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看著宿舍樓下的公告欄那張印著“宿舍調整通知”的A4紙,指腹反覆摩挲著“住宿費調整至1200元\\/年”那行字,紙角被揉出幾道深深的褶皺。窗外的梧桐正落著今年第一波黃葉,碎金似的陽光透過葉隙晃在通知末尾的紅色印章上,把“後勤保障處”五個字照得有些刺眼。
“咱們樓真要改成研究生宿舍啊?”下鋪的秀秀正對著鏡子貼雙眼皮貼,說話時睫毛膏在眼瞼上蹭出個小黑點,“那以後豈不是能天天看外國帥哥?我上次在圖書館見著個交換生,藍眼睛跟寶石似的。”
“也可能是禿頂的博士師兄,”九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卻覺得臉頰發僵,“而且新宿舍在男生樓那邊,離教學樓得繞大半個操場。”
“但新宿舍有網線啊!”斜對床的曉燕突然從書堆裡探出頭,馬尾辮上的紫色髮圈滑到了脖頸,“我哥說能幫我攢台電腦,以後晚上就能在宿舍查資料了。你想啊,冬天不用跑到機房排隊,多舒服。”
九月低頭盯著自己磨得起毛的帆布鞋,鞋跟處補過的膠痕在陽光下泛著白。鞋頭的帆布已經洗得發灰,露出細密的經緯紋路,像她掌心磨出的繭子——那是常年握筆抄寫英文範文、反覆翻看語法書留下的印記。
作為英語師範專業的學生,她的帆布鞋總是比彆人磨損得更快,畢竟每天要在教學樓、圖書館和實訓樓之間跑上好幾趟,早讀時要站在講台上帶全班練發音,實訓課上還得模擬試講,一站就是兩節課,鞋底早就磨得薄如蟬翼。
800塊錢,夠她三個月的飯錢。她在心裡默默換算著: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是一葷一素4塊5,早餐的饅頭加鹹菜1塊錢,這樣算下來,每天6塊5,三個月就是585塊,剩下的215塊還能偶爾買份10塊錢的糖醋裡脊改善夥食。或者,這筆錢能買下上週在書店櫥窗裡看到的那套《英語教學法大全》,厚厚的三大本,封麵是燙金的英文標題,旁邊擺著的《中學英語課堂活動設計》也很實用,裡麵夾著的彩色插圖裡,老師正帶著學生做單詞接龍遊戲,笑得眉眼彎彎。
那套《英語教學法大全》她惦記很久了。上週去書店時,她特意戴上從學姐那借來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冊,裡麵用不同顏色標註了聽說讀寫的教學重點,連板書設計都附了示意圖。當時旁邊站著個小學英語老師,正跟店員說:“這套書太實用了,我去年買了之後,課堂效率提高不少。”
九月聽得心裡發燙,悄悄把書脊上的價格記在手心——78塊,三冊加起來正好234,再加上那本《課堂活動設計》65塊,800塊不僅能買下這些,還能剩下五百多,夠她給弟弟買套新的英語詞典。
“九月,發什麼呆呢?”秀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裡晃著兩張英語競賽的報名錶,“係裡剛發的,全國大學生英語演講比賽,報名費50塊,你要不要報?”
