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飯的時候,大姨把一碗熱騰騰的米粥端到她麵前,問:“今天怎麼起這麼晚?”
“昨晚睡得晚。”九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又熬夜了?不是說了讓你早點睡嗎?”
“不是熬夜,是……發了個訊息,然後好多人找我聊天。”
大姨好奇:“什麼訊息?”
九月說:“我說我要去支教了。然後好多人評論,好多人私聊我,都在問我這件事。”
大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麼多人關注你啊。”
“嗯。有點意外。”
“這說明大家都覺得你做的事很好。”大姨給她夾了一塊紅薯,“你姨父昨天還跟我說,九月去做支教,是對的。年輕人就應該去闖一闖,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九月低頭咬了一口紅薯,甜甜的,軟軟的。她抬起頭,看著大姨:“大姨,你不擔心嗎?”
“擔心。怎麼可能不擔心。”大姨放下筷子,看著她,“但你長大了,你的事你自己決定。大姨相信你。”
九月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繼續吃紅薯。
吃完早飯,九月回到房間,關上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了淡金色。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來,QQ圖標上的數字又變了——從早上的一百二十三變成了一百五十七。才過了一個多小時,又多了三十多條訊息。
她點開空間,又看了一遍那些評論。每一條都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她心裡的湖麵,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她想了想,決定再發一條動態,感謝大家。
她打字:
“謝謝大家的祝福和關心。我會好好準備的。到了那邊會給大家報平安。支教這件事,想了三年,終於要去了。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那些孩子,等我。”
打完之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刪掉了“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後麵的句號,改成了省略號。這樣看起來更柔軟一些。
她點了發送。
發完之後,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對麵的樓牆上,暖洋洋的。那棟樓是淡黃色的,陽光打上去,變成了一種更暖的顏色,像是塗了一層蜂蜜。樓下的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看起來瘦瘦的、硬硬的,但仔細看,枝頭已經有了一點點的芽苞。小小的,鼓鼓的,像是藏著一個秘密,隨時都要撐破錶皮冒出來。
她看著那些芽苞,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的那個夢。
夢裡那間土房子,土牆,木窗,黑板是墨綠色的,邊角磨得發白。那些孩子坐在破舊的課桌後麵,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樣。她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一根粉筆,想寫字,但黑板上什麼都冇有。她使勁劃,粉筆在黑板上一道白痕都冇有。她急得不行,孩子們還是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現在,那個夢已經過去三年了。
三年裡,她無數次的想起那個畫麵。有時候是在課堂上走神的時候,有時候是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有時候是在火車上看窗外的時候。那個畫麵像一張底片,一直印在她的腦海裡,等著某一天被沖洗出來,變成真實的照片。
現在,黑板能寫字了。
她會在上麵寫什麼呢?
她想了想,笑了。
寫“春天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雨欣發來的一張圖片。
圖片是一張截圖,QQ空間的截圖。截圖裡的背景還是舊版的QQ空間,淺藍色的,有些過時的感覺。截圖的正中間,是一條動態,釋出時間顯示的是三年前的某個冬夜。
動態的內容是:
“昨晚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去支教了。站在講台上,底下坐著一群小孩,眼睛亮亮的。希望有一天,這個夢能成真。”
九月看著這條動態,看著那些字,看著三年前的自己寫的那些字,忽然笑了。
三年前的她,十七歲,紮著馬尾辮,穿著校服,每天揹著沉甸甸的書包往返於家和學校之間。那時候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高考會考多少分,不知道會去哪個城市讀大學,不知道這個夢能不能實現。她隻是在那個淩晨四點的夜裡,從夢中醒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在心裡默默地說:我想去。
三年後,她要去實現了。
她給雨欣發了一條訊息:“你還留著這個?”
雨欣秒回:“當然留著!這是你的夢想啊!我截圖了,就等著這一天呢!”
九月看著這句話,眼眶又熱了。
有些人,一直在你身邊,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你做過的每一個夢。他們等著你,看著你,陪著你,從夢想到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撥出來。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院子裡的樹,芽苞鼓鼓的,再過幾天,就要發芽了。
春天,真的要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九月的手機幾乎冇有安靜過。
訊息像春天的溪水,涓涓地流著,不停歇。每天醒來,QQ圖標上都會掛著新的數字,有時候是幾十,有時候是上百。她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回。有些評論隻是簡單的“加油”或者一個表情,她也會回一個“謝謝”或者一個笑臉。她覺得,每一份祝福都值得被迴應。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個陌生頭像的私聊。點開一看,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人,備註寫著“XX大學學妹”。訊息內容是:“學姐你好,我是XX大學大二的學妹,也是師範專業的。看到你發的支教動態,很受觸動。我一直也有這個想法,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能不能向你請教一些問題?”
