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我陪女友去出嫁 > 第6章 突如其來的句號

我陪女友去出嫁 第6章 突如其來的句號

作者:夜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4 06:10:53

高三暑假的最後兩週,天氣熱得像蒸籠。

江嶼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是林念初發來的訊息。

他們已經聊了快一個小時,從明天去哪兒玩聊到大學宿舍要帶什麼東西,從她想養一隻貓聊到他不會做飯怎麼辦。

每一條訊息他都要看好幾遍,嘴角翹得放不下來。

“摩天輪,你睡了嗎?”她問。

這是她給他起的外號。

暑假那天在摩天輪之後就一直叫他“摩天輪”。

他說這個外號好肉麻,她說“你叫我番茄炒蛋就不肉麻嗎”。

他笑了,番茄炒蛋,這是專屬她的外號。

因為她給他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番茄炒蛋,雖然切得大小不一,蛋殼還掉進了碗裡,但那盤菜他們吃得乾乾淨淨。

“冇有。在想你。”他回。

“你每天都說在想我。”

“因為每天都很想你。”

她發了一個臉紅的表情,然後說:“明天我生日,你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的番茄炒蛋過生日,我怎麼敢忘。”

“你纔是番茄炒蛋。”

“你永遠是。”

她發了一個“哼”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句:“明天見。”

“明天見。”

江嶼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笑了很久,笑到臉都酸了。

他想起明天是她的生日,想起她收到禮物時一定會眼睛亮亮的,想起她一定會踮起腳尖親他一下,然後叫他“摩天輪”。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夢裡全是她。

第二天一早,江嶼就出門了。

禮物他早就準備好了——一條銀質的手鍊,上麵串著一顆小小的海星吊墜。

她喜歡海,所以他選了海星。

手鍊裝在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裡,盒子外麵繫了一條白色的絲帶。

他把盒子揣進口袋,騎上摩托車,往城西的那家蛋糕店開去。

他定了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糕,上麵要寫“番茄炒蛋生日快樂”。蛋糕店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看見他就笑:“又來給女朋友買蛋糕啊?”

“嗯,今天她生日。”

“番茄炒蛋?這是什麼外號?”

“我給她起的。”江嶼笑了,耳朵尖有點紅。

“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大姐笑著把蛋糕盒遞給他,白色的盒子,粉色的絲帶,“小心拿,彆顛壞了。”

“謝謝姐。”

他把蛋糕掛在摩托車把手上,發動車子,往她家的方向開。

路上他想著一會兒到了她家樓下,要先打電話叫她下來,然後把蛋糕藏在身後,等她走近了再突然拿出來。

她一定會先愣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笑著說“你乾嘛呀”。

他會說“生日快樂,我的番茄炒蛋”。

她會臉紅,然後撲過來抱住他,叫他“摩天輪”。

他想到這裡,笑了。

摩托車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

陽光很好,風很大,吹得他的T恤鼓起來。

路邊的梧桐樹飛快地往後退,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開得不算快,但心情很好,好到想唱歌。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綠燈正在閃爍。

他看了一眼,覺得能過去,加了一把油門。

但他冇有看到,左邊那輛闖紅燈的貨車。

巨大的撞擊聲。金屬扭曲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然後是黑暗。

江嶼最後的意識裡,隻記得自己飛了起來。

像一隻被風捲起的紙片,輕飄飄的,冇有重量。

他看到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刺眼。

他想伸手擋住眼睛,但手臂不聽使喚。

他想,蛋糕應該碎了吧。

番茄炒蛋,對不起。

然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救護車的聲音在街道上迴盪。

路人圍成一圈,有人在大聲喊“叫救護車”,有人在拍視頻,有人在哭。

血從江嶼的身體下麵流出來,在柏油路麵上蔓延,像一朵慢慢盛開的花。

蛋糕碎在地上,奶油混著血,草莓滾到了路邊。

蛋糕上的字還看得清一半:“番茄……蛋”,後麵的字已經被血浸透了。

那條深藍色絨布盒子從口袋裡掉出來,彈開了,銀色的海星手鍊躺在血泊裡,在陽光下閃著光。

急救室的燈亮了很久。

江嶼的父母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江嶼的母親在走廊上哭得站不住,父親扶著她,手在發抖。

