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向來習慣當和事佬。
她工作業績被同事搶占,回家向我哭訴。
我衝去公司替她討回公道,她卻把到手的業績分給對方一半,反過來說我太沖動。
那人因此記恨我,不斷向我公司舉報,害我失去了第一份工作。
鄰居用鞋櫃占了我們家玄關,她委屈地向我抱怨。
我替她報警要求拆除,媽媽卻瞞著我提著水果禮盒向鄰居道歉,說“是女兒不懂事”。
當晚,我被鄰居尾隨,腹部被捅了一刀送進icu。
可每當我崩潰地質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媽媽總是哭著反問我:
“依依,媽隻是想著與人為善,替你積點福報,你怎麼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直到這次春運回老家,她再次找我哭訴座位被人霸占。
我替她把座位要回來之後,人販子盯上了我們。
這一次,我冇有帶上她一起逃。
1、
春運回老家的票非常難搶,我連續蹲點了三天三夜,才替我和我媽搶到兩個分開的座位。
可等我纔在位置上安頓好,我媽穿過兩個車廂,哀哀慼戚地站在我身邊不斷抹著眼淚,我煩躁地扯下耳機,語氣不好地開口。
“有座位不坐,站在這裡哭乾嘛?”
一聽我的話,她哭得更厲害。
“依依,我的座位被人占了,怎麼辦,嗚嗚嗚,這趟車到老家要坐7個小時,我根本站不了這麼久。”
我翻了個白眼,重新戴上耳機。
“關我屁事,你不想站7個小時就去把座位搶回來唄,我攔著你去搶了嗎?”
媽媽掉眼淚的動作一頓,咬著唇看我。
“依依,你是媽媽唯一的孩子,出門在外我除了依靠你還能依靠誰?你爸爸走得早,我好不容易把你養大,連你也不想管我了嗎?”
“我前段時間膝蓋才做了手術,醫生叫我不要久站,這七個小時站下來,我的腿也彆想要了。”
我座位旁的大哥聽完她的話,直接一把扯下我的耳機,粗聲粗氣的責怪我。
“現在年輕人怎麼回事?自己父母有事求你幫忙,你理都不想理?還是膽小怕事不敢去幫你媽把座位搶回來?”
“一點良心都冇有,就不怕遭報應嗎?”
我耳朵一痛,心裡的煩躁更盛,譏諷地開口。
“對,我膽小怕事,怕我幫她出了頭,反過來又被她捅一刀。”
媽媽表情閃躲了一下,顯然也想起剛剛在排隊檢票時發生的事。
檢票視窗馬上就要關閉,我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累得兩眼冒金星才趕上,結果排隊時一個十人的夕陽紅老年團插隊在了我媽麵前,我媽立刻委屈地來拉我的衣袖。
“依依,他們怎麼這樣欺負人,明明我們也快趕不上車了,非要讓我讓他們。”
“要是趕不上車,我們就回不去了,春運的票本來就難搶。”
廣播一直在催促的喇叭聲,讓我精神更加疲憊,而且今年外婆一直盼著我們回家團年,想到電話裡蒼老的老人眼裡的期盼,我怒火上湧,拉著媽媽擠去了最前麵。
為首的老人眉毛一豎,哎喲喲地叫疼。
“擠死我了,我年紀大了可禁不起擠,小姑娘年紀輕輕怎麼就這麼冇素質,帶著人插隊。”
“就是啊,我們這些老年人腿腳慢,還被你們年輕人插隊,人老了就活該被欺負嗎?”
四周不知情的路人也竊竊私語。
“一點不知道尊老愛幼,真不要臉這個女人。”
我冷笑一聲,指著站在我旁邊的媽媽。
“她剛剛排在第一個,你們把她擠走的時候怎麼不講素質了?”
“年紀大了就早點來排隊,而不是卡著點插彆人的隊,讓彆人趕不上回家的車。”
“媽,你說是不是?”
老人表情有些僵硬,結果我媽卻突然柔柔開口。
“冇事的,老奶奶,你們年紀大了確實該我們讓你們,我女兒脾氣太暴躁了,嚇到你們了嗎?”
“你們快檢票吧,列車馬上就要開了。”
我隻覺得後心一痛,彷彿被我媽從背後捅了一刀,也捅斷了我最後一絲理智。
“我不讓!”
“憑什麼要我讓,我要是趕不上車,你們也都彆想上去!”
但下一秒一道巴掌落在我臉上,媽媽瞪著眼睛,打我的那隻手用力得發抖。
“薑依!我是這麼教的你嗎?自私自利,讓老人先上車這麼小一件事都不肯,你以後就冇有年老的時候嗎?”
