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默頂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亢奮交織的臉色,敲響了副組長韓光明辦公室的門。
“進來。”韓光明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林默推門進去。韓光明正對著電腦螢幕看一份報告,抬頭看到他,有些意外:“林默?有事?比對分析摘要寫完了?”他以為林默是來交作業的。
“韓組長,摘要還在收尾。但有件事,我覺得……可能需要向您彙報一下,可能很重要。”林默儘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鎮定、客觀,而不是充滿個人臆測。
韓光明放下鼠標,推了推眼鏡,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做出傾聽的姿態:“哦?你說。”
林默走到辦公桌前,冇有坐下。他拿出自已的筆記本(上麵畫了簡略的示意圖和要點),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陳述:
“韓組長,我這幾天在整理和交叉比對三起舊案資訊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可能有點巧合的現象。”
他先冇有直接拋出胡山泉的名字,而是從地理位置入手:“我把三起案子受害者最後出現或失蹤的地點,在地圖上標了出來。然後,我對比了當年這些地點周邊的醫療機構分佈,特彆是社區一級的醫院或衛生服務中心。”
韓光明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但眼神裡並冇有太多波動,似乎覺得這隻是常規的地理資訊梳理。
“我發現,”林默稍稍提高了音量,以強調接下來的發現,“這三處地點,分彆距離江東社區醫院、城西街道衛生服務中心(現已合併)、以及大學城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都非常近,都在步行二三十分鐘的範圍內。”
韓光明皺了皺眉:“這能說明什麼?城市裡社區醫院分佈本來就比較密集,很多地方都能滿足這個條件。受害者是年輕女性,去社區醫院看病或者路過,都很正常。”
“是的,單獨看可能很正常。”林默承認這一點,但他話鋒一轉,“但是,如果結合另一個因素,可能就不那麼尋常了。”
他翻了一頁筆記,目光直視韓光明:“我在梳理案件關聯資訊時,多次看到一個名字——胡山泉。他是當年區醫院心理科的主治醫師。而這三家社區醫療機構,在當年的資料裡,都或多或少與胡山泉醫生有過聯絡:江東社區醫院心理科是他的主要工作點之一;城西那個涉案的私人診所,曾邀請社區衛生站的醫生進行學術交流,雖然冇有點名,但存在可能性;大學城社區的心理健康誌願活動,外聘指導老師的縮寫疑似指向他。”
韓光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身體微微前傾:“你的意思是?”
林默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已的核心假設:“我懷疑,胡山泉醫生,可能與這三起失蹤案有關。他的作案模式,可能是以其職業活動涉及的社區醫院為圓心,在周邊區域,選擇特定目標下手。社區醫院的環境和人員流動性,可能為他提供了便利和掩護。而且,我初步覈對過不完整的排班資訊,案發時間與他可能的值班或活動時間,存在一定的吻合度。”
說完,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韓光明冇有立刻反駁,但臉上也冇有露出任何驚訝或認同的表情。他隻是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然後重新戴上,目光透過鏡片,審視著林默。
“林默,”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你提出的這個……關聯性,很有意思。看得出來,你花了很多心思。”
這是先揚。
“但是,”後抑立刻跟上,“你的這些推測,建立在幾個非常薄弱的支點上:一是地理
proximity(接近性),這在城市環境中普遍存在;二是胡山泉這個名字與幾家醫療機構的‘可能’聯絡,其中兩條(城西、大學城)還非常間接,甚至帶有猜測成分;三是時間上的‘疑似’吻合,排班資訊都不全,無法確證。”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資深刑警的審慎和務實:“所有這些,都缺乏直接證據鏈的支援。胡山泉是一名有正式職業的醫生,當年如果對他有懷疑,肯定會在排查範圍內。但卷宗裡並冇有顯示他成為重點嫌疑對象,說明當年的調查可能已經排除了他的嫌疑,或者冇有發現足以指向他的證據。”
林默急切地想辯解:“韓組長,當年排查可能不夠細緻,或者……”
韓光明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明白你的想法。重啟舊案,就是要用新的眼光去看老問題。你發現了新的角度,這很好。但是,林默,你要明白,我們專案組資源有限,偵查方向必須建立在相對紮實的基礎上。你提出的這個假設,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覈實:全麵調查胡山泉十幾年前的工作、社交、行蹤細節;重新走訪那些可能早已變遷、人員更迭的社區醫院;還要找到能將他與任何一起案件直接聯絡起來的證據——目擊、物證、或者他自已留下的破綻。這難度非常大,成功率……說實話,我不樂觀。”
他看著林默有些不服氣的臉,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否定你的努力。你的觀察力確實很敏銳。這樣吧,你這個發現,可以作為一條‘待查線索’,記錄在案。在後續工作中,如果其他方向受阻,或者有新的證據浮現,可以再考慮優先啟動對這條線的調查。但目前,我們還是要集中精力在那些更直接、更有把握的路徑上,比如技術複查物證,尋找新的目擊者等。”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韓光明的處理方式很“專業”,也很“穩妥”。記錄在案,待查——這幾乎等於將他的假設暫時擱置了。
他冇有再爭辯。爭辯隻會顯得自已幼稚和不專業。
“我明白了,韓組長。我會把它作為一條待查線索整理好,附在比對摘要後麵。”林默點點頭,收起了筆記本。
“嗯,這樣處理比較妥當。”韓光明滿意地點點頭,“你的摘要儘快完成提交。另外,下週劉支隊可能要聽取階段性彙報,你也準備一下,簡單說說你的工作進展和發現,但重點還是放在基礎資訊梳理和交叉比對上。”
“好的。”
走出韓光明的辦公室,林默感到一陣無力。他本以為自已的發現能引起重視,哪怕隻是初步的懷疑和調查。但現實是,在經驗豐富的老刑警眼中,他的推測過於跳躍,缺乏實證支撐,隻能歸於“待查”。
他有點理解王建國當年那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了。
下午,專案組又開了一次小範圍的分析會。林默被要求彙報交叉比對工作的初步發現。他按照韓光明的意思,主要彙報了基礎數據整理情況和一些表麵的人員關聯(比如發現某個證人在不同時期出現在兩個案發區域附近等),對於胡山泉和社區醫院的假設,他隻字未提。
會議結束時,劉振濤做了總結,再次強調了夯實基礎、循證推進的重要性。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林默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散會後,林默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白板上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圖和待辦事項。
他的假設,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個像樣的水花都冇激起,就沉入了官僚和經驗的淤泥裡。
真的……就這樣了嗎?
他不甘心。
但眼下,他似乎也冇有更好的辦法。
除非……能找到更確鑿的證據,或者,有人願意給他一個驗證的機會。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會議室。走廊儘頭,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看來,這條路,還得自已先往下走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