走廊的燈光很白,白得刺眼。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牆上貼著一張“禁止吸菸”的標誌,但走廊儘頭有個男人在抽菸,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一縷散不去的歎息。

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護士推著器械車進進出出,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冇有人告訴他們裡麵的情況。他們隻能等。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天色暗了下來,走廊的燈亮了起來。江嶼的母親靠在丈夫肩上,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紅腫著,整個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頭。

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他的白大褂上沾著血,臉上滿是疲憊。

“病人下體受到嚴重創傷,”醫生說,“我們已經做了緊急處理,但情況不容樂觀。”

“什麼意思?”江嶼的父親聲音沙啞。

“損傷太嚴重了,無法修複。”醫生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他們的耳朵裡,“如果不做進一步的手術,感染會擴散,會危及生命。”

“什麼手術?”

醫生沉默了兩秒。

“性彆重置手術。”

走廊裡安靜了三秒鐘。安靜到能聽見走廊儘頭那個男人掐滅菸頭的聲音。

“你說什麼?”江嶼的母親抬起頭,眼睛紅腫著,“你說什麼手術?”

“切除受損的男性器官,重建女性身體結構。”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不忍,“這是保命的唯一方式。你們需要儘快做決定。”

江嶼的父親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

“冇有彆的辦法了嗎?”江嶼的母親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能不能再想想彆的辦法?他還那麼年輕,他才十八歲——”

“對不起。”醫生低下頭,“時間不多了。如果不做,感染會擴散到腹腔,到時候什麼都來不及了。”

走廊裡又安靜了。隻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從手術室半開的門縫裡傳出來,滴滴滴,滴滴滴,像倒計時。

江嶼的母親轉過頭看丈夫。

丈夫看著地麵,肩膀在抖。

她從來冇有見過他哭,但這一刻,他的眼淚掉在了地上,一滴一滴的,砸在白色的瓷磚上。

“簽字吧。”丈夫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保命要緊。”

護士遞過來一張紙,一支筆。

江嶼的母親接過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的名字有三個字,她寫了很久,每一筆都像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簽完字,她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像一截斷了線的木偶。

手術室的燈又亮了。

手術持續了十幾個小時。

走廊上的人來來往往。

有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車輪的聲音咕嚕咕嚕。

有醫生拿著病曆夾走過,白大褂的衣角在風中擺動。

有其他病人的家屬在打電話、在哭、在發呆。

一個老太太坐在對麵的長椅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動著,不知道在念什麼。

江嶼的父母坐在手術室外麵,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

他們不吃東西,不喝水,就那樣坐著,像兩尊雕塑。

第二天清晨,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的疲憊更深了。

“手術很成功。病人生命體征穩定。”

江嶼的母親鬆了一口氣,然後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是,”醫生猶豫了一下,“術後恢複需要很長時間。而且……病人需要接受心理輔導。這種手術對心理的衝擊很大,你們要做好準備。”

“她……”江嶼的父親張了張嘴,那個“她”字卡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來,“她什麼時候能醒?”

“麻醉退了就會醒。大概今天下午。”

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病床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江嶼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上冇有血色,嘴唇發白。

她的頭髮還濕著,黏在額頭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起來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

但她的身體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滴滴滴,滴滴滴。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傍晚的時候,江嶼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是眼皮。

她掙紮著睜開眼睛,光線刺得她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睜開,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窗簾。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

她試圖坐起來,但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動不了。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病號服,白色的,很寬大。

被子下麵,身體的形狀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去摸。

被子下麵,空蕩蕩的。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盯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她又摸了一下,確認自己冇有感覺錯。那裡什麼都冇有了。

“啊——”

那個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來,不像哭,不像叫,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她開始發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

她抓住被子,想把它掀開,但手上冇有力氣。

她掙紮著坐起來,輸液管被扯動了,針頭從手背上滑出來,血珠冒出來,滴在白色的床單上。

“江嶼!”母親從椅子上跳起來,衝過來按住她的手,“彆動!你不能動!”

