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花楹後,那群自薦的小可愛們由映雪穀送到了神禾宗。杜承露給他們安排好了住所,這兩日拿到了卜真修訂的資料,全都是備考勿擾中。
每日路過窗前,季知景都要感慨太慘,然後陷入比他們更慘的忙碌。
如今整個神禾宗,一共分成了三撥。杜承露、薑愁紅負責對接遙月府諸事,繼續統計靈田、靈獸情況;季知景幾個一邊要繼續觀察混元流域修士,一邊還得前往遙月府整理資源。明華宗藏寶庫中糟蹋了不少寶貝,都需重新處理。除此以外,他們的靈食研發也在緊張進行中。
最後還剩個卜真,整天閉門不出,忙於應對叄清商行那邊激增的訂單。最近也不知為何,化靈丹需求更甚往日。
光是煉丹便算了,他還得抽空考覈小可愛。依舊是分實踐和筆試兩部分,有了當年經驗,神禾宗這次辦起來就利索多了。
放下最後一片玉簡,閱卷全部完成。卜真推開一桌子的東西,抬起僵硬的手臂,哢哢猛掰,然後陷入放空。
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擴招的心從未如此強烈。
“小露兒——”
“哎來了。”
唰唰兩聲,杜承露停在紫竹小屋門前,輕輕叩門。
“進來吧。”
“師父找我有什麼吩咐?”
卜真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懶懶開口:“你把合格的玉簡挑出來,然後做一份名單出來。”
“好的。”
分外燦爛的日光落在窗檯,卜真屈著一條腿閉目調息,眉頭微微皺起。他又睜眼隨意看向窗外,視線在山中緩緩徘徊。
因為今日要宣佈考覈結果,所有弟子都特意呆在了宗門內。此時難得偷得閑,這會兒正聚在屋前閑聊。
小可愛們頭頂巨大樵桉葉,認真聽著季知景講述神禾宗過往,方阮和另外兩個時不時還來段場景復原。各色歡聲笑語順著光流淌,慢慢輕輕。
混元流域的修士成天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於是自發加入了種田養魚大隊,這會兒正在靈田區勞動。
山中悠悠,一切井然有序。
非寒今日還是不在。
卜真閉眼翻了個身,莫名無趣。
考覈成績全數統計完畢,杜承露捧著一封玉簡走到床邊遞給卜真:“師父,這次通過考覈的共計七十五位。”
雖說基數大,但卜真現階段挑選弟子,都是按照內門的資質篩選的,因此留下的數量依舊稀少得可憐。不過比起當年那麼多就剩五個,情況還是好上許多的。
趁著這會兒人都在,卜真接過玉簡,然後袖子一掃開了門。
“走,宣佈名單去。”
小可愛們本盛著涼,吃著瓜,一見門開了,頓時緊張地排排站好。卜真瞧這烏泱泱一片的年輕臉蛋,撥出口氣。
“天這麼熱,本座也就不拖著大家曬太陽了。”卜真將玉簡打出去,緩緩道,“恭喜名單上的諸位了,歡迎加入神禾宗。”
話音落下,玉簡在半空中停滯,一片綠光後出現了金色名字。排列整齊,總共是七十五個。
“我終於考上啦!這下再也不怕爹孃罵我癡人說夢了!”
“太感人了太感人了,我以後一定天天把宗主供起來,感謝放我過!!”
耀眼光輝之下,有人歡喜自然有人憂。季知景等人到處安慰,突然手忙腳亂。卜真聽著興奮的狂叫與失落的大哭,揉了揉太陽穴。
“師父,一下子能有這麼多師弟師妹真好啊。”
卜真突然聽到身後杜承露出聲。
“看著他們,不知怎麼我回想起了當年的場景。”
那日公佈結果後,也是這般場麵。日子如流水,晃眼已過了這麼久。卜真靠在門框上,抬手任陽光穿過。
他道:“諸位——”
場上瞬間安靜。
“上一次神禾宗收弟子時,本座曾有寄語。然時光匆匆,年紀大了容易失憶。”卜真偏頭看向杜承露和另外幾名弟子,突然眉眼飛揚,“不知還有誰記得?出來說給大家聽聽。”
新人不知卜宗主這出何意,隻得把目光轉向當年的師兄們。
方阮是個直腸子,他想也不想便大聲道:“宗主當年說,昔日神禾宗以——”
話說到一半頓住,他突然明白了卜真意思,然後對上了一雙笑意滿滿的眼。後半句被吃掉,眾人好奇心被吊起。
“宗主當年說什麼了?”
“方師兄快說呀!”
他與另外幾人對視一眼,然後走到一起,站在了卜真身側。隻聽到他們一句齊聲,其間飽含無數懷念、希冀與祝福。
“今日神禾以本座為榮。本座希望,他日神禾能以你們為榮。”
呼喊振林樾,驚起雀鳥撲騰。
卜真有一瞬晃神,孩子的成長真是悄無聲息。
“諸位,聽清了麼?”
