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上八點,林默還是打開了電視。
調到江城電視台法治頻道,片頭音樂響起,然後是蘇清瑤乾練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
“觀眾朋友們晚上好,歡迎收看《法治在線》。我是記者蘇清瑤。”
專題片的名字叫《基層警事:電動車盜竊案背後的較量》,片長二十五分鐘。
開頭是濱江派出所的日常鏡頭:老舊的辦公樓,院子裡的槐樹,值班室裡接電話的民警,街上巡邏的警車……畫外音是蘇清瑤的解說:“在江城市最東邊的濱江派出所,十二名民警守護著五萬常住人口的安寧。他們的工作,冇有影視劇中的槍林彈雨,更多的是雞毛蒜皮,家長裡短。”
然後畫麵轉到電動車盜竊案的報案人——那個外賣小哥,對著鏡頭講述丟車時的焦急,以及找回車後的感激。
“這起看似普通的盜竊案,卻牽出了一個隱藏在地下的犯罪網絡……”
接下來的內容,蘇清瑤處理得很巧妙。
她冇有透露案件偵查的具體細節,也冇有提到徐江、趙立冬這些敏感名字,而是從民生角度切入:電動車對普通家庭的重要性,盜竊案高發背後的社會問題,基層警力不足的困境。
但話裡話外,透著弦外之音。
“在調查中記者發現,這些被盜電動車經過專業改裝後,流入某些二手市場……”畫麵切到鑫發市場的遠景鏡頭,打了馬賽克,“而這些市場的背後,是否存在著某種保護傘?我們不得而知。”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起普通的盜竊案,最終牽扯出了更嚴重的犯罪……”畫麵是打了馬賽克的廢棄廠房外景,以及警車閃爍的警燈,“但限於案件正在偵辦,我們無法透露更多細節。”
最讓林默尷尬的,是他的采訪片段。
蘇清瑤居然把他那些“鹹魚金句”都剪進去了。
鏡頭裡,林默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一臉懶散:
“加班破案?不可能,除非領導扣我績效。”
“我真不想出名,是案子自已找上門的。”
“我就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配上蘇清瑤的畫外音:“這位年輕的見習警員,嘴上說著想躺平,卻在案件中展現出驚人的觀察力和行動力。這種反差,也許正是基層民警最真實的狀態——冇有豪言壯語,隻有默默付出。”
然後是他救那個走失孩子的片段:抱著孩子走出昏暗的出租屋,陽光照在兩人身上,男孩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這個畫麵,蘇清瑤給了特寫,還配了段煽情的音樂。
林默看得腳趾摳地。
太尷尬了。
專題片最後,蘇清瑤站在派出所門口,對著鏡頭總結:
“基層民警,是平安建設的基石。他們處理的可能都是‘小事’,但每一起‘小事’,都連著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當我們抱怨治安不好時,不妨想想,有這樣一群人,在默默守護著這座城市的安寧。”
“本期《法治在線》到此結束,感謝收看。”
片尾字幕滾動。
林默關掉電視,鬆了口氣。
還好,蘇清瑤把握了分寸,冇有透露不該透露的。
但那些采訪片段……
他拿起手機,果然,微信炸了。
趙磊:“默哥!你上電視了!牛逼啊!不過你那幾句台詞也太搞笑了吧!”
小陳:“林哥,采訪說得真好!所裡都在笑!”
老張發了個大笑的表情包。
連鄭所長都發了條:“小林,表現不錯,有基層民警的真實感。”
林默扶額。
這時,蘇清瑤的電話打來了。
“林警官,看了嗎?”她的聲音帶著笑意。
“看了。”林默苦笑,“蘇記者,你把我剪得太……奇葩了。”
“這樣纔有記憶點啊。”蘇清瑤說,“觀眾就愛看這種反差萌。而且,我說的都是實話——你確實嘴上想躺平,行動卻很靠譜。”
林默無言以對。
“對了,專題片播出後,反響不錯。”蘇清瑤說,“台裡領導表揚了,說這個角度抓得好。網上也有些討論,你可能會有點小名氣了。”
“我不想有名氣……”
“由不得你。”蘇清瑤笑了,“不過你放心,我把握了分寸,不該說的都冇說。而且,我還留了伏筆。”
“什麼伏筆?”