“媽——”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媽,我怎麼了?”

母親冇有回答。她隻是抱著她,哭。

“媽!我怎麼了!”江嶼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為什麼冇有了?為什麼冇有了?!”

母親哭得說不出話。江嶼的父親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低著頭,肩膀在抖。

江嶼看著他們的樣子,突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不再掙紮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裡,流到枕頭上。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流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像關不上的水龍頭。

窗外有鳥叫。

太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色變成紫色,再變成深藍色。

病房裡越來越暗,冇有人開燈。

三個人的影子融在黑暗裡,分不清誰是誰。

那之後的三天,江嶼冇有說一句話。

她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讓任何人碰她。

護士來換藥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牆壁。

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她假裝睡著了。

母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就一動不動,像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

第四天,母親端來一碗粥,放在床頭櫃上。

“吃點東西吧。”母親的聲音沙啞,這幾天她哭得太多,嗓子已經啞了。

江嶼冇有說話。

“求你了,”母親的聲音在發抖,“你不吃東西,身體怎麼恢複?”

沉默了很久。然後江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麵。

“媽,念初知道嗎?”

母親愣了一下。“什麼?”

“念初。她知道我出車禍了嗎?”

母親低下頭,冇有回答。

“她打電話來了嗎?”江嶼問。

“打了。”母親的聲音很小,“第一天就打了。她說要來醫院看你。”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現在情況不穩定,不能探視。等你好一點再說。”

江嶼沉默了很久。

她盯著天花板,上麵的紋路像一張冇有表情的臉。

她想起念初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她想起念初叫她“摩天輪”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開。

她想起念初靠在她肩上,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那些畫麵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媽。”她說。

“嗯?”

“彆讓她來。”

母親抬起頭看著她。

“她現在還不知道我變成什麼樣了,”江嶼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話,“就讓她以為我隻是受了傷,需要時間恢複。先拖著,拖一天是一天。”

“可是——”

“媽,你看我這個樣子。”江嶼轉過頭,看著母親,眼眶是紅的,但冇有眼淚了,“我這個樣子,怎麼見她?我連自己都接受不了,你讓她怎麼接受?”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會哭的。”江嶼說,“她會哭得很厲害。她會說‘沒關係,我陪著你’。但我知道,她心裡會難過。她會一輩子揹著這個包袱。我不想要那樣。”

母親握住她的手,手指冰涼。

“那就先不說。”母親的聲音很輕,“等你好了再說。”

江嶼冇有回答。她閉上眼睛,睫毛顫了顫。

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江嶼的母親每天都會接到林念初的電話。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江嶼會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母親會拿著手機走到走廊儘頭,壓低聲音說話。

但病房的門隔音不好,江嶼還是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詞。

“他還冇完全清醒……醫生說情況不穩定……不能探視……你再等等……”

每一次電話掛斷之後,走廊儘頭都會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很輕,很碎,像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

江嶼躺在病床上,聽著那些聲音,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念初現在一定很擔心。一定在哭。一定在等她的電話,等她醒來,等她告訴她“冇事了”。

但她永遠不會等到了。

有一天晚上,母親打完電話回來,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念初說,”母親的聲音很輕,“她每天都會去你們以前去的那個公園坐一會兒。”

江嶼冇有說話。

“她說她在等你好了以後,一起去海邊。”

江嶼把臉轉向牆壁。

“她還說,”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給你織了一條圍巾,等冬天的時候送給你。”

江嶼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的。

她想起念初說過,她不會織圍巾,但想學。

她說要織一條黑色的,因為江嶼穿黑色好看。

她問江嶼喜歡什麼花紋,江嶼說隨便,她織的都好看。

她笑了,說“那我把所有花紋都織上去”。

那條圍巾,她永遠都不會收到了。

又過了幾天,江嶼的身體開始慢慢恢複。

她能坐起來了,能自己吃飯了,能在母親的攙扶下下床走幾步了。

但她的心冇有恢複。

每次照鏡子,她都覺得自己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個陌生人有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但那張臉下麵,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身體。

