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行雪所言聽得卜真一愣一愣,恍惚想起好像當日在仙靈閣,有人也說了類似的。
“你們說小冰塊臉什麼?”他托著下巴頭一點一點,“愛……愛誰?”
溫行雪本以為卜真聽罷會追問二三,卻不想關注點竟在此。他輕笑一聲,並不回復。
喝醉之人也不在乎,忽然袖子一甩,推開了剩餘的酒罈子。卜真湊過來,舔了舔嘴唇,小聲道:“小雪,我問你件事。”
“您說。”
“從哪兒看出來的?”
卜真另一隻空閑的手扣著壇酒,食指繞著壇口打圈,沾上了透明水色也未察覺。
本欲作答,溫行雪餘光掃到了有人從峰下踏雪來歸。他瞧了一眼天色,已經是破曉時分。
“或許您可以親自問。”門口有踩雪聲響起,溫行雪笑了笑,“餘真人,好久不見。”
酒罈就這麼落地碎了,卜真一瞬心如擂鼓。飄雪模糊了視線,天色陰暗,不能看清來人麵容。轉眼酒意上湧,他又暈得顛三倒四。
餘非寒額前垂著兩縷長發,低頭時遮住了眉眼。拉起人一條胳膊架在肩上,他朝溫行雪告辭。
“我與真真住在峰頂,有事傳訊即可。”
“勞煩了。”
屋外飛雪綿綿,冰涼落在臉上頃刻化作濕潤。卜真抬手捉住惹他癢癢的頭髮,順勢將身邊人往下一拽。
“本座要背。”
餘非寒一愣,顯然不曾想到他有此要求。
手背給人抓著不舒服,卜真掙了掙,不想被抓得更緊。他往餘非寒肩上一靠,懶洋洋地重複。
“快點。”
四百多年前卜真曾被送去辜風月那兒,初時少年叛逆,隔三岔五上房揭瓦。有回他偷摸到小叔叔酒窖,一個人抱著偌大的罈子喝了個精光。待被找到時,已是不省人事。
那日也是這般的下雪天,天光暗暗。辜風月揹著他穿過風雪,一路哄著回去睡覺。
當餘非寒靠近的那瞬,卜真感覺到了久違的熟悉與安全。於是順著久遠回憶,他的小心思下意識溜了出來。
餘非寒召出飛劍,又用靈力把兩人罩住。他未作停頓便微蹲,然後也不問,直接拉著人手往上一提。
順著對方力氣前傾,溫熱的體軀撞上了一片冰冷,卜真皺眉。他低頭動了動鼻子,忽然道:“一股血.腥味。”
“抱歉。”
一路沉默無言,天地過於安靜。
雙手摟著纖長脖頸,即便成了醉鬼,卜真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手指輕動,恰好拂過肩頸處,他感受到身.下肌肉頓時緊張。
“別動。”
兩指夾住衣領往下一翻,十來道小而深的傷口出現在眼前。卜真當場酒醒了,他把衣服扯得更開,肩胛骨上更是兩道刻入骨的痕跡。上麵血跡已凝固成了暗紅色,隻是仍有細微滲出。
“當日離開遙月府市集幹嘛去了?”他冷聲問。
“殺陸伯言。”
卜真一愣。
“品行不端,為禍四方。”餘非寒頓了頓,“他害你。”
淩雲峰相當高,卜真遙望著峰頂,良久才說:“揹著苦主打擊報復不夠痛快。下次有這種好事,記得叫上我。”
“好。”
“陸伯言與你修為相差無幾,不是劍修的對手。”
言下之意餘非寒還做了別的,這一身傷顯然不是教訓對方而來。卜真將一粒丹藥捏碎,用靈力附著於五指,伸手輕輕撫過傷口。
這傷又密又小,卜真眯眼仔細瞧了瞧,感覺像是飛沙走石類所擦傷。肩胛骨上兩道應當是重物所砸。本都不是重傷,此刻卻還未好全,即便餘非寒吃完了給他準備的丹藥,以自己修為安靜等傷好,也不當如此。
幾乎是眨眼,卜真便想到了昨日在天霄府城門,樂正說的那番話。
“你還有別的事沒告訴我。”
兩人終於到了峰頂,眼前是一片寒石築屋。餘非寒解開禁製,聞言微微停頓。
走上前替他拉好衣服,卜真突然嘆氣:“小笨蛋,如果是不想說的秘密,下次在我麵前就要裝得好一點。”
隻這一瞬,他就瞧見餘非寒手狠狠扣住了門框,麵容冷峻。一粒雪粘在他長長的睫羽上,久久不曾飛落。
不知怎麼的,卜真有些不快。
餘非寒有不願告之於他的秘密。
“我。”
“我隻是不知如何開口。”
卜真越過他,替人推開了大門,一片漆黑映入眼簾。隨意地打量著屋內陳設,給這話聽得直皺眉。
“別勉強。”
“不。”
忽然感覺到自己袖子被拽住,卜真回頭詫異地看向餘非寒。
掐指一算,他認識餘非寒也有數十年了,卻還是第一次在人臉上看到如此神情。也是直到此時,卜真才注意到,餘非寒一身法衣四處可見破損,發梢也有些淩亂,整個人可謂是狼狽。
一雙薄唇抿作線,高高身影遮住了天光。
“我有位朋友——”
“是你。”
桃花眼眨了眨,然後低下頭更失落了。
“曾有人在我孤立無援時伸出手,多年相伴卻又不告而別、棄我而去。真真,當我再見這人,當如何?”