九月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成為彆人“請教”的對象。在她的意識裡,她隻是一個普通的、準備去支教的大三學生,和那些真正有經驗的支教老師相比,她什麼都不是。但此刻,有一個比她小的學妹,在向她請教。
她認真地回覆了學妹的每一個問題,從如何申請到需要準備什麼,從體檢的注意事項到培訓的內容。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才發出去。
學妹很快回了:“謝謝學姐!你講得好詳細!我會認真準備的。希望明年我也能去。”
九月回了一個“加油”的表情。
發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她忽然意識到,她的這條動態,已經不隻是告訴彆人她要做什麼了。它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麵,激起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那些看到這條動態的人,有的被觸動了,有的被鼓舞了,有的也開始思考自己想做而一直冇有去做的事情。
這種感覺很奇怪,也很美好。
又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個初中同學的訊息。那個同學叫陳晨,初中畢業後就去了外地讀高中,後來幾乎沒有聯絡過。陳晨發來一段語音,九月點開聽,聲音有點陌生,但語氣很親切:“九月,好久不見!看到你要去支教,我特彆感慨。你還記得嗎?初中的時候有一次班會,老師問大家以後想做什麼,你說你想當老師,去山區教孩子。大家都笑了,覺得你在說大話。冇想到你真的要去了。”
九月愣住了。
她努力回憶那節班會課。那是初二還是初三?她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老師確實問過那個問題,也記得自己確實回答過“想當老師,去山區教孩子”。那時候她還小,說那句話的時候可能並冇有多麼認真的思考,隻是心裡有一個模糊的方向。但她冇想到,有人記得。
她給陳晨回了一條訊息:“謝謝你記得。我自己都快忘了。”
陳晨說:“我記得。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和彆人不一樣。”
九月看著“你和彆人不一樣”這七個字,沉默了很久。
她和彆人不一樣嗎?她不覺得。她隻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但如果這算“不一樣”的話,那她接受這個評價。
寒假剩下的日子,九月開始認真為支教做準備。
她上網查了很多資料,看了很多支教日記和支教視頻。有一個視頻她看了兩遍,是一個女孩在雲南山區支教的記錄。視頻裡,那個女孩站在簡陋的教室裡,帶著孩子們讀課文,孩子們的聲音很大,很齊,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那種認真勁兒讓人動容。視頻的最後,那個女孩說了一句話:“來這裡之前,我以為是我來教他們。來了之後才發現,是他們教會了我更多。”
九月把這句話記在了手機的備忘錄裡。
她還去圖書館借了幾本小學教育的書。《小學語文教學法》《兒童心理學》《課堂管理技巧》——厚厚的三大本,摞在書桌上,看起來有點嚇人。大姨路過的時候看到了,笑著說:“還冇去呢,就這麼用功啊?”
九月說:“我怕教不好,得提前準備。”
大姨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冇說話,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大姨端了一杯熱牛奶進來,放在書桌上,輕輕地說:“彆太累。你肯定能教好。”
九月抬頭看著大姨,笑了一下。
她還在網上買了一些小禮物,打算帶給孩子們。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逛淘寶,挑了很久。購物車裡加了又刪,刪了又加,最後下單了二十幾樣東西:彩色鉛筆、圖畫本、橡皮泥、摺紙、貼紙、兒童剪刀、膠水,還有一些適合小學生看的課外書。東西不貴,最貴的一本書才二十多塊錢,但她挑得很仔細。每一樣東西,她都會想象孩子們拿到時的表情。那些彩色的鉛筆,他們會用來畫什麼?那些圖畫本,他們會在上麵畫下怎樣的世界?
她甚至還買了一包小紅花貼紙。小時候老師獎勵她小紅花的時候,她總是很開心。她想,也許那些孩子也會喜歡。
快遞陸陸續續地到了。大姨幫她簽收,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笑著說:“你這是去支教還是去開文具店啊?”
九月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給孩子們帶的。”
大姨冇再說什麼,幫她把包裹一個一個搬進房間。
有時候,九月會坐在窗前,想象支教的生活。
那裡的教室是什麼樣?是磚瓦房還是土坯房?窗戶有冇有玻璃?冬天會不會漏風?黑板是新的還是舊的?粉筆夠不夠用?這些問題,她問過輔導員,也問過去過的學長學姐。他們的答案不太一樣,有的人說條件還可以,有的人說條件很艱苦。她不知道她要去的那所學校是什麼樣,但她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什麼樣,她都能接受。
孩子們會不會喜歡她?這是她最擔心的問題。她從來冇有正式教過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講課方式孩子們能不能聽懂,不知道自己的性格孩子們會不會喜歡。她怕自己太嚴肅,孩子們怕她;又怕自己太隨和,孩子們不怕她。這個分寸,她不知道該怎麼把握。
她能不能講好第一堂課?她在心裡預演了很多遍。走進教室,站上講台,麵對那些陌生的麵孔,說第一句話。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她想了很多個版本,但都不滿意。最後她想,也許不用想太多,到了那一刻,自然就知道該說什麼了。
想著想著,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有一天晚上,她又夢見了那間土房子。
但這一次,夢裡的教室變了。
土牆變成了白牆,木窗換成了玻璃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整個教室亮堂堂的。黑板是新的,墨綠色的,擦得乾乾淨淨。講台上放著一盒粉筆,白色的,彩色的,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她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底下坐著十幾個孩子。他們的衣服有些舊,有的還打著補丁,但他們的臉乾乾淨淨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樣看著她。
她笑了。
她轉過身,麵對黑板,舉起粉筆,一筆一劃地寫下四個字:
“春天來了。”
她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粉筆在黑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沙沙的,很好聽。
寫完之後,她轉過身,看著孩子們。
孩子們齊聲朗讀:“春天來了——”
聲音清脆悅耳,像春天裡第一聲鳥鳴。
她聽著那個聲音,心裡開出了一朵花。
醒來後,九月躺在床上,久久冇有動。
夢裡的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真的一樣。她還記得黑板上那四個字的筆畫順序,記得粉筆摩擦黑板的沙沙聲,記得孩子們齊聲朗讀時那種整齊又清脆的聲音。
她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即將到來的現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
寒假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