眾人被師兄們的大聲鎮住了,然後又為言語感動。也許有人年幼,還無法很好明白其中深意,但他們依舊被神禾宗的氛圍感染。
“丹道不易,本座希望諸位日後能夠砥礪前行。”他看過杜承露幾個,笑了一聲,“早日像你們師兄一樣,成為本座的驕傲。”
卜真從未如此誠摯且直白誇讚過弟子,杜承露幾個聽完當場就心湖掀起波瀾。方阮撇過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太感動,梁燈拍了拍他的肩,順手摸摸自己眼眶。
“大家要加油!我們要一起為神禾宗努力,早日成為化成最強丹宗!”
“難道咱們還不是?”
卜真失笑,隔空拍了一腦袋說話的小年輕:“差得太遠。”
頓時嘰嘰喳喳又是一通,大約是覺得宗主太謙遜之類。他笑眯眯地聽著,不做言語。眼前場景實在引人感慨,卜真心中無限波瀾,欲一泄之快。習慣性地傳音,結果無人回應,然後他纔想起餘非寒不在。
雖不歇雨處的封印已派人日夜看守,按薑愁紅的說法,應當也無魔修出逃,但四宗依舊不放心。四方宗有能感應魔氣的陣法,餘非寒奉命帶人進行佈置。他負責下十府,一去好幾月,期間大約太忙,竟一次也未聯絡卜真。
他傳音給杜承露,叮囑了關於新弟子入門的各項事宜,順道又給另幾人增加了一堆活兒。
先前在天晴雨林中,他答應下十府那些宗門的丹藥,已由叄清商行派送完畢。不過無定氏那邊還等著,剛好靈食最近有了新進展。綠箭長尾已經長到最佳食用狀態。昨天弟子們都撈出來都處理好了。卜真盤算著什麼時候過去試藥。
想著想著又想到餘非寒連日不歸,音訊全無,簡直壞透了。他身形一晃,決意找個地方平緩心凈。
流連在山林之中,突然有聲嘆嘆息。
天天混一塊的人突然失聯了,果然不習慣。
心情太惡劣,變個鳥玩玩。
眨眼青毛團蹲在枝椏間,無聊地開始曬太陽,他需要平復一下心境。誰知曬著曬著突然感覺異樣,小鳥猛地跳起,然後抬眼看向天空。
陽光披灑在周身,滾燙滾燙。
他娘什麼情況?
就在方纔,燃月內氣溫驟然攀升,卜真掐指一算,是能烤鳥的熱度。宗門內的四季是隨著化成外界變化的,因連日高溫,他最近本來就一直在改設定。結果誰知今日還能猝不及防升溫,鳥生震驚。
這下什麼悲傷春秋的心思都幹了,卜真趕緊動手又調燃月,直接設成了春日溫度。宜人山風輕輕拂來,宗門內又恢復了一派和諧。小鳥猛拍翅膀,他得趕緊去看看靈田裏的寶貝們。
“哎喲他大爺的,金大哥剛什麼情況啊?這熱得我一下差點鋤頭歪了。”
“可不是,我差點把幾位真人的藥材當雜草鏟了!”
混元流域的魔修在靈田勞作,鑒於他們不懂煉丹,因此隻能幹乾除草的事兒。卜真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他們在討論。
“嘿哪兒來的鳥啊,還怪好看的。”
“這神禾宗山清水秀的,平時鳥多的是,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但沒見過這麼小、這麼可愛的啊。”
顧不上分辨他們說什麼汙言穢語,卜真仔細檢查了一遍,瞬間鬆口氣。這批藥材們很堅強,並沒有被灼傷。
然而,一聲尖叫炸裂——
“我的魚啊!!!”
“都死了啊!!!”
……
眾所周知,魚,是一種脆弱生物。
季知景悲傷的嚎叫充斥在燃月內,真是聞者傷心。小鳥飛到池塘邊,隻瞧見幾名弟子聚一起,齊齊蹲在大石頭上,眼巴巴看著池塘裡的綠箭長尾。
“咱們是不是趕緊找宗主比較好,說不定還能救一救?”
陳千星一句點醒眾人,季知景迅速爬起,因情緒激動腳下一滑。
實在是看不過去了啊。
小鳥拍拍翅膀飛過去,腳抓住季知景衣服,然後衝著邊上那幾個就是一聲:“還不快撈魚?!”
……
……
……
為什麼,這隻眼熟的小鳥能發出宗主的聲音?
杜承露剛安排好師弟師妹,趕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季知景他們獃獃望著小鳥。
“宗、宗主?”
“……宗主是小鳥……”
“我當年是不是還摸過?”
啊,這個可怕又可愛的秘密,終於不是他一個人知道了。
腳下一鬆,季知景還是撲通落水了。卜真無情道:“本來綠箭長尾還沒死透,你們再耽誤會兒,浪費的靈石就從份例中扣。”
……
“我們馬上撈魚!”
晃到樹後換衣服,然後卜真又瀟瀟灑灑地走了出來。他看著弟子們一麵勤勞,一麵表情負責,心裏很累。
算了,都這麼熟了。
“你們馬上把這些魚處理好,然後小季帶上昨天的跟我去一趟無定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