……
本座為什麼不知道,原著男主還有這樣一段情!?
卜真當場給聽笑了,心中滋味頗為微妙。
哎。
“我上回就開始琢磨了。”
“給你算算,也差不多該到談情說愛的年紀了。”
“這個俗話說得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
話還未說完,卜真忽然就被人摟進了懷抱中。餘非寒雙手禁錮在他腰間,越收越緊。
屋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日光破冰而來,在視線中模糊折射出耀眼的七彩。
卜真兩手僵著,下意識伸出一隻擋住晃眼的光,然後遲疑地繞開對方傷拍了拍。
“你……”他覺得這次喝的青梅酒沒有釀好,否則怎麼回味起來仍有酸澀,“節、節哀?”
“我親眼看著幽山坍塌,卻無能為力。”餘非寒埋在卜真肩窩處,聲音悶悶的,“我寧可他此生再不回來。”
如果說方纔猶豫不敢言的餘非寒是卜真初次見,那麼此時肩上泄露脆弱與迷惘的人,卜真更是從未見過。準確來說,在他長達四百多年的修鍊歲月裡,他見過太多怯懦、崩潰之人,卻從未有一人靠在他肩頭,直白地宣洩。
一腳踹上石門,卜真抱住餘非寒肩膀,一隻手順著髮絲直上,最終又落下。他貼著冰涼的脖子肌膚,有些躊躇,不知如何作為。
好在餘非寒隻是一瞬失態,他從懷中掏出夜明珠點亮室內。
“師父失蹤了。”
卜真回憶了下原著,又想起來餘非寒先前和他說過的內容。當年陳意收養了被遺棄的他,之後三年傾心教導,師徒倆在清冷異常的淩雲峰相伴。
“師父當日為了尋找心愛之人去閉關,如今已有數十載未歸。”餘非寒望著桌上茶杯出神,語氣又恢復了淡淡,“清算完陸伯言之後,我便收到了師叔的訊息。”
修真界的宗門對於自己弟子生死實況、所處方位,各有一套辦法。玄天劍宗的弟子堂內留有心燈,與弟子們一縷神魂相互勾連。對方出了什麼事,可第一時間施救。
這些年裏,屬於陳意的那盞一直微弱地燃燒著,雖情況不太好,但總算在幽山還活著。隻是前些時日燈滅了,抱陽子第一時間通知了餘非寒。
“當我趕到幽山時,恰逢天地變色,山石崩塌。”
卜真一聽,當即變色。
“幽山山脈中孕育異火無數。若是崩塌,異火順著山勢流淌,修士沾上非死即重傷。”
餘非寒低了低頭,“嗯”了一聲。
“我見到了師父身影,卻不慎被山石砸中,再起身時已已經再無蹤影。”
修士若一旦閉死關,都是不飛升渡劫絕不出。可惜茫茫道途,又有多少人能圓滿飛升。卜真完全能想到,當時餘非寒再見到陳意時有多激動。然而重逢便是天崩地裂,他心中該有多少百轉千回。
然也許正是這麼一係列的百轉千回,使他晃神,錯失了援救之機。對餘非寒而言,這便是失而復得,得而復失。
卜真張了張口,忽然不知如何安慰。
事實上,他有千萬種寬慰方式,可一對上餘非寒平靜如水的眼眸,他便失了聲。
這間石室有如山下溫行雪住的那間一樣,上麵也開了個小小的窗,隻是這次遮風擋雨的禁製卻顯得成熟多了。
“非寒,這是你設的麼?”卜真指了指頭頂,突然問道。
餘非寒一愣,繼而順著對方視線看去:“下山歷練前,我在這裏坐了一夜,離開前佈置的。”
“行雪住的那間也是你做的吧。”
“嗯。”
“為何要在屋頂開窗?”
餘非寒頓了頓,道:“想看月亮。”
師父常與他說可愛的天地萬物,其中之一便是人間的圓月。玄天劍宗終年落雪不見月,一年中難得有一天可見。餘非寒嚮往師父故事裏所說的月亮,所以便把自己常待的屋子統統開了這麼扇窗,隻為了第一時間看到。
“和你師父說的一樣麼?”
“那時候覺得不一樣。”
卜真側頭,問他什麼意思。
“師父說的月溫柔多情,叫人嚮往。而我獨自欣賞到的,卻是淒清孤冷。”餘非寒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一瞬柔軟,“但是後來我見到了。”
“何時?”
餘非寒低下頭,看向卜真心底。
“你喝醉的時候。”
滿頭的晴光乍然傾瀉而下,灑在這方小小天地。餘非寒被風雪沾濕的眼睫早已乾透,此時偏飛有若輕蝶。他眼中仍帶著愁情與失意,隻是目光堅定了許多。
這一刻,卜真突然想到了安慰他的方法。
“餘非寒,我喝醉了。”
話音未落,“噗”地一聲響起。隻見隻青色毛線小糰子坐在桌子邊緣,陽光順著他滿身毛茸茸流淌。
“我請你晴日擼.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