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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個和事佬 第二章

作者:噸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10:48:57

第二章

5、

我拉起羽絨服的帽子,轉身走向公交站。

去薑家村的最後一班公交還要等四十分鐘。

候車棚裡隻有我一個人,長條鐵凳冰得滲骨。

我坐下來,把臉埋進圍巾裡,撥出的熱氣瞬間凝成白霧。

腦子裡很空,又很滿。

塞滿了媽媽最後那個蒼白的、帶著埋怨和失望的表情,塞滿了周大姐那雙在哭嚎間隙偷偷打量我的、精明的眼睛,塞滿了小孩眼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怨恨。

還有更久遠的,鄰居捅來的那把刀冰冷的觸感,ICU天花板上單調的光,同事舉報信上扭曲的字跡......

以及每一次,媽媽站在他們那邊,哭著反問我:

“我隻是與人為善,你怎麼不懂我?”

胃裡一陣翻攪,是遲來的後怕,還是彆的什麼,我說不清。

我隻知道,當她說出“我真有點後悔把她養大了”的時候,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名為“母女情分”的弦,“啪”一聲,斷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在積雪的鄉村公路上爬行。

到薑家村時,天已經黑透了。

雪還冇停,村路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遠處零星亮著幾點昏黃的燈,外婆家的小院就在村尾。

推開虛掩的院門,堂屋裡暖黃的燈光一下子湧出來,伴隨著一股燉肉的香氣。

外婆有些著急的聲音:

“是依依嗎?怎麼這麼晚?你媽呢?”

我跺跺腳上的雪,掀開厚重的棉門簾走進去。

外婆正從灶間出來,圍著舊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

看見隻有我一個人,她愣了一下,探頭往我身後張望。

“就我一個。”

我把揹包放下,聲音有點啞。

“你媽呢?”外婆皺起眉,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走過來。

“不是說一起回來嗎?車晚點了?她電話怎麼打不通?”

我走到炭火盆邊烤手,跳躍的火光映在臉上,暖意一點點滲進凍僵的皮膚。

“她冇跟我一趟車。”

“啥?”外婆冇聽明白,“你們不是一起上的車?票不是你搶的嗎?”

“是一起上的車。”我盯著橙紅的炭火,儘量讓語氣平穩。

“車上她的座位被人占了,我去幫她搶回來。搶回來了,她又讓給彆人了。後來,那人的丈夫有車,可以‘順路’送她回村,她就跟人家走了。讓我自己坐公交。”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隻有炭火偶爾劈啪輕響。

外婆臉上的疑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瞭然的擔憂。

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

“你又跟她吵了?她是不是又說你不懂事,不夠善良?”

“她說她後悔把我養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所以,我讓她彆坐那輛車。她不聽。”

“什麼車?”外婆的聲音緊了起來,“什麼樣的人?你媽她就這麼跟陌生人走了?這冰天雪地的!”

我轉過身,看著外婆焦急的臉。

歲月在那張臉上刻滿了溝壑,但眼神依然清亮銳利。

有些話,我以為很難說出口,但真正說出來時,卻異常順暢。

像是積壓了太久的膿瘡,終於找到了出口。

“一箇中年女人,帶個七八歲的男孩。在車上強行霸占座位,被我趕走後揪媽的頭髮。媽反過來幫她說話,還讓乘警監控我。那女人說她男人開車,可以送媽回村。”

我頓了頓,補充道。

“那小孩的眼神不對,不像普通孩子。那個女人,也不像第一次出門的農婦。我懷疑他們有問題,可能是柺子。”

“柺子?!”

外婆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驟然白了,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棉衣裡,“你報警了冇有?啊?報警了冇?!”

6、

“報了。”

我扶住有些發抖的外婆,把她攙到椅子上坐下。

“在車站,看著他們車開走之後就報了。說了車牌號、車型、特征。接警員說會立刻處理。”

外婆坐在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慌亂地四處瞟,最後定定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你媽她是不是傻啊!她是不是傻!”說著就要站起來去拿桌上的老式座機。

“我再打110,我得再說說,那是我閨女啊,她不能出事…”

“外婆。”我按住她的手,觸感冰涼。

“我已經說清楚了。警察知道路線,知道目的地是薑家村。他們肯定已經在找了,我們現在打過去,除了占線添亂,冇彆的用。要相信警察。”

外婆的手無力地垂下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順著深刻的皺紋流淌。

“這個糊塗蟲,這個糊塗了一輩子的糊塗蟲啊!她怎麼就不想想,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人家憑什麼免費送她!

她那個性子,害了自己不夠,還要連累你依依,你受委屈了,外婆知道,你受大委屈了......”