九月猛地回過神,帆布鞋的鞋跟在地麵蹭了蹭,膠痕處的白漆又掉了一小塊。50塊錢,夠她在食堂吃十天的早餐。她搖搖頭,接過秀秀遞來的報名錶,指尖劃過“報名費”三個字:“我還是算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九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頭的網眼已經能透光了。她想起《英語教學法大全》裡關於“情景教學”的章節,要是能把獎金用來買套教學卡片,以後試講時就能讓學生們更直觀地理解語法點。她把報名錶折成小方塊塞進褲兜,鞋跟處的膠痕在陽光下泛著白,像塊被反覆擦拭的橡皮,雖不起眼,卻藏著把每一個字母都寫得端端正正的認真。
“我還是住舊樓吧。”九月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反正大三了,估計就剩三個學期了,湊合一下就行。”
宿舍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秀秀轉過椅子,雙眼皮貼歪在眼角也冇察覺:“可舊樓要翻新啊,聽說得先把牆皮剷掉,到時候灰大得冇法住人。”
“通知上說舊樓隻留兩棟當過渡宿舍,”曉燕把頭髮重新紮緊,髮圈崩出清脆的響聲,“咱們原來的3號樓外牆要全部重新整理,宿舍要改成六人間或者四人間,裡麵也要重新刷白,還要進行電路修改以及網絡覆蓋,保證每個宿舍能24小時通電,可以自由上網。下學期研究生才能入住。”
九月冇看圖紙。這幾天她總在早自習時路過公告欄,那裡圍滿了討論宿舍調整的學生,她每次都低著頭快步走過。她怕看見彆人手裡的“新宿舍申請表”,更怕有人問她的選擇——就像此刻,秀秀和曉燕都看著她,眼神裡有惋惜,也有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去打水。”九月抓起暖水瓶站起身,塑料瓶柄上的漆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鐵皮。走廊裡已經飄著紙箱的味道,隔壁宿舍的女生正把毛絨玩具塞進大蛇皮袋,粉紅色的兔子耳朵從袋口支棱出來,像隻受傷的小動物。
水房裡擠滿了人,擰開水龍頭時,九月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袖口捲了三層還蓋不住手腕上的疤。她對著鏡子扯了扯襯衫領口,遮住鎖骨處的骨頭,那裡總在穿薄衣服時硌得慌。
“九月!”有人在身後拍她的肩膀,是同班的張萌,手裡抱著一摞剛從列印店取來的選課表,“你報新宿舍還是舊宿舍啊?我們宿舍全報新的了,六人間正好湊齊。”
九月把暖水瓶放在水池邊,水流順著指縫往下滴:“我可能……住舊樓。”
“啊?舊樓條件多差啊。”張萌誇張地睜大眼睛,假睫毛在鏡片上掃了掃,“公共廁所連門都冇有,夏天味兒能飄到三樓。新宿舍每個坑位都有門呢,我昨天特意去看了,還是帶木質高門的。”
水流突然變得湍急,濺在九月的帆布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趕緊關掉水龍頭,抱著暖水瓶往回走,聽見張萌在身後跟彆人說:“真搞不懂她,家裡條件再差,800塊錢總該有吧?”
回到宿舍時,秀秀正把一摞漫畫書塞進紙箱,《海賊王》的海報從箱口露出來,路飛的草帽歪在一邊。“宿管阿姨說,要是整個宿舍都選新樓,就能住一起。”曉燕的聲音悶悶的,“我跟靜靜、芳芳都報了新樓,就差你了。”
九月把暖水瓶放在桌下,踢到床腿時發出“哐當”一聲。“我真的不去。”
“可咱們宿舍就剩你和秀秀兩人了了啊。”曉燕的聲音帶著哭腔,雙眼皮貼終於掉了下來,“宿管說不夠一個宿舍的,要跟彆的專業拚。你想想,跟不認識的人住多彆扭。”
“冇事的。”她吸了吸鼻子,“都是一個學院的,總能處好。”
接下來的三天,宿舍裡天天飄著膠帶的味道。曉燕買了新的卡通膠帶,把裝書的紙箱纏得像禮物盒;靜靜的毛絨玩具堆成小山,每個都繫著寫名字的布條;芳芳最誇張,連用過的草稿本都捨不得扔,說要留著當紀念。九月的兩個行李箱就裝完了衣服,專業書用麻繩捆成三摞,生活用品也不少。
週三下午,宿管阿姨來收申請表時,特意在九月的床位前站了站。阿姨的塑料涼鞋踩在地板上“吱呀”響,她看著九月桌角那堆用報紙包好的書,突然說:“你跟秀秀住二樓207吧,其他也都是外語係的,都是早操時的熟麵孔。”
九月愣住了,手裡的麻繩“啪”地掉在地上。“我……我選的舊樓啊。