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世界,更不知道怎麼麵對念初。

一天下午,陽光很好,母親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落在江嶼的手背上。

“外麵天氣真好。”母親說,“等你好一點,我們出去走走。”

江嶼冇有回答。她盯著自己的手背,陽光在上麵畫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媽。”她說。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的聲音很輕,“我以後再也不見念初了,她會怎麼樣?”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

“她會很難過。”母親說,“但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她會遇到彆人嗎?”

“也許吧。”

“會結婚嗎?”

“也許。”

“會有自己的孩子嗎?”

母親冇有回答。

江嶼閉上眼睛。

“那就讓她以為我死了吧。”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鳥叫聲,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你說什麼?”母親的聲音在發抖。

“讓她以為我死了。”江嶼看著母親,“讓她傷心一段時間,然後她會走出來的。她會遇到彆人,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她會幸福的。”

“那你呢?”母親哭著問,“你怎麼辦?”

江嶼沉默了很久。

“我活著就行。”她說,“活著就行。”

那天晚上,江嶼讓母親把她的手機拿過來。

手機已經摔壞了,螢幕碎了一大片,但還能開機。她打開微信,看到念初發來的訊息。幾十條,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摩天輪,你醒了嗎?”

“今天我去醫院了,阿姨不讓我進去。她說你還在昏迷。”

“我去了我們常去的那個公園。湖麵上的鴨子少了一隻,不知道去哪了。”

“我織圍巾織到一半,發現漏了一針,拆了重新織。好難啊。”

“摩天輪,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我好想你。”

最後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我今天去買草莓了,很甜。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吃。”

江嶼盯著那條訊息,盯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著,想打字,但不知道說什麼。

她想說“我醒了”,想說“我也想你”,想說“等我好了,我們一起吃草莓”。

但她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麵,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跟他們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個晚上一樣圓,一樣亮。

番茄炒蛋。摩天輪。

也許再也回不去了。

林念初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試明天要穿的衣服。

她翻遍了整個衣櫃,最後選了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那是江嶼說“你穿黃色最好看”的那條。

她把裙子掛在衣架上,對著鏡子比了比,笑了。

今天她生日,他要來。

她想著他騎摩托車的樣子,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不在乎。

他從來不在乎這些。

手機響了。

是江嶼的媽媽。

林念初接起來,笑著說:“阿姨好,今天我生日,江嶼說要來給我送蛋糕——”

“念初。”阿姨的聲音不對。

林念初的笑凝固在臉上。

“怎麼了?”

“江嶼他……出車禍了。”

手機從林念初的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彈了一下,螢幕朝下躺在木地板上。

她彎腰去撿,手在抖,撿了好幾次纔拿起來。

她把手機貼回耳邊,聽見阿姨在說話,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在醫院……手術……還冇醒……”

“我要去醫院。”林念初說。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

“現在還不能探視,”阿姨的聲音碎碎的,“他還在手術室。等他出來了,醒了,穩定了,你再來看他。”

“阿姨,我就在外麵等著。我不進去,我就看一眼——”

“念初。”阿姨打斷了她,聲音突然變硬了,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你現在來了也冇用。你來了也見不到他。等他醒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電話掛斷了。

林念初站在房間裡,手裡握著手機,盯著牆上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穿著淡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了馬尾辮,像初二那年她站在講台上的樣子。

但她的臉色是白的,嘴唇是白的,整個人像一張褪了色的照片。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藍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黑。

她冇有開燈,就站在黑暗裡,腦子裡全是車禍的畫麵。

她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車禍,不知道他傷在哪裡,不知道他有多疼。

她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他在醫院裡,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今天是她生日。冇有蛋糕,冇有草莓,冇有“番茄炒蛋生日快樂”。她呆坐在家裡一整天,手機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直到晚上的時候阿姨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手術剛完成,江嶼還在昏迷,但生命體征穩定。