外婆的哭聲壓抑而蒼老,充滿了無儘的後悔和心疼。

不知是在哭她可能遇險的女兒,還是在哭這些年被我死死壓在心裡、從未對人言說的委屈。

我冇有哭。

眼睛乾澀得發疼。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炭火,聽著外婆的啜泣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鍋裡的燉肉早就涼了,香氣凝固在冰冷的空氣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久,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刹車聲和紛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犬吠。

我和外婆同時站了起來。

門被推開,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氣。

幾名穿著警服的民警率先走進來,帽簷和肩頭落滿了雪。

緊接著,兩個女警攙扶著一個裹著警用大衣、頭髮淩亂、渾身發抖的身影走了進來,是媽媽。

她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臉上有淚痕,也有塵土。

警用大衣下,她的外套有些拉扯的痕跡,一隻鞋的鞋跟斷了。

她看起來狼狽不堪,但好在,四肢完好,人還在。

“媽!”

外婆顫巍巍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她,老淚縱橫。

“我的閨女啊!你可嚇死媽了!你有冇有事?受傷冇有?”

媽媽好像還冇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神來,任由外婆抱著,嘴唇哆嗦著,目光呆滯地轉動,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炭火盆邊,冇有動。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她。

“嗚......”

媽媽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猛地推開外婆,踉蹌著朝我撲過來,似乎想抓住我的手。

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淚瞬間決堤。

“依依,依依,媽錯了,媽真的錯了…”她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像風中落葉。

“他們是壞人,他們想把我拉到山裡去,車開到半路就不對勁了。那小孩想用沾了藥的手帕捂我,那女人和她男人,他們是一夥的,要不是警察來得快,要不是…”

她說不下去了,癱坐在地上,崩潰地大哭起來,哭聲裡充滿了後知後覺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為首的警官是箇中年男人,臉色嚴肅,他示意女警安撫一下媽媽,然後轉向我和外婆,簡要說明瞭情況。

7、

根據我的報警和提供的線索,他們很快鎖定了那輛麪包車,並在其偏離通往薑家村的主路、拐向一條偏僻山路時實施了攔截。

車內三人,中年女人、所謂的“丈夫”、男孩,確係一個長期流竄作案、利用婦女兒童博取同情再實施拐賣搶劫的犯罪團夥成員。

媽媽被救下時,已經因為驚恐和輕微的藥物作用而意識模糊。

警方當場抓獲了嫌疑人,解救媽媽的同時,還在車上發現了其他可疑物品,正在進一步調查。

“多虧了你女兒報警及時,資訊提供得也非常準確關鍵。”

警官看著我,目光裡帶著讚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再晚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外婆聽得渾身發冷,不住地後怕,緊緊握著我的手,對警察千恩萬謝。

做完簡單的現場筆錄,留下聯絡方式,叮囑媽媽後續需要配合調查後,警察們準備離開。

送他們到院門口時,那位中年警官低聲對我說:

“姑娘,你做得對,也很冷靜。家裡的事好好處理。”

我點點頭:“謝謝。”

院門重新關上,風雪聲被隔在外麵。堂屋裡隻剩下我們三人。

炭火快要熄了,屋裡溫度降了下來。

媽媽已經停止了嚎哭,癱坐在椅子上,抽噎著,眼睛又紅又腫,不時用驚恐未定的眼神瞟向我。

外婆擦乾眼淚,去灶間重新熱飯,端了熱水出來給媽媽擦臉,又給她找了乾淨厚實的衣服換上。

忙活完這些,她才重重歎了口氣,坐在媽媽對麵。

“現在知道怕了?知道錯了?”外婆的聲音很沉,帶著積壓已久的怒氣。

“我跟你說了多少年?你那套‘與人為善’要看對誰!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你倒好,次次把依依推出去當槍使,回頭再捅她一刀!你自己說說,因為你這糊塗性子,依依丟過工作,差點連命都冇了!你還不醒悟?!”

媽媽低著頭,眼淚又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媽,我就是覺得,做人要善良,吃點虧是福,我冇想害依依,我真的冇想。我不知道他們是壞人,我以為隻是讓個座位。”

“你不知道?你看人的眼光什麼時候準過?”外婆氣得拍桌子。

“依依提醒你了吧?讓你彆上車了吧?你聽了嗎?你非但不聽,你還說後悔養了她!陳桂芳,這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媽媽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乞求、後悔和恐懼。

“依依,媽那是氣話,媽不是真心的。媽錯了,媽給你道歉,媽以後都聽你的,再也不那樣了。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她掙紮著想起來,想靠近我。

我依舊站在原地,離她幾步遠。

這短短幾步,此刻卻像是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原諒?”我輕輕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媽,我問你,如果今天警察冇來得及,我被那小孩的藥捂暈了,被那對男女賣到了山裡,或者扔在哪個山溝裡。

等你安全回到外婆家,吹著暖氣,你會不會覺得,是因為你冇聽我的話,才導致了這一切?你會不會後悔?”

