓了個空。
小黃不在旁邊——她突然想起來了,小黃在青山村。但眼前好像有隻狗,不是小黃,是一隻沒見過的狗,蹲在院子裡看著她。她對著那隻狗招了招手。“過來,結拜。”那隻狗歪了歪頭,沒動。她站起來,走過去,蹲在狗麵前,認真地說:“從今天起,你是我兄弟。”狗舔了舔她的手。她點點頭。“好兄弟。”
田恬還在雞籠那邊逗雞,聽見俞清野說話,回頭看了一眼。她看見俞清野蹲在院子裡,對著一隻狗認真地說“好兄弟”,愣了一下。“你在幹嘛?”俞清野沒理她,站起來,往雞籠那邊走。雞籠裡有一隻蘆花雞,正蹲在窩裡打盹。她開啟雞籠,把雞抱出來。雞被驚醒了,撲棱著翅膀想飛。她抱著雞,開始在院子裡轉圈。一邊轉一邊跳,轉一步,跳一下,轉一步,跳一下。
田恬看傻了。“俞清野?你在幹嘛?”俞清野抱著雞,轉著圈,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快樂。“跳舞!跟雞跳舞!”田恬張著嘴,說不出話。沈詩語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俞清野抱著一隻雞在院子裡轉圈,狗跟在她腳邊搖尾巴。她放下茶杯,走過來,站在田恬旁邊。“她是不是……”田恬點點頭。“她偷吃了。”
俞清野轉了幾圈,轉累了。她把雞放回雞籠,拍了拍手。然後看了看那隻狗,又看了看田恬和沈詩語,又看了看遠處的蒼山。她張開雙臂,仰頭看著天空。“我要飛了。”田恬緊張地問:“飛?飛哪兒?”俞清野認真地說:“飛回青山村。小黃想我了。”她張開雙臂,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跑著跑著,腳步慢下來,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然後她停下來,站在原地,晃了晃,倒下去,躺在三角梅的花瓣上,閉上眼睛,睡著了。
田恬和沈詩語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她。她睡得很香,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笑。三角梅的花瓣落在她臉上、頭髮上、肩膀上,紫紅色的,像蓋了一層花毯子。那隻狗蹲在她旁邊,舔了舔她的手,然後趴下來,把頭枕在她胳膊上,也閉上了眼睛。
田恬沉默了。“怎麼辦?”沈詩語蹲下來,探了探俞清野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沒事,睡著了。菌子中毒,不嚴重,睡一覺就好了。”田恬鬆了口氣。“那她明天醒來還記得嗎?”沈詩語想了想。“應該不記得。但有人幫她記得。”她掏出手機,對著俞清野拍了一段視訊。俞清野躺在花瓣上,狗趴在她旁邊,三角梅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遠處是洱海,是蒼山,是滿天的星星。
田恬也掏出手機。她拍了雞籠,拍了那隻狗,拍了銅鍋,拍了俞清野睡著的臉。然後她開啟樂星,把視訊發了出去。配文:俞清野偷吃菌子,和狗結拜,和雞跳舞,然後躺了。家人們誰懂啊。
評論區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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