“與人為善就是與自己為善,你什麼時候才懂這個道理。”
我疼得偏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彷彿剛剛那個委屈巴巴要我出頭的人不是她。
最後還是檢票工作人員出麵,說確實是我們排在前麵,讓我們從人工通道先走,才勉強趕上動車。
2、
臉上似乎還殘留著痛感,但這股痛卻讓我想起很多被媽媽背刺的事。
每次都是她可憐兮兮的裝作受害者的樣子,要我幫她討回公道,於是我幫她搶回了被另據霸占的玄關,被同事偷走的業績,吃飯時被多收了的錢。
可到最後,她都會站在那些欺負過她的人身邊,指責我心狠,惡毒,不知道與人為善。
讓我失去工作還險些失去性命。
她卻贏得了一片誇讚聲,最後她也隻需要動動嘴皮,掉幾滴淚就能取得我的原諒,可這次看著我和相依為命的媽媽,我隻覺得心底湧上無儘的疲憊。
我再也不想成為她和事佬的犧牲品了。
媽媽卻小心翼翼來拉我的袖子。
“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剛剛讓彆人插隊的事,可是那些老人真的好可憐,腿腳不方便,要走好久才能到候車點,反正我們當時也有時間,讓她一下也沒關係啊。”
“依依,你從小性子強勢,吃不得虧,媽媽做這些事,都是在為你積德啊。”
我閉上眼睛根本不想聽她說話,但四周的職責的聲音卻無孔不入的鑽進我的耳朵,像蒼蠅一樣叫得我額頭青筋亂跳。
“真冇良心,辛辛苦苦把她養大的親媽都不想幫忙,當初就該把她丟了。”
“這要是我女兒,我早就把她打個半死了,她媽脾氣好,還和她講道理。”
“真噁心,以後我兒子絕對不能娶這種人當老婆。”
媽媽如泣如訴的哭聲更是折磨得我頭痛得快炸開。
“行了!”
我崩潰的大喊一聲,站起來冷冷看著我媽。
“我可以幫你把座位要回來,你發誓,絕對不會爛好心,又聯合彆人,要把座位讓回去行不行?”
我媽眼睛一點,連忙點頭。
“依依,你幫媽媽解決困難,媽媽絕對不會站在彆人那邊的,你放心吧。”
“媽媽不是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我抓了抓頭髮,站起來走到了我媽座位的那節車廂,在她座位前站定,一個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的中年女人不耐煩的看了我一眼。
“什麼事?”
媽媽咬著唇,低著頭指了她一下,朝我告狀。
“依依,就是她搶走了媽媽位置,媽媽想讓她起來,她還罵我。”
“我一碰她,她就抱著腿慘叫,說我碰了她的傷腿。”
“明明我的腿才痛,我快站了半個小時了,再站下去就壞了。”
我翻出車票憑證,直接懟在她臉上。
“這是我們的位置,麻煩讓一下。”
中年女人看都不看憑證一眼,揮手打開,理直氣壯地開口。
“俺不識字,俺隻知道在村裡坐車,隻要交了錢,那裡有空位就能在那裡坐,憑什麼現在俺交了錢,你不讓俺坐。”
我冷笑一聲。
“彆把你村裡那套拿出來說事,既然出了村子就該講點文明社會的規則,你買的無座,這個位置就是不該你坐。”
“彆說什麼不認識字,你剛剛在短視頻下罵人的時候,打字可比誰都快!”
中年婦女麵色一紅,還在狡辯。
“俺第一次出遠門,就是不知道這些規矩,既然你要坐這裡,那就重新給俺找個位置坐,不然俺不會起來的,俺腿腳不好,站不得。”
3、
我又把我媽上個月才做了膝蓋手術的報告單丟在她臉上。
“腿痛就拿報告單出來,這是我媽的報告單,醫生說過不宜久站,你現在已經讓我媽站了半個小時了,要是她的膝蓋複發,醫藥費我隻能找你出了。”
“這個手術一次可不便宜,十萬吧。”
“你!你訛俺!”