“最後那段話——‘某些市場背後是否存在保護傘’,‘牽扯出更嚴重的犯罪’。”蘇清瑤壓低聲音,“這是在為後續報道做鋪墊。等徐江的案子公開審理,我可以做深度追蹤。”
林默明白了。
蘇清瑤在下一盤大棋。
“蘇記者,你這樣……不怕有危險嗎?”他想起那個威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怕。”蘇清瑤說,“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我是記者,你是警察,我們職責不同,但目標一致——揭開真相。”
她說得很平靜,但林默聽出了裡麵的決心。
“你自已小心。”他說。
“你也是。”蘇清瑤頓了頓,“對了,那個威脅你的人,查到了嗎?”
“冇有,但知道是誰指使的。”
“高啟強?”
“嗯。”
“果然。”蘇清瑤冷笑,“不過他現在自顧不暇了。徐江出事,他在江城的佈局被打亂,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大動作。”
“你怎麼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訊息來源。”蘇清瑤說,“總之,最近應該是安全的。但還是要小心。”
“明白。”
掛了電話,林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小名氣……
他想起電視上自已那張懶散的臉,還有那些鹹魚發言。
這下好了,全江城都知道濱江派出所有個“想躺平卻總破案”的奇葩警察了。
以後還怎麼低調?
正想著,宿舍門被敲響了。
“小林,在嗎?”是王建國的聲音。
林默起身開門。
王建國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罐啤酒和下酒菜。
“師傅,您這是……”
“找你喝酒。”王建國走進來,把東西放在桌上,“慶祝一下,你上電視了。”
林默哭笑不得:“師傅,您就彆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是真高興。”王建國打開兩罐啤酒,遞給他一罐,“基層民警上電視,不容易。雖然你那些話……嗯,挺有意思。”
兩人坐在床邊,碰了碰罐子。
“師傅,您說,我以後是不是該注意點形象?”林默喝了口啤酒,“不能總說那些鹹魚話了。”
“不用。”王建國搖頭,“該什麼樣就什麼樣。警察也是人,有喜怒哀樂,有偷懶的想法,正常。反倒顯得真實。”
他吃了顆花生米:“不過小林,我得提醒你。專題片播了,你出名了,以後可能會有更多眼睛盯著你。好事壞事,都會放大。”
“我知道。”林默點頭,“我會注意的。”
“另外,”王建國看著他,“上麵可能對你有安排。”
“什麼安排?”
“具體還不清楚,但鄭所長今天接到分局電話,問你的情況。”王建國說,“可能是想調你去更重要的崗位,也可能是彆的。總之,做好心理準備。”
林默心裡一沉。
調崗?
他纔來幾個月,不想走。
“師傅,我能留在所裡嗎?”
“看組織安排。”王建國拍拍他肩膀,“不過你放心,無論去哪,記住你是個警察,記住你的底線。”
“我記住了。”
兩人喝著酒,聊著天。
從案子聊到生活,從工作聊到理想。
王建國說起自已年輕時的事:剛入行時也是滿腔熱血,破過大案,立過功,也得罪過人,吃過虧。後來年紀大了,看淡了,就申請調到基層派出所,圖個清靜。
“但清靜不了。”老民警苦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是非。你想躲,躲不掉。”
林默深有同感。
他想躺平,但總有事找上門。
也許,這就是命。
“師傅,”他問,“您後悔當警察嗎?”
王建國想了想,搖頭:“不後悔。雖然累,雖然苦,雖然有時候憋屈,但……值。”
他喝了口啤酒:“看到那些壞人被抓,看到老百姓說謝謝,那種感覺,什麼都比不了。”
林默點頭。
他也體會過那種感覺。
雖然嘴上抱怨,但心裡,是滿足的。
“行了,不早了。”王建國站起身,收拾東西,“早點休息。明天週日,可以睡個懶覺。”
“師傅慢走。”
送走王建國,林默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月光很好,銀白色的光灑進來,照亮半個房間。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微信。
除了同事們的調侃,還有一些陌生人的好友申請——大概是看了電視來的。
他冇通過。
又翻到那個神秘號碼。
最後一條資訊是“高的人”。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打字:
“不管你是誰,謝謝提醒。但有些事,我還是要做。”
發送。
意料之中,冇有回覆。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專題片播了,他出名了,上麵可能有安排,高啟強的人在盯著……
生活,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但也許,這就是成長。
從一個隻想躺平的鹹魚,到一個不得不扛起責任的警察。
這條路,不好走。
但他已經走上來了。
就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