媽媽張著嘴,臉色更白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你不會。”我替她回答,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8、

“你會想,是我不聽話,是我脾氣不好,是我冇有福報,所以纔會遭此厄運。你甚至會跟彆人哭訴,養了個不省心的女兒,讓你操碎了心。

就像我工作丟了,被捅進醫院時一樣。你永遠都不會覺得,是你的‘與人為善’,你的搖擺不定,你的背後捅刀,導致了這些後果。

你隻會覺得,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理解你的‘善良’。”

“不是的,依依,不是這樣的。”媽媽慌亂地搖頭,眼淚洶湧。

“這次我真的知道了,我差點就回不來了,我知道害怕了,我以後改,我一定改!”

“太晚了,媽。”我搖了搖頭,心臟那個地方空蕩蕩的,感覺不到疼,隻有一片麻木的冰涼。

“‘與人為善’冇有錯。錯的是非不分,錯的是犧牲自己最親的人去成全你那可笑的‘善良’。

錯的是,你永遠把我當成你表演善良的道具,一個可以隨時犧牲、事後隻需幾滴眼淚就能挽回的附屬品。”

我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刺痛肺葉。

“我累了。我不想再下一次次被你推出去,又一次次被你從背後捅刀。我不想再在幫你和自保之間掙紮。

我不想再聽到你說‘後悔養了我’,也不想再嘗試去理解你那套讓我遍體鱗傷的‘善良’。”

“依依!”外婆驚痛地喊了一聲。

媽媽已經呆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在椅子裡,隻有眼淚不停地流。

我轉身,開始收拾我那個還冇來得及完全打開的揹包。

“你乾什麼?”外婆急忙走過來拉住我。

“外婆,我今晚去鎮上旅館住。”我拍拍外婆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明天一早的車回城裡。工作辭了正好,我打算去南方看看。”

“依依!你彆走!媽求你了!”媽媽終於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抱住我的腿,聲音嘶啞絕望。

“媽真的知道錯了,你看在我養大你的份上,你再給媽一次機會,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們好好過日子,媽就你一個女兒啊。”

我低頭看著她。

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此刻狼狽、脆弱、悔恨交加。

曾經,她是我世界裡最重要的人,是我拚命想保護、想得到認可的人。

可她的愛,像裹著糖衣的刀子,每次舔舐,都被割得鮮血淋漓。

我慢慢地、堅定地,把她的手從我腿上掰開。

“媽,”

我叫了她一聲,聲音很輕。

“你養大我,我感激你。以前你讓我做的,哪怕明知會被你反咬一口,我也去做了,算是我還你的生養之恩。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們就到這裡吧。”

說完,我不再看她瞬間灰敗絕望的臉,也不看外婆含淚欲言又止的神情,背起揹包,拉開堂屋的門。

風雪立刻呼嘯著灌進來,吹得炭火盆裡的餘燼明明滅滅。

“依依——!”

媽媽淒厲的哭喊聲從身後傳來。

我冇有回頭,徑直走進漫天風雪裡。腳印深深淺淺,很快又被新的雪覆蓋。

鎮上的小旅館條件簡陋,但乾淨,也安靜。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水漬陰影。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外婆發來的簡訊,很長,絮絮叨叨,說媽媽哭暈過去了,說她後悔得恨不得去死,說她知道錯了讓她改,說年還冇過。

9、

我看著,然後一條條刪除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陌生號碼發來資訊。

“依依,我是媽媽。我用彆人手機發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我冇資格求你原諒。你一個人在外麵,照顧好自己。錢不夠跟媽媽說。媽媽永遠愛你。”

我看著那行“永遠愛你”,看了很久,然後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愛”這個字太沉重了。

她的愛,我要不起,也不敢要了。

第二天天冇亮,雪停了。

我踏著積雪走到公路邊,攔下了最早一班離開薑家村、開往縣城的巴士。

車窗上凝結著冰花,模糊了外麵飛快後退的田野、村莊和連綿的雪山。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從此以後,風雪是我自己的,路途也是我自己的。

不再有期待,也就不會再被背叛。不再有依賴,也就不會再被刺傷。

獨自一人,或許寒冷,但至少,乾淨,自由。

巴士駛向遠方,將那個充滿了扭曲的“善良”、無儘的妥協和刺骨背叛的過去,徹底拋在了身後。

前方的路還長,但這一次,我隻為自己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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