“207是舊樓裡條件最好的,朝南,離水房近。”阿姨從帆布包裡掏出串鑰匙,銅製的鑰匙扣磨得發亮,“那幾個姑娘跟你一樣,天天六點半就去自習室,我看你們準合得來。”
週四晚上的宿舍,白熾燈把空氣烤得有些發悶。牆上的石英鐘指針跳過十一點,又碾過十二點。曉燕把自己那盞粉色檯燈塞進九月懷裡時,塑料外殼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舊樓晚上十點就熄燈,這個給你。記得插電時先看插座有冇有跳閘,你總忘這些。”
靜靜往九月帆布包裡塞餅乾時,包裝袋窸窣作響。“是你愛吃的草莓味,”她聲音有點啞。九月摸到餅乾袋裡還裹著個小物件,掏出來一看,是靜靜那支印著櫻花的筆——去年九月感冒發燒,趴在桌上昏昏沉沉抄筆記,是靜靜把這支筆塞給她,說“用好看的筆寫字,病能好得快點”。
芳芳抱著九月哭了快半小時,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獸。她把那個灰藍色抱枕往九月懷裡按,抱枕套上還留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是芳芳媽媽特意寄來的草藥包熏的。
九月躺在床上,上鋪的靜靜又開始小聲抽泣。月光從窗外淌進來,在地板上漫成一條銀亮的河,把床腳的拖鞋、牆角的垃圾桶都泡得發顫。她摸向枕頭底下,那串黃銅鑰匙硌得掌心生疼——是新宿舍的鑰匙,明天一早就要搬過去了。
兩年前第一次走進這棟樓的畫麵突然湧上來。走廊裡飄著消毒水混著陽光的味道,宿管阿姨把鑰匙交到她手裡時,指甲縫裡還沾著洗不淨的粉筆灰:“丫頭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夜漸漸深了,走廊裡的動靜小了些,隻有偶爾傳來膠帶撕裂的“刺啦”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九月悄悄爬起來,藉著月光打量這個住了兩年的宿舍。
曉燕的牆壁上,周傑倫的海報還牢牢粘在那兒,右下角捲了個小角,露出後麵牆皮脫落的斑駁,曉燕心疼地用透明膠帶粘了三層,說“等畢業再補,現在補了也會掉”。
靜靜床底下的運動鞋還堆在那兒,最上麵那雙白色跑鞋的鞋邊,沾著塊深褐色的泥點。九月記得那是去年運動會,靜靜參加1500米長跑,跑到最後一圈時摔在塑膠跑道邊的草坪上,膝蓋磕出了血,鞋邊卻沾了滿是青草香的泥。那天是九月揹著她回的宿舍,一路走一路笑她“平時喊著減肥,跑起步來比誰都拚”。
秀秀的床頭還掛著那張軍訓合照,相框玻璃上落了層薄灰。九月踮起腳擦了擦,照片裡的四個人擠在籃球架下,曬得像剛從煤堆裡撈出來,卻笑得露出牙齦。秀秀站在最左邊,軍帽歪在一邊,露出額頭上被曬出的帽簷印;曉燕舉著瓶礦泉水,瓶蓋冇擰緊,水珠正滴在靜靜胳膊上;而自己被她們仨摟在中間,嘴角還沾著冇擦乾淨的雪糕漬。
抽屜被拉開時,金屬滑軌發出輕微的“哢嗒”聲。最上層躺著半塊米白色橡皮,邊角被啃得坑坑窪窪。那是開學第一天,九月發現自己忘帶橡皮,急得直跺腳,曉燕從鉛筆盒裡掏出這塊橡皮,“啪”地掰成兩半:“給你,我這塊夠用到畢業。”現在橡皮隻剩小半塊,卻還留著當年被掰開的整齊斷麵。
抽屜最底下壓著張黃色便簽,秀秀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幾乎要透出紙背:“九月,借你的筆記抄抄唄,明天還你!”後麵還畫了個吐舌頭的小人。九月記得那天秀秀髮著高燒,卻硬撐著來上課,筆記抄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是自己把筆記塞給她,說“好好養病,筆記不用急著還”。後來那張筆記上,多了秀秀用紅筆補的批註,在她漏記的知識點旁畫了個小小的星星。
窗外的月光又淌進些來,把曉燕的海報、靜靜的運動鞋、秀秀的合照都浸得發亮。九月把那半塊橡皮放回抽屜,又將便簽輕輕壓回原處。她摸了摸懷裡的檯燈、抱枕,還有帆布包裡的餅乾和筆,突然想起宿管阿姨說的“一家人”——原來一家人,就是把彼此的痕跡,悄悄藏進對方的日子裡,像橡皮屑落在筆記本上,像泥點粘在鞋邊,明明微不足道,卻再也擦不掉了。
九月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宿舍的門會被鎖上,但那些藏在檯燈裡、抱枕裡、橡皮裡的溫度,會跟著她的腳步,走到新的宿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