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像是按了快進鍵。
徐江的案子正式移交給市檢察院,趙立冬被雙規後牽扯出的其他違紀違法問題還在深挖。老疤因為涉嫌非法製造、買賣槍支彈藥,以及故意傷害、組織犯罪等多項罪名,被市局刑偵支隊刑事拘留。狗蛋、周胖子等人根據涉案程度不同,分彆被移送審查起訴。
濱江派出所一下子清靜了。
電動車盜竊案結了,改裝窩點端了,銷贓網絡斷了,連帶著挖出了更大的犯罪鏈條。分局專門下發通報表揚,鄭所長連續三天嘴角都帶著笑。
週五下午,所裡開了個簡單的表彰會。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正式會議,就是下班前把大家聚到會議室,鄭所長講了講話,發了幾個嘉獎證書。
林默得了一個“個人嘉獎”——紅彤彤的證書,上麵寫著“表彰林默同誌在偵破係列電動車盜竊案中表現突出,特此嘉獎”。落款是江城市公安局濱江派出所,蓋著公章。
“小林,上來領獎。”鄭所長笑著招手。
會議室裡響起掌聲。老李老張起鬨吹口哨,小陳小劉也跟著拍手。王建國坐在角落裡,端著保溫杯,笑眯眯地看著。
林默有點不好意思,上去接過證書,敬了個禮。
“說兩句。”鄭所長說。
“我……”林默憋了幾秒,“感謝組織培養,感謝師傅教導,感謝同事們幫助。我會繼續努力,為人民服務。”
標準又官方的發言。
眾人又笑又鼓掌。
表彰會很快結束。大家各自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終於可以過一個不用加班的週末了。
林默拿著證書回到值班室,盯著看了半天,心情複雜。
高興嗎?有點。畢竟這是工作成果的認可。
但更多的是……焦慮。
“怎麼,得了獎還不高興?”王建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默抬頭:“師傅。”
王建國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點了根菸:“看你那表情,跟丟了錢似的。”
“師傅,”林默把證書往桌上一放,苦著臉,“這下出名了,以後還怎麼摸魚啊?”
王建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笑得煙都抖掉了。
“你小子……”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淚,“還真是個奇葩。彆人得了獎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倒好,嫌出名了影響摸魚。”
林默很認真:“真的。以前我一個小透明,上班偷懶睡覺都冇人管。現在好了,全所都知道我能破案,以後再有案子,不得第一個找我?”
“那不好嗎?”王建國挑眉,“能者多勞,多破案多立功,升職加薪。”
“我不想升職加薪。”林默說,“我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到點下班,週末雙休。”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王建國看著他,笑容漸漸收斂。
“小林啊,”老民警吐出一口煙,“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有這個能力,有這個心,就註定閒不下來。”
“我可以裝傻。”
“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世。”王建國搖頭,“而且,你真能看著案子不管?看著那些人受害不管?”
林默沉默了。
他不能。
狗蛋審訊時的那個問題——“出去以後還能乾這行嗎”——這些天時不時就在他腦子裡冒出來。
還有那個外賣小哥拿回車時感激的眼神,那個走失孩子母親哭紅的眼睛……
他發現自已,好像真的回不去純粹的鹹魚狀態了。
“師傅,”林默歎了口氣,“我是不是……不適合當警察?”
“恰恰相反。”王建國掐滅菸頭,“你很適合。有腦子,有眼力,有底線,還有股傻勁兒。就是太懶,總想躺著。”
林默:“……”
“行了,彆糾結了。”王建國站起身,“證書收好,這是你應得的。至於以後……該躺的時候躺,該乾活的時候乾活。分寸自已把握。”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蘇記者那個專題片,明天晚上八點,江城電視台法治頻道播。記得看。”
“哦。”
王建國走了。
林默一個人坐在值班室裡,看著窗外的夕陽。
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幾個同事說笑著走出派出所大門,互相約著晚上去哪吃飯。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平凡,安穩。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神秘號碼。
“故人”兩個字,像根刺,紮在心裡。
到底是誰?
為什麼要幫他?
又為什麼要威脅他?
正想著,趙磊的電話打了進來。
“默哥!恭喜啊!”趙磊的聲音永遠那麼有活力,“聽說你得嘉獎了!牛逼!”
“你怎麼知道?”
“你們所的小陳跟我說的。”趙磊說,“對了默哥,你猜我查到什麼?”
“什麼?”
“那個馬建軍,就是瘋驢子,他老婆賬戶裡的錢,源頭查到了。”趙磊壓低聲音,“是一個海外基金會,註冊地在開曼群島。但這個基金會的實際控製人,指向京海市的一家投資公司。”
“高啟強?”
“不確定,但很有可能。”趙磊說,“而且我還發現,這個基金會最近三個月,往江城幾個賬戶轉了不少錢。其中有一個賬戶……你猜是誰的?”
“誰?”
“趙立冬他小舅子。”趙磊說,“雖然趙立冬自已冇收錢,但他小舅子收了,然後以各種名義‘孝敬’給他。很隱蔽,但還是被我們挖出來了。”
林默心裡一震。
這就是趙立冬保徐江的原因?
錢。
“這些證據……”
“已經移交給紀委了。”趙磊說,“不過默哥,我得提醒你。高啟強那種級彆的人物,就算這些證據指向他,也很難動。他在京海經營多年,關係網太深了。”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趙磊頓了頓,“還有,你上次讓我小心……是不是有人威脅你了?”
林默猶豫了一下:“嗯。”
“誰?”
“不知道,傳話的。”
“媽的。”趙磊罵了一句,“默哥,你要不要申請保護?或者來市局住幾天?我宿舍還有空床。”
“不用。”林默說,“他們隻是威脅,暫時不敢真動手。而且我在派出所,人多,安全。”
“那你小心點。”趙磊不放心,“有事隨時打我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謝了磊子。”
掛了電話,林默的心情更沉重了。
高啟強,開曼群島的基金會,趙立冬的小舅子……
這張網,比想象中還大。
而他現在,就像一隻不小心闖進網裡的小蟲。
隨時可能被碾碎。
他收起手機,拿起桌上的嘉獎證書,準備回宿舍。
剛走到門口,周姐叫住他:“小林,有你的快遞。”
“快遞?”林默一愣。
他最近冇買東西。
接過包裹,是個小小的紙盒,冇有寄件人資訊,隻寫了收件人“林默”和派出所地址。
林默心裡警鈴大作。
他拿著包裹走到院子角落,小心翼翼地拆開。
裡麵冇有危險物品,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從監控錄像裡擷取的。畫麵裡是一個男人站在街角,側著臉,看不清全貌。
但林默一眼認出,是自已。
是那天晚上,他在茶館外和蘇清瑤見麵時,被偷拍的。
照片背麵,用列印字體寫著一行字:
“到此為止,對誰都好。”
又是威脅。
林默握緊了照片,指甲掐進掌心。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派出所院子,老街,行人,一切如常。
但有一雙眼睛,在某個角落,盯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照片撕碎,扔進垃圾桶。
然後拿出手機,給那個神秘號碼發了條資訊:
“威脅我的人,是誰?”
這次,回覆很快:
“高的人。”
高啟強的人。
林默盯著這三個字,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高啟強已經注意到他了。
或者說,注意到他這個壞了徐江好事的小警察。
“到此為止?”
林默刪掉資訊,收起手機。
他走向宿舍樓,腳步很穩。
有些事,開始了,就停不下來。
既然停不下來,那就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