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什麼狗?
總之不是好狗。
以卜真當前修為,自然打不過對麵幾個老陰陽人。不過他這番話說得太明白,一下把水雲兩宗的本質點了出來,包括方纔不少喊打喊殺的修士。
“怎麼不說話了?”卜真笑笑,“看來是捨不得。”
山、水兩宗今日拿人手短,卜真要是想討回來,當著這麼多修士的麵,明川老祖與銀華道人十之**得同意。如此一來,立馬就是修真史上奇恥大辱。
不過活得久、臉皮厚,忍忍就過去了。然而如卜真所言,他們怎能讓煮熟的鴨子,到手還飛了!
和□□到鬍子炸起,後邊明川老祖看著沒啥反應,實際已然徒手捏爆一個中品靈器。
“看來卜宗主今日是鐵了心要護下這魔修了。”銀華道人淡淡道,突又話鋒一轉,“魔修非我族類,不過與你倒是有幾分淵源。在下倒也能理解宗主。”
這話說完,所有人才後知後覺,溫行雪便是那位魔修鍊丹師。眾人一靜,再投出的眼神瞬間變。
和光捋捋鬍子,陰陽怪氣“哦”了一聲,然後道:“銀華掌門這話倒是提醒我了。魔修一族礙於天賦,從未出過什麼煉丹師。卜宗主,你說呢?”
哦豁,厲害。
這倆人打配合,一下又把現場節奏給帶歪了。
魔修不出煉丹師,而方纔謝檸所述中,分明有一位煉製天厄丹的魔修鍊丹師。先前四宗困惑魔修在南荒怎麼整出這人的,和光倒是給出了新方向。
“聽這意思,是覺得本座白日裏給你們人修幹活,晚上還得挑燈夜戰,遠端為那魔修嘔心瀝血。”卜真站在一眾弟子身前,揉著太陽穴笑了一聲,“本座真是勤勞,感人肺腑。”
明川老祖適時出聲:“我等可什麼都沒說。”
吃瓜群眾眼看這瓜越來越奇怪,再吃下去要餿了,這會兒都大氣不敢出一聲。謝檸在邊上聽得心煩,提氣一躍,穩穩落在神禾宗這方。岑嶺視線冷冷掃過,示意明川等人閉嘴。
北風落寞地吹著,捲起細小的紅白間雜。溫行雪緩緩地起身,有些踉蹌。
“天厄丹是我煉的,與神禾宗並無關係。”他伸手將散落的發撥開,抬眼看向了水雲宗,“我不過是利用卜真來這論道大會罷了。”
嘖,本座聽了想打人。
卜真朝溫行雪瞥去一眼,對方避開了。
岑嶺上前一步,並未有出手拿下人的意思:“人魔兩族生有嫌隙已久,我輩謹慎亦可理解。然卜宗主所言甚是,方纔我等卻有不妥。”
這話說得一板一眼,卜真聽了挑眉,是古早老劍修了。
岑嶺出手撤了明川老祖與和光道人的靈壓,又拂袖將人送到後排,橫眉掃過。和光麵上一怒,卻被明川老祖按下了手。
他又轉身,出聲問道:“你來論道大會是為何?”
溫行雪手一緊,臉上浮出蒼白笑意:“自然是為了來告訴你們,人修沒算到的東西,我父親早於百年前得到了答案。”
思緒翻飛,卜真當即明白溫行雪在說天道大難。諸位修士反應太慢,四宗倒是立刻跟上了。
溫行雪見他們個個若有所思,咬了咬唇,又想開口,隻是忽然被岑嶺打斷。
“我們去南荒之地。”他頓了頓,“作為交換,待回來後你需說出卜算內容。”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大家萬萬沒想到玄天劍宗會做出如此決定。
岑嶺對水雲宗與山陽宗所作所為十分不滿。誠然如和光所言,隻要對溫行雪搜魂,一切便可知曉。然不問青紅皂白便斬殺一條生命,後又使用殘忍手法窺視他人記憶,這實非正道所為。
銀華道人渾水摸魚了會兒,突然皺眉:“岑宗主竟相信這魔修所言?”
“岑某信任之人並非是他。”岑嶺看向卜真,淡淡道,“以卜宗主的心性,又怎能有人將他欺瞞利用?”
卜真忽然就想笑,話是好話,但聽著怎麼都是罵人的意思。也不知餘非寒平日飛玉簡回去,都胡說八道了些什麼。
“謝掌門與明川宗主意下如何?”
