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土裏,
海中漁網裏,
大眼瞪小眼。
別問,問就是尷尬。
卜真覺得自己簡直可以賦詩一首,名曰“突如其來的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四周被震到的諸位大佬,心想最終還是需要自己來打破僵局。
這便是命,主角的命。
“小土豆,不如先把我等放出來再說?”
這話一落地,其餘人也算是反應過來了。明川老祖當場拍著繩子,朝土豆堆怒吼起來。想他天之驕子,出道多年,從未受過如此大辱。
“爾等魔修太囂張,太囂張!”
“該死,統統該死!”
卜真瞅著他雖間歇抽風,但大部分時候還是披著和藹慈祥老人皮,這會兒倒是被逼出了和光那廝畫風。水雲宗果然皆為一丘之貉,渣渣。
好在明川老祖還記得自己是化成門麵之一,後麵難聽的話也都嚥了下去,不過還是遭了岑嶺和謝檸兩個白眼。
岑嶺依舊是穩如冰山的樣子,絲毫不為眼下尷尬所擾。他開口道:“溫小友,還請儘快為我等解開繩索。”
體諒多年未歸,溫行雪此刻定然心緒動蕩,他也倒沒要求對方立馬乾活。卜真聽罷,心道還是玄天劍宗厚道。劍修這個品種,雖直卻心好。
溫行雪確實心情激.動,一時難以平復。他直直看向岸上,喃喃喊了一句。
“小、小風……”
卜真本在吃瓜,忽然聽到身邊人顫抖出聲,轉頭就見雪白袖子一晃。溫行雪解了漁網,自己直往岸上奔去。直到此時,那群哭鬧不止的土豆堆才停了下來,擦鼻涕擦眼淚的,總算把這撥人看清楚了。
然後,卜真又聾了。
“族長!”
“是活的!”
“活的族長回來了!”
“天啊,族長變成鹹魚妖修回家了嗎?!”
“呆瓜,哪來的鹹魚精!那是我們英勇美麗又聰明機智的族長大人!”
正如當日告訴卜真一般,溫行雪此去本就做好了赴死準備。他少年即位,雖是族中掌權者,卻也深受寵愛。而後他又將族人給予的情,帶往了下一代。那年聽說他要走,小土豆們在他門外哭了六天六夜,最終撐不住撅過去了,這才完事。
一別多年,小土豆都成大土豆了。
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溫行雪忙得不行。
他被孩子們群群圍住。小土豆們上下躥來躥去,爭著問這問那。唧唧呱呱,童言稚語好一通喧囂,愣是把四宗這批人再度鎮住。
卜真眼瞧著中間那人一瞬紅了眼眶,久久不能語。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他手肘戳了戳餘非寒,然後向不遠處使個眼神,笑道,“哪怕激動得要起飛,最終還是站在角落,假裝我沒事。”
順著他視線看去,餘非寒發現有一顆小土豆落單了。海風吹起了乾枯毛糙的頭髮,她抓著衣服上兩個破洞,緊緊攥在一起。一張小黃臉皺得緊緊,腳下已然踩出了個泥坑。
餘非寒想了想從前陳意外出歸來時,他彷彿也是這個樣子。
總覺得被道侶看到了不想給他看的,莫名臉熱。
“我猜那個就是小風,行雪走前定好的繼承人。”他歪在餘非寒身上,隨口又道,“這麼個彆扭性子當族長,未來大家都挺不容易。”
沒說完他就自己笑了,也不知在笑什麼。餘非寒看他心情不錯,也就沒回復了。隻是見他笑著笑著停了下來,眼中分明有憂思。餘非寒垂眸,心中不知在想什麼。
溫行雪正問這顆小土豆話,聲音很是溫柔:“小風,是你出的主意要來這鹹寧海捕魚?”
雖是詢問,語氣卻肯定。那個名叫小風的丫頭聽完,卜真眼一疼,就看著她把兩個洞扯裂了。
“族長您罰我就好。”小風咬著乾裂嘴唇,眼珠烏黑。
鹹寧海為南荒一片死海,其中鹽分極高,內裡傳聞還有各種危險。不過也沒人真的潛下去探過,卜真他們從下上來走的滿水洞穴,實際上也沒見著真麵貌。
“族長您別怪小風姐,是我們偷偷溜來鹹寧海,結果被逮個正著。”
“是呀是呀,族長……我們就是太餓了。”
“您不在的這些年,大家日子更不好過啦。扶潮洞的魚已經撈不到了,蘭蘭他們幾個小的好久沒吃東西,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南荒不少魔修就是在此地出生的。如人修一般,修為不到時,依舊需要靠凡間吃食度日。
孩子這話說得心酸,小土豆們都低下了頭。場上所有人都有些沉默。溫行雪的手本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他們,這會兒也落下了。
直至此時,一道淩冽長風自西向東,猛地刮過,忽然帶起大片塵土。四宗幾人沒做防,硬是又吃了幾口土。待睜開眼,向四處望去,方纔被開闊的荒涼撐滿視線。
大片大片褐色地表裸露在外,隨意地裂開。縫隙向四周輻射,越遠越大。到處都是寸草不生,偶有一兩根乾枯樹枝橫生在裂縫邊緣。卜真眯了眯眼,他自然能清楚看到,那些稀有植株伴生的尖刺與劇毒。
化成也有荒漠,譬如他本人住了很久的青州府。然而兩地相比,簡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本就空曠寂寥,眾人還都沉默,一時場上彷彿陷入深水,又如負重千萬。
卜真嘆了口氣,忽然出聲:“小風啊,看你站在那無事,不如來日行一善?”