十萬一出來,中年婦女急得跳起來,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俺好不容易買到票去找俺男人,天殺的哦,遇到個騙子,要訛俺十萬塊錢,俺也給了錢的,憑什麼不讓俺坐這裡。”
原本昏昏欲睡的乘客也齊刷刷看過來,我根本不管這些視線,扯著我媽的胳膊,把她摁在座位上。
“行了,好好坐著,快到站了我來找你。”
但是我媽卻在座位上坐立不安,不斷低著頭像躲避什麼,我看她張了張嘴,提前警告她。
“你敢站起來,我就不會再幫你了。”
她這才安靜下來,我滿意的打算離開,才轉身,卻聽見一聲痛呼,我猛地回頭,剛好看見媽媽被中年女人抓著頭髮從座位上薅起來。
“這是俺的位置,你想坐必須先給俺安排一個。”
我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炸開,雖然不喜歡我媽那我當犧牲品,可畢竟她把我從小養大,我也接受不了有人傷害她。
我直接大步上前,一腳踹在中年女人腿窩,讓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媽媽從她手裡救了出來,順手按動旁邊的按鈕呼叫了乘警,死死盯著中年女人。
“動手傷人,法律可不會因為你是個文盲放過你,等著被起訴吧。”
她抱著膝蓋哎喲喲地哭,媽媽表情不安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也冇什麼事,何必驚動警察,依依,你脾氣彆這麼暴躁。”
“其實剛剛我就想說了,她這麼可憐,把位置讓出去也沒關係,結果你不同意,還害得我被揪著頭髮從座位上摔下來,這麼多人看著,真丟臉。”
我一口氣被她這句話堵在胸口,險些提不上來噎死我,我不敢置信地瞪著媽媽,嘴唇都氣得有些哆嗦。
“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她瑟縮了一下肩膀,不敢再說話。
乘警來得很快,我指著地上的女人開口。
“她霸占座位,還故意傷害我媽,警察同誌,我要求把她管控起來,免得她失控做出更嚴重的行為。”
女人一看到警察,哭得更厲害,掀起自己的褲腿大喊。
“俺也被打了,警察大老爺,你不能隻幫她不幫俺啊,俺一個鄉下人,什麼都不懂,俺隻想有個座位而已。”
媽媽躲在我身上看著,又開始偷偷抹眼淚。
一個小孩突然撲進中年女人懷裡,淒厲的慘叫。
“彆打俺媽,彆關俺媽,俺媽隻是想找個位置給俺坐嗚嗚嗚,俺不休息了,你們放過俺媽。”
四周也傳來不忍心的勸告,我卻皺眉看著那個小孩,冇錯過他眼裡的恨和怨,讓我記起在新聞裡看見過的照片,一個扮可憐幫自己的人販子父母拐賣人口的兒童。
“夠了!薑依,她隻是一個母親,想給自己的孩子找個座位休息一下而已,你為什麼非要趕走她,還要傷害她。”
媽媽再也忍不住,把我推開,心疼的扶起地上的小孩和中年婦女。
她通紅的眼睛瞪著我。
“薑依,你能不能彆咄咄逼人,你究竟是為了幫我要回座位還是宣泄自己心裡的怒火,我明明說過把位置讓給她,你還不肯罷休。”
“警察同誌,這件事就是個誤會,位置確實是我同意讓給她的,我女兒不肯纔會出現糾紛,而且抓一下頭髮而已,我冇什麼大礙。”
“倒是她踹了彆人一腳,都腫起來了,你該幫這個孩子和他媽媽做主。”
警察皺著眉,暗地裡控製住了我的胳膊。
“監控裡顯示確實是你踹了她一腳,接下來的行程,我們將會對你進行監控,確保行車安全。”
4、
我渾身僵硬的被帶去車廂連接處,冷眼看著媽媽再冇有給我一絲視線,反而轉頭和那箇中年婦女一起笑著交談,不停誇她的孩子懂事,知道護著媽媽。
不像我,出門在外都不肯幫她一點。
“我真有點後悔把她養大了。”
帶著歎息的話順著風飄進我耳朵,我抿著唇,悄無聲息地擦乾了眼角潮濕的水汽,感受著心臟的鈍痛。
這場回家之旅似乎被拉得無比漫長,直到到站,媽媽挽著女人的手來接我。
“依依,我和周大姐商量好了,不追究你的責任。”
“周大姐人好,聽說我們要去薑家村,她家男人在跑車,可以送我們回薑家村。”
“你剛剛也彆怪媽冇站在你這邊,實在是你太過分,依依,什麼時候你才能學會媽媽與人為善,你看現在福報不就來了。”
她笑嘻嘻和女人下了車,回頭囑咐我。
“你記得把行李全拿上,還有周大姐的揹包,年輕人有力氣,你也幫她背下來。”
我沉默的下了車,卻在出站口停下腳步,輕輕開口。
“媽,既然你後悔把我養大嗎?那以後我們還是彆當母女了。”
“最後我勸你一句,彆坐這個車。”
媽媽表情變得蒼白,難得皺眉。
“你什麼意思,還在怪媽媽?媽媽難道做得不對嗎?在外麵對人和善一點,不要斤斤計較,彆人纔會對你好!”
“就是因為我把位置讓給了周大姐,現在纔有回外婆家的免費車。”
見我還是不為所動,她咬咬牙,搶過我手中的行李箱搬上車,鑽進了麪包車廂。
丟下一句。
“行,那你自己慢慢等公交吧,我要先回外婆家吹暖氣了!”
周大姐不甘心的看了我幾眼,最後還是在媽媽的催促下,上車離開。
大雪紛飛,我站在原地,熄滅了手機報警頁麵,看著車徹底消失在薑家村的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