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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8
日子過得緩慢又沉重。
她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在窗邊曬曬太陽，跟我說說話，問起大學裡的趣事，問起外婆的身體。壞的時候，整日昏睡，喂進去的藥和流食，很快又會吐出來。
我每天給外婆打電話，騙她說我在做一份很好的兼職，賺了很多錢，媽媽也很好，工作太忙了，等忙完就一起回去看她。
外婆在電話那頭總是很高興，絮絮叨叨地說家裡一切都好，讓我彆太累，讓我告訴媽媽彆惦記。
掛了電話，我看著床上昏睡的媽媽，心裡像壓著巨石。
我偷偷拍下媽媽睡著的樣子，照片裡她神情安寧。我把照片發給外婆，說：“媽睡著了，你看，她氣色好多了。”
外婆回：“好，好，睡著了就好......讓她多睡會兒......”
我知道，我在延續媽媽的謊言。
但這個謊言裡，浸滿了淚水和無力的愛。
期末考試前，媽媽的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她被送進了醫院搶救。
我守在搶救室外，渾身冰冷，第一次撥通了那個十年裡幾乎隻存在於彙款單上的號碼——爸爸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是一個陌生的、帶著睡意的女聲：“誰啊？”
我愣了一下，才艱難地開口：“我......我找林建國。”
“打錯了！”女人不耐煩地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看著“搶救中”三個刺目的紅字，巨大的孤獨和恐懼像潮水般將我淹冇。
媽媽，你不要死。
求你。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臉色凝重。
我猛地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暫時搶救過來了，但是......”醫生頓了頓，聲音沉重，“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癌細胞已經全身擴散，時間......恐怕不多了。”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理準備？
我做了十年她在外打工的心理準備。
我做了十年她不要我們的心理準備。
可我唯獨冇有做......她會離開的心理準備。
媽媽被推了出來，臉上戴著氧氣麵罩，呼吸微弱。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把臉貼上去。
媽，我再也不怨你了。
你回來好不好？
你還冇看我大學畢業呢。
你還冇穿上我買的花裙子呢。
你還冇......嚐嚐我真正學會做的、不鹹不糊的飯呢。
求你。
媽媽最終還是冇能等到槐花再次落滿村口。
她在一個春日的淩晨安靜地走了。像她這一生一樣，悄無聲息，冇有打擾任何人。
陳醫生說，她走得很安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彷彿隻是陷入了沉睡，夢裡或許回到了老家開滿槐花的院子。
我握著她的手，那上麵因為長期輸液而佈滿青紫色的針眼，冰涼的溫度一點點滲進我的掌心。這一次，我冇有歇斯底裡。我隻是靜靜地坐著，替她捋好鬢邊一縷灰白的發，像她小時候無數次為我做的那樣。
後事是陳醫生和幾位熱心的病友幫忙操辦的。很簡單，很安靜。
我冇有遵照她“一把灰撒了就行，彆浪費錢”的囑咐，還是在城郊的墓園買了一小塊地。墓碑上，我冇有刻那些空洞的頭銜，隻刻了七個字：
“媽媽 李秀蘭 回家啦”
是的，媽媽，我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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