他朝自己這邊指了指。溫行雪回過神,安撫好孩子們,然後快步過來給眾人解開漁網。
這東西上附加了舊時大魔修所設陣法,專用於困住各類修士。不巧人修、魔修相斥,自然也更容易被剋製。岑嶺他們努力掙脫也是可以的,不過初來乍到,一切謹慎為上。畢竟還要問人家掏東西,開始總不能太野蠻。
魔修來到南荒之後,這網就用來對付大型獸類了。後地理環境改變,獸類幾近滅絕,此網也就用不上了。溫行雪沒想到有這麼一出,方纔他也懵了。
抓住關鍵詞,卜真皺眉:“獸類幾近滅絕?”
餘非寒緊隨其上:“南荒雖偏僻,卻也不至於要去鹹寧海冒險捕魚。”
剛巧四宗另外幾人也有此疑惑,紛紛看了過來,靜待溫行雪回答。而此時餘非寒話音剛落,夕陽落下水。海麵上夜幕星天爬起,極寒降臨。
他們剛上岸時,烈日當頭。眾人從外麵來,最近酷熱下已養成習慣,運用靈力降低體溫。然這驟然襲擊的嚴寒,卻是讓大家措手不及。
小風幾個站在原地,他們都是還未修行的孩子,這會兒簡直瑟瑟狂抖。餘非寒默默撐開靈力罩,剛好籠了這片。卜真垂眼無聲笑了笑,然後踩著一地渾濁泥淖,向人走去。
“此地晝夜溫差過於極端,恐難以居住。”謝檸抱著手,忽是出聲。
此話一出,加上鹹寧海捕魚,配上這南荒畫風,稍有人性之士多少也能抓住一點溫行雪的心理了。
卜真原知道南荒不太好,可身臨其境時才知道,他們太不好了。他不知原著中中是否有這麼一出,如果沒有,又是為何。
“南荒地處最偏僻,極地生極端氣候也屬正常。”銀華道人淡淡道,“我等為化成而來,還是不便多做耽誤。”
明川老祖往四周看了看,轉頭問溫行雪:“四麵開闊了無人煙,你們魔修一族去哪了?快帶我們去看卜卦結果。”
世間總有人冷心冷情,任憑你如何賣慘,皆能不為所動。
不過也是,與他何乾。
卜真垂言,心中頗有些嘲弄。
溫行雪看山、水二宗一眼,神情未動,隻是開口道:“二十年前,南荒晝夜溫差突變。白日高熱能至灼傷,夜間冷若地獄冰窖。族人不堪忍受,已全部遷入地下。”
卜真挑眉,若是位置恰當,剛好達到恆溫地段,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溫行雪走在前,眾人跟隨他前往魔修群居處。那幾個小土豆經歷初時的激動,這會兒都冷靜了下來,然後用震驚、生氣又夾雜好奇的視線,將卜真他們一行人來回掃蕩。
看著那幾雙小圓眼,卜真竟然走了個神。他想要是自己那幫兔崽子在,這會兒定然變出一堆糖,上手哄起孩子了。
“你突然很高興。”識海中傳來餘非寒肯定的語氣。
卜真搖搖頭,嘆道:“我隻是覺得自己變了很多。”
“為何這麼說?”
“從前我要是見著南荒這些孩子,頂多有點憐憫,最多心疼。”
他定然會留下些資源,權當援助。然而卜真瞭解自己,他隻是見不了可憐人,所以這麼做就是為了滿足自己。
過了一會兒,餘非寒又道。
“你在可惜。”
“是啊。生而為人,命運竟能如此不同。有人嬉笑度日,有人負重前行,有人困於原地。”卜真停了停,忽然笑一聲,“少年人若不能逐夢,這輩子多遺憾。”
餘非寒停了下來,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什麼。
溫行雪與那幾個少年的身影在夜色中搖晃,漸次模糊,消失在裂縫之中。
“真真,幫他們。”
“嗯?”
“我們一起,帶魔修全族出去。”
卜真愣住。
然而不等他有什麼回復,這人便捉著他手腕,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順著極冷的夜風,卜真凝視著對方側臉輪廓。
光陰荏苒,他的小冰塊臉好像又長大了一點。
以至於,讓人有些為之傾倒。
為之,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