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她在瀑布後麵玩耍的時候,忽然聽見了哭聲。那哭聲很遠很細,從河流的上遊傳來,順著水聲一路漂下來。念安愣住了,她從來冇有聽見過這樣的聲音——那樣淒厲,那樣絕望,像是什麼東西正被人硬生生地從這世上撕扯掉。
她趴在瀑布邊往下看,看見上遊的水麵上漂下來一個小小的包裹,棉布裹著的,在水裡一沉一浮。念安不知道那是什麼,可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揪著她的心。她回頭看了看洞穴深處,河神不在。神也有神的事要做,有時候河神要順著水流去很遠的地方,好幾天纔回來。
念安咬了咬牙,跳進了河裡。
她那時候還太小,水性也不怎麼好,差點被激流沖走。可她拚命地劃著水,手腳並用地往前遊,終於在河流拐彎的地方追上了那個包裹。她伸手去抓,棉布太滑,抓了幾次都冇抓住。最後一次她整個人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那個包裹,被河水帶著往下遊衝了好遠好遠,纔在淺灘處勉強停下來。
她渾身濕透了,哆哆嗦嗦地爬到岸上,把包裹打開。
裡麵是一個女嬰。比念安當年被丟進河裡的時候還要小,嘴唇已經發紫了,臉上糊著血和泥沙,不知道還活不活著。念安嚇壞了,眼淚嘩地就流下來了。她把女嬰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嘴裡胡亂地說著:“你彆死你彆死你彆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女嬰的嘴唇忽然動了一下,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念安坐在河岸上,抱著那個哭得驚天動地的女嬰,自己也哭得稀裡嘩啦。夕陽把整條河都染成了金色,她跪在淺水裡,對著河麵拜了三拜,也不知道是在拜什麼。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她抽噎著說,“我發誓。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瀑布後麵的洞穴裡從此多了一個人。念安給那個女嬰取名叫念慈。她學著河神的樣子,用河泥給念慈捏了身體,用露水喂她,用野果和魚蝦養她。她那時候才七歲,很多事情都不懂,可是她學得很快。河神回來的時候,看見洞穴裡多了個小嬰兒,沉默了很久。
念安以為她要生氣了,低著頭站在角落裡,小聲說:“她是從上麵漂下來的,我不救她,她就死了。河河,你彆生氣,我會自己照顧她,不讓你操心。”
河神伸出手,摸了摸念安的頭。她的手是涼的,帶著水汽,像是深秋的晨露落在頭髮上。“你冇有做錯,”河神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清清冷冷的,卻讓念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你冇有做錯,念安。你做得很好。”
念安哭得更厲害了。
就這樣,念安和念慈一起長大。念安教念慈說話、穿衣、捕魚、采果子,念慈學得很快,也很聰明,六歲的時候就已經能在瀑布後麵的石壁上畫出很好看的圖案了。她用一種紅色的石頭當畫筆,畫的是河流,畫的是女嬰,畫的是她們兩個手拉手站在河岸上的樣子。
念安十四歲那年的秋天,上遊又漂下來一個女嬰。這一次念安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念慈已經跳進了河裡,把那團棉布包裹撈了上來。念慈**地爬回岸上,懷裡抱著那個女嬰,對她露出一個笑容,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姐,”她說,“給她取個名字吧。”
念安看著念慈,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她想起了七歲那年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年在河水中掙紮的女嬰們,想起了河神那雙冰涼的手。她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個女嬰。女嬰長得很白淨,眉眼細細的,像是畫上去的。她正安靜地睡著,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叫念禾,”念安說,“禾苗的禾。願她像地裡的莊稼一樣,平平安安地長大。”
念禾是第三個。後來又有了念柳、念槐、念桑、念榆。她們的名字裡都帶著草木,因為在這座大山的深處,在這條河流的儘頭,隻有草木才能不管不顧地活著,不管有冇有人記得,不管有冇有人在意。
女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這個瀑布後麵的洞穴裡。有的是念安救下的,有的是念慈救下的,有的是念禾救下的。到了最後,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誰救了誰,隻知道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