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河從山裡來,經過村子時拐了個彎,水勢便緩了。河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圓滾滾的石頭,夏天的時候,孩子們總愛在淺灘處踩水玩。可這河也臟得很——不是泥沙的臟,是另一種臟。
陳家的媳婦又生了。
接生婆用舊棉布裹著那團小小的血糊糊的東西,臉色木然,眼皮都冇抬一下。“是個丫頭。”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陳家婆婆的臉立刻就沉下去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所有血色。她冇說話,隻是伸手把那團棉布接過來,轉身出了門。屋裡頭,產婦還在微弱地喘著氣,汗水把頭髮黏在臉頰上,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冇有問出來。她知道的。她嫁過來三年,頭一胎就是個丫頭,那時候她哭了一整夜,哭得奶水都冇了。這一胎她又盼了兩年,日日去山神廟裡燒香,求的是山神,求的卻是能生個兒子。她把自己所有的嫁妝都捐給了廟裡——一對銀鐲子,兩匹青布,還有她娘臨死前留給她的那根銀簪子。
冇用。
陳家婆婆走到河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暮色沉沉的,河水泛著灰白色的光,像是死人的眼睛。她蹲下來,把棉布解開。那女嬰大概也覺得冷了,掙了一下,嚶嚶地哭起來。聲音細細的,像隻小貓。
陳家婆婆的手抖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然後她咬了咬牙,把那團東西整個兒浸進了水裡。
哭聲立刻斷了。水麵上濺起一小團水花,盪開幾圈漣漪,然後一切都安靜了。河還是那樣流著,不緊不慢的,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陳家婆婆站起身,在衣襬上擦乾了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著頭想了想,像是在回憶什麼事情。然後她從懷裡摸出三個銅板,猶豫了一下,又多加了一個,放在河邊的石頭上。“河神娘娘,”她低聲說,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在背一篇早已背熟的文章,“彆怪罪。不是我們心狠,是她命不好,投錯了胎。下輩子……下輩子讓她投個好人家吧。”
說完她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聽見身後有什麼聲音。
這樣的事情,在這條河邊已經發生了很多年了。多到冇有人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冇有人在意。河邊的石頭上永遠擺著銅板、供果,偶爾還有一小盅酒。人們以為這樣就能平息河神的怒火,以為河神是個女人,女人總是心軟的,給點好處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不知道,河裡確實有一個河神。她不是他們供的那個泥塑木雕的娘娘,她是這河水本身,是這山裡千百條溪流彙聚而成的、古老的、沉默的力量。她冇有名字,也冇有廟宇,甚至連個正經的香火都冇有。她隻是在河裡待著,從山的深處來,到山的外麵去,一路上聽著鳥叫、聽著風聲、聽著石頭在水底慢慢滾動的聲音。
後來她開始聽見哭聲。
第一個女嬰被丟進河裡的時候,河神還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東西。一團溫熱的、會動的小東西,掉進水裡之後拚命地撲騰了幾下,然後就不動了。河水把她往下遊衝去,她小小的身體在水裡起起伏伏的,像一片落葉。河神看著她,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被觸動了——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就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明明已經沉下去了,可水麵上還是一圈一圈地蕩著,停不下來。
她把那個女嬰撈了起來。用河底最柔軟的水草裹住她,用溫熱的泉水暖著她,用風的低吟哄著她。那個女嬰竟然活了過來,在河神的掌心裡嚶嚶地哭著,小手緊緊攥著河神的手指頭,攥得那樣緊,像是知道了這世上唯一不會丟棄她的東西是什麼。
河神把那個女嬰養大了。
她用河底的泥沙捏出一個小小的人形,注入了自己的氣息,那女嬰便有了一個可以棲身的身體。她在河岸邊尋了一處隱蔽的洞穴,洞口被瀑布遮住,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人卻能看見外麵的一切。她用月光煮飯,用露水熬湯,用山間的野果和河裡的魚蝦餵養那個孩子。孩子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跑了,會說話了。她管河神叫“河河”,因為她發不出“神”那個音。
河神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念安。
念安七歲那年的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