謝檸白了銀華一眼,笑眯眯道:“修鍊多沒意思,去那南荒之地走一遭也不錯。”
明川老祖又恢復了慈愛神色,道:“能贏魔修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為了我輩不受飛來橫禍,這南荒之地去便去。”
這話聽著又有四宗悲天憫人、肩扛重責那味了,隻是從明川嘴裏說出來,卜真覺得太硬崩牙。
銀華道人見明川老祖陣前倒戈,顯然也有些驚訝。他暗暗看去,這回輪到對麵不回他眼神了。
將這波暗潮湧動收入眼底,卜真若有所思。
岑嶺忽是又抬袖子,打出靛青靈力,一瞬滅去琉璃盞中顏色。他朝眾人道:“事發突然,本次論道大會至此結束。關於魔修之事,待四宗於南荒返回後,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滿座嘰嘰喳喳,分明都有些不想走的意思。有人是真擔心魔修,當然也有人是吃瓜不過癮。然岑嶺往那一站,老冰塊臉賊嚇人。他示意玄天劍宗的弟子過來,強行送客。
“近日便請溫小友與神禾宗在玄天劍宗住下吧。”
“岑宗主不說,本座也要去蹭一蹭的。”
卜真隨口一說,轉眼收了笑。溫行雪身份暴露,而自己門下又與他關係匪淺。他們出了這地方,外頭不知道有什麼妖魔鬼怪等著。岑嶺這番說是邀請,不如說既是看管,又是保護。
岑嶺撤下禁製,四宗幾人隨即離場。場上又忙了起來,各路修士隨著弟子們指引離開。
杜承露磕完葯調息,最先恢復過來。他見溫行雪身形羸弱,伸手將人扶住。方阮睜開眼,猛地蹦起來,滿肚子疑惑正待宣洩,結果被人搶了話。
“行雪,你對我也是利用?”
徹骨的寒風從北而來,颳起發梢,胡亂地貼在人臉上。段西涯麵容模糊,看不真切神情。
剛溫行雪與四宗對峙時,他好幾次想出聲。隻是卜真不知他會不會衝動壞事,因而向他傳音,讓人靜觀其變。
溫行雪垂落的手透過衣袖忽然用力,很快又放開。
神禾宗幾人涉世未深,哪見過這等劇情。他們也不顧上受傷,一個個瘋狂眨眼對視,最終苦於無果轉向識海傳音,詢問見多識廣的卜真。
落日壇修士陸陸續續離開,眼下還沒走光。卜真認真考慮,要不要帶著弟子先避一避,以防捲入狗血。
“咳。”他餘光看到玄天劍宗弟子過來,趕緊道,“有病的趕緊治病,落下病根耽誤幹活。”
……
無論方纔多感動宗主挺身而出,這會兒都隻覺窒息。
還是他,卜扒皮。
“那什麼,我肝不太舒服,得回去煉顆護肝丹。”
“行雪啊你肯定需要消靈丹吧,我馬上回去學。”
“這位師弟,趕緊帶路啊!”
幾人火速離開,隻剩三位玄天劍宗的小劍修立在風雨中,瑟瑟發抖。卜真拍了拍段西涯肩,讓他跟著一起過去。
“大師嫂。”小劍修意識到不太對,迅速口胡略過,“宗主讓您和師兄們,還有這位溫道友住在淩雲峰。不過因為溫道友的身份,您們不可隨意出入,周圍也有禁製阻攔。”
天色漸晚,雪夜將近。腳下掠過重重冰雪,於寒風冷意中禦劍片刻,他們很快落到一座參天之峰。卜真瞧了一眼身邊環繞的雲海,伸手穿過柔軟,忽然笑了笑。
他記得淩雲峰。
餘非寒長大的地方。
“辛苦帶路了。”卜真挨個摸了摸小劍修頭,又朝杜承露招手,“小露兒,帶小可愛們去吃點好東西。”
小劍修們齊齊抬頭,雖滿是困惑,但突然開心。這些小小輩們先前聽嘉嘉師姐等人說神禾宗之事,對這位大師嫂可是充滿了好奇與崇拜。
待人走光,場上就隻剩仨了。卜真嘆了口氣,他可真不容易,正打算自己也趕緊退散,段西涯忽然就開口了。
“你利用的人從來不是卜宗主,而是我。對麼?”