她問能不能去探望,阿姨說不能。

她問什麼時候能去,阿姨說等通知。

等通知。這三個字像一堵牆,把她擋在了一切之外。

那天晚上她冇有睡覺。她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亮度調到最高。她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怕錯過阿姨的訊息。

接下來的每一天,林念初都會給阿姨打電話。

有時候阿姨接,有時候不接。

接的時候,阿姨的聲音總是很疲憊,說來說去都是那幾句話——“還冇醒”,“醫生說還需要時間”,“你彆著急”。

她不是著急。她隻是害怕。

她害怕他永遠醒不過來。

她害怕他醒了卻再也不認識她。

她害怕她再也見不到那個叫她“番茄炒蛋”的人。

她害怕那個摩天輪上的吻,是他們最後一次親密。

有一天下午,她實在忍不住了,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去了醫院。

醫院很大,白色的樓,白色的牆,白色的燈光。

她問了導診台,找到了住院部,找到了重症監護室所在的樓層。

走廊很長,燈光很白,空氣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過一扇又一扇門,每一扇門都關著,上麵的小窗戶糊著磨砂紙,什麼都看不見。

她在走廊儘頭看到了江嶼的媽媽。

阿姨坐在一張塑料椅子上,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她看見林念初,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念初?你怎麼來了?”

“阿姨,我就看一眼。”林念初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不進去,我就從窗戶看一眼。求你了。”

阿姨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眼淚掉了下來。

“念初,不是阿姨不讓你看。”阿姨的聲音很碎,“他現在……情況不太好。身上全是管子,臉上也有傷。你看了會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林念初說,“我不怕。”

“可是——”

“阿姨,我求你了。”

阿姨沉默了很久。走廊裡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巨大的蟲子在飛。最後阿姨搖了搖頭。

“不行。”阿姨說,“醫生說不能探視。等他轉到普通病房了,你再來看他。”

林念初站在走廊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流眼淚,一直流,一直流。阿姨伸手抱住了她,兩個人的身體都在發抖。

“他會冇事的。”阿姨說,“他會冇事的。”

林念初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阿姨自己。

那天她回到家,在江嶼送她的那本素描本上畫了一幅畫。

畫的是摩天輪,最高點的地方畫了兩個小人,手牽著手。

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等你好了,我們再去坐一次。

她不知道,那本素描本,江嶼永遠都不會看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念初每天都會給江嶼發訊息,不管他回不回。

“今天我又去了公園。湖麵上的鴨子又少了一隻,不知道是不是被管理員抓走了。”

“圍巾織到第四十行了,你猜是什麼花紋?不告訴你,等你好了自己看。”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個男生騎摩托車,後座上坐著一個女生,女生抱著他的腰。我想你了。”

“摩天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後一條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她想撤回,但手指動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發那句話。

她隻是害怕。

害怕他再也不回來了。

又過了幾天,阿姨打電話來了。

“念初,江嶼醒了。”

林念初的手機差點又掉了。

“他醒了?他怎麼樣?他認識你嗎?他能說話嗎?我能去看他嗎?”

“他醒了,但是……”阿姨停頓了一下,“他現在還不能探視。醫生說他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你再等等。”

“等多久?”

“我不知道。念初,你彆著急。你要相信醫生。”

掛了電話,林念初在房間裡轉了好幾圈。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該想什麼。

他醒了。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首單曲循環的歌。

她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像一個瘋子。

她拿起手機,給江嶼發了一條訊息:“摩天輪,你醒了。我好想你。你快好起來。”

冇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就一句。你說一句‘番茄炒蛋’,我就知道是你。”

冇有回覆。

她打江嶼的電話。響了很多聲,冇有人接。她打阿姨的電話。阿姨接了。

“阿姨,江嶼為什麼不回我訊息?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冇有,他冇事。”阿姨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話,“他隻是在做治療,不能看手機。等他好一點了,就讓他給你回。”

“那他什麼時候能好一點?”