這回溫行雪開口了,他笑了兩聲,滿是澀意:“你我不過半斤八兩。段盟主,你看我就從不做自取其辱之事。”
話音落下,他徑直抬頭看向對方,眼眸並無波瀾。
段西涯一征,繼而恍然。
“你說得對。”
話音未落,他便轉身離去。
卜真眨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溫行雪身形一軟,當即跌落,他眼疾手快抬了袖子。
上下掃了一眼,卜真幫他壓製了體內混亂的氣息,然後將人帶進屋。揚手關上門,滿世界的風雪與悄然而至的夜色被隔開。
“卜宗主,我該吃點葯。”溫行雪捂著心口,眉間擰起。
聞言卜真笑了聲,然後袖子一擺,桌上頓時出現了滿眼大罈子。卜真撩開衣擺落座,拿起一個拔掉塞子。
“吃什麼葯。”他把酒往人眼前一遞,“你現在需要這個。”
室內飄著淡淡青梅味,溫行雪看著眼下清酒,有些怔愣,轉瞬牽出淡淡笑意。
他知道卜真對於方纔之事,定然有許多要問,隻是段西涯這個小插曲打亂了兩人。其實剛剛他有些難堪,卻不想能得如此回應。
“您果然與眾不同。”溫行雪接過酒,仰頭灌了下去。
玄天劍宗的屋子設計很有意思,與古板無趣的劍修相差甚遠。卜真瞅著頭上開出的那扇窗,他在琢磨上麵遮風擋雨的禁製是誰放的。
一手撐著思考,一手扒塞子。兩人無言,看雪喝酒,不知峰上歲月流逝。待風雪轉小,天邊微有魚肚白,溫行雪終於停了下來。
“卜宗主,您問吧。”
卜真方纔終於得出了結論。這個禁製的手法稚嫩,應當是餘非寒佈置的,而且時間應該很早。
他收回眼神,看向溫行雪:“你很聰明。”
要說服四宗解開南荒封印,這難度不亞於登天,所以溫行雪一開始想的就不是做個說客。
“從始至終你要的,都隻是把他們引去南荒之地。”
溫行雪並未回答,示以預設。
清理掉酒罈,卜真抱著手往身後床一靠:“然後呢?”
溫行雪抬頭望向窗外的天邊,許久後才緩緩出聲:“隻要他們踏上南荒,我便以父親的測算結果為脅迫,要求他們開啟封印。”
卜真嘖了一聲,他懂了。
利用天道大難作為誘餌,四宗有很大幾率上鉤。如今局麵,也證明溫行雪這步確實走對了。
“那為何一定要去南荒之地?你方纔就可以直接提出要求,岑宗主他們未必不會應下。”
“我並不知道父親的卜算結果。”
“如果論道大會上你被一劍斬殺,四宗開啟封印前往南荒,強行奪取卜卦結果。你可曾想過,魔修屆時會麵臨何等災禍?”
“我族已至絕境,放手一搏又有何妨。”
卜真忽是長嘆,無論是論道大會上的勇敢,還是帶著一知半解的卜卦威脅四宗,溫行雪從始至終貫徹落實的隻有一件事。
“我賭四宗身為化成之首,肩負守世之責。他們一定會去南荒之地。”
“在接任族長的那日,我便選好了繼承人。多年精心栽培,她早已能獨當一麵。我和她說,如果四宗來了,一定要帶著全族人努力訴說慘狀。我賭四宗中,總有人心軟善良,不忍看我族如此。”
沉默良久,卜真問他:“本座很想知道,是誰給你的勇氣賭世上最難測的人心。”
溫行雪收回視線,朝著卜真展出一個安靜的笑。
“是您。”
卜真有一瞬怔然。
“其實我還賭了兩件事。”
“我賭您會隨四宗前往南荒。當您親眼所見我族現狀,定不會袖手旁觀。”
“我無法說服四宗,但我賭神禾宗可以。”
卜真笑了一聲,揮開房門,任清風冷雪吹走滿室的壓抑。他起身站在門口,望東方既白,手上出現一罈子青梅酒。他嗅了嗅,然後抿了兩口。
清酒淌過喉嚨,淡淡的酸澀落入心腸。卜真回味了一番後來的甘甜,然後轉身看入人眼中。
“你贏了。”
不過卜真又想起來一件事,他側臉看溫行雪,忽然挑眉:“所以你先前說後半生給我乾苦力,為自己贖罪什麼的,事實上就是空頭承諾。”
溫行雪低了低頭,正欲開口。卜真一揚手,打斷道:“本座不聽道歉。所以你真不知道天道大難是什麼?”
“抱歉。”
嘖,太賊。
不過卜真也沒放心上,他又道:“那就告訴本座另一件事。這你肯定知道。”
“您問。”
卜真把酒喝光,罈子收掉,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腦袋暈暈。
“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溫行雪不敢賭的?”
溫行雪沒想到卜真會有此一問,不知想到什麼被定在了原地。卜真看他一臉糾結,當即就明白了答案。
“段西涯。”
卜真喝多了,腦迴路開始變慢,好久他才嘀咕了一句:“我以為這種事都不願分享的。”
一縷天光透過小雪鑽了出來,溫行雪伸手接住。卜真五指微張,遮住忽現的光。
從前小叔叔寫過的那些故事裏,偶而也會有一些情愛線。那時他便滿頭霧水,那些分明兩情相悅的人,放著巫山雲雨不赴,成天沒事非得瞎折騰,整點酸不拉幾的東西。
溫行雪轉頭髮現,不知何時卜真腳邊已經落了一地酒罈子。看他眼神晃來晃去,唇邊掛著淺淡笑意,竟是醉了。
“你倆是一見鍾情吧?”
卜真有個壞毛病,他自己都不知,喝多了不僅話多,還羞人。
溫行雪麵一頓,心中宣洩之情忽然生髮。他腦海中憶起初見,匆匆落入懷中,那時對方的體溫與氣息仍記於心。
“我們並非一見鍾情。”
“嗯?”
就如他所言,段西涯和他不過雙向利用,最初誰也不比誰高明。
“他傾心段別來母親多年,自小青梅竹馬又有婚約。隻是對方並不愛他,兩人早早便已說清。段西涯將情誼藏於心中多年,即便人已故去,依舊無法忘懷。我……”溫行雪兀自笑了一聲,“我與她長得有幾分相像。”
卜真呆住,猛地一拍門框。
“替身文學!”
溫行雪被嚇到,一回頭髮現卜真醉了。他也沒多想,繼續方纔的話題:“我的出現滿足了段西涯的遺憾,他沉溺於此。”
當日段西涯的確是因為長相有了一瞬恍惚,將溫行雪帶回了散修盟。日夜相對,好似摯愛失而復得,且有機會補償過往的遺憾。
“渣男!”
“小雪我跟你講,渣男要不得。”
卜真開始掏乾坤袋,他要給溫行雪看看那些愛上渣男的人,最後都有多慘。半天想起來自己穿了,兜裡那些珍藏小說都不在了。他太氣了,竟無法阻止悲劇發生。
溫行雪見他隨手比劃的樣子,又轉頭望著門外空蕩蕩的天地,一瞬有些好笑。
“所以你為何心動?”
“因為相似。”
段西涯與他一般,都是被命運推著往前走,肩扛重任不能回頭的人。境遇的相似,最初便使他注意到了這人。往後惺惺相惜,生出憐愛與柔軟。
“我知他不對,也知自己不對。”
“我隻是覺得很累,想要歇一歇。”
他不在乎自己被如何看待,做了誰的替身。每當為段西涯輾轉反側時,他疼痛,可又耽溺於這種疼痛。因為這段心動回贈給生命的溫柔與沉迷,能讓他暫時逃離現實。
“所以其實我也在利用他。”溫行雪指尖戰慄,“這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任性。”
“既如此,為何之後又與他一副分道揚鑣的樣子?”
溫行雪笑笑:“因為我醒了。”
聽罷卜真嘆氣,突然覺得活著好難。
誠然如溫行雪所說,他是清醒了,想起了自己的使命。然而更重要的一點,他卻沒有告訴卜真。
溫行雪覺得情愛一事,若不能全心全意,那也無甚意義。他父親是個好族長、好父親,卻從不是母親的良配。
自己亦然。
他可以為魔修一族傾其所有,這便註定他心裏永遠無法隻裝下一人。
更何況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還是個沒有明天的人。無論怎樣的開頭,如果最終他將段西涯拖了下來,又以什麼作為承諾,擔負真心。
當想完這一切,溫行雪忽又覺得自己實在冷靜自持。於是後知後覺,或許他對段西涯的情意並沒有多深,因為尚無法衝破理性的禁錮。
“我不愛他,何必耽誤。”
一手撐著額頭,卜真聽得迷迷糊糊,他有些無語:“心有所動就是開始,未來的事誰知道。沒意思,本座不聽了。”
滿心情緒得以傾瀉,溫行雪現下感覺好多了。他把桌上的酒移了移,看著卜真笑道:“卜宗主,我有些意外。”
“說。”
“您在□□上竟如此遲鈍,又如此——”溫行雪想了想,應該用什麼詞來說才比較合適,“如此單純。”
“溫行雪,不會講話會可以不講。”
“餘真人看起來也不太聰明的樣子。難怪你倆好事多磨。”
卜真覺得溫行雪在內涵自己。
“不過我卻很羨慕。”
“世上羨慕本座的人浩如煙海,多你一個不多。”
溫行雪搖了搖頭,輕聲道:“我不羨慕您。”
“那你對著本座說羨慕?”
溫行雪撐著頭看他,笑意盈盈:“我羨慕那位愛您之人。”
卜真眨眨眼,感覺迷糊。
“我羨慕餘真人如紙般的簡單人生。”
“能夠毫無顧忌地傾心於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