“我不知道。念初,你彆著急。”

掛了電話,林念初坐在床邊,盯著手機螢幕。她翻看江嶼的微信頭像——那是他們在摩天輪上的合照,他在最高點拍的,窗外是整座城市。

她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他一定會好起來的。她告訴自己。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但她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小,像針尖一樣細。那個聲音在說:萬一他好不了呢?

她不敢往下想。

江嶼醒來的第五天,終於有了一點力氣。

她能坐起來了,能自己喝水了,能在母親的攙扶下走到窗邊了。

窗外的世界跟以前一樣——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樓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每天早上護士來查房的時候,她都會閉上眼睛。

她不想看到她們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憐憫的眼神。

她不想聽到她們說“今天氣色好多了”的時候,聲音裡藏著的那句“可惜了”。

她什麼都聽得出來。

第七天的時候,主治醫生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周,戴著金絲眼鏡,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

“江嶼,我們需要談一談。”

江嶼靠在床頭,冇有說話。

“手術很成功,你的身體恢複得也不錯。”周醫生頓了頓,“但是,你可能已經感覺到了,你的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

江嶼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這些變化是不可逆的。”周醫生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不忍,“你需要長期服用雌性激素藥物,來維持現在的身體狀態。你的身體不會再回到從前了。”

“我知道。”江嶼的聲音很輕。

“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個過程會很漫長,會很痛苦。但我們有心理輔導團隊,可以幫助你——”

“不用了。”江嶼打斷了她。

周醫生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江嶼閉上了眼睛。

她想哭,但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這七天她流了太多的淚,身體裡像是已經冇有水分了。

她隻是覺得很累,很空,像一個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癱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

母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父親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肩膀微微抖著。

“媽。”江嶼開口了。

“嗯?”

“念初……還打電話來嗎?”

“打。每天都打。”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還在恢複,不能探視。”

江嶼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她說,“她會起疑心的。”

母親冇有說話。

“媽。”江嶼的聲音很平,“你找個時間,告訴她我死了吧。”

“你瘋了?”母親猛地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讓我告訴她你死了?她怎麼受得了?”

“她受得了。”江嶼說,“她會難過,但她會走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念初。”江嶼的聲音突然變輕了,輕得像風吹過湖麵,“她很堅強。比我要堅強得多。”

父親從窗邊轉過身來。他的眼睛也是紅的。

“江嶼,你想清楚了嗎?”父親的聲音沙啞,“一旦說了,就收不回來了。”

“我想清楚了。”江嶼說,“她應該過正常的生活。上大學,交朋友,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她不應該被一個……被一個我這樣的人拖累。”

“你不是——”母親想說什麼,但說不下去。

“我是。”江嶼說,“我現在就是。”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金色的。有一隻鳥落在窗台上,叫了兩聲,飛走了。

“那就……先等等。”母親的聲音很碎,“等你再好一點,我們再想彆的辦法。”

“冇有彆的辦法了。”江嶼說,“隻有這一個。”

那天晚上,母親冇有給林念初打電話。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定時炸彈。

江嶼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冇睡著。

她在想很多事情。

想初三那年,她在公園裡對念初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念初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想高一那年,她們第一次牽手,在雨裡走了很久,兩個人的肩膀都濕了。

想高二那年,她們在天台上看星星,念初說“你做旁邊那顆星,我離你最近”。

那些畫麵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在她腦子裡過。每一幀都很好看,每一幀都讓她想哭。

但她哭不出來了。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從她的手上移到白色的被子上。

光線一點一點地變暗,天邊的雲從白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橘色,從橘色變成紫色。

又一個夏天快要結束了。

那個暑假,是他們最後一個暑假。

她以為他們會一起去大學,一起去看海,一起過很多很多個夏天。

但命運冇有給她這個機會。

她躺在病床上,聽著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滴滴滴,像倒計時。

但倒計時的終點,不是死亡。

而是另一種活著。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