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真朝著巨靈門的道友挑挑眉,笑道:“棍棒底下出良才。”
身後神禾宗眾人眼角躊躇,他們恍惚記得,這話不是這麼說來著。
場上從竊竊私語到逐漸靜默,這邊輪到卜真交東西了。大比前出了新章程要空手進雨林,因此今日絕大部分修士皆是兩袖清風。卜真習慣了把餘非寒送的乾坤袋貼身放著,這會兒要給出去還有點小不捨。
隻是不成想,那檢丨查的小姑娘,拿著顆珠子晃了兩下就走了。
心中好奇,卜真將神識掃了懷中的雪銀細綉青荷包。初初看得匆忙,後又不曾仔細端詳,以至於他此時才發現其中精妙設計。
雪銀線的紋路暗合陣法,有絕佳隱匿效果。
當日自己手握天材地寶,又是惹人眼熱的煉丹師,走在路上指不定就給擼完搶光。餘非寒有此擔心,便特意送了這麼一個乾坤袋。
卜真垂眸扯出了個小弧,指尖在胸口輕輕摩挲。突然又笑出聲,心想夾帶舞弊這倒也是頭一遭了。
交出去?
嘖,憑本事藏下來的真心,怎可輕易割捨。
任思緒翻飛,卜真麵色不改。隨著最後一位修士被扒乾淨,賽前凈身算是結束了。與此同時天晴雨林上空光芒萬丈,眨眼又散去,本被靈霧遮蓋的入口處顯了出來。
幽幽深碧,目不可測。
“諸位,本屆宗門大比正式開始——”
宣佈聲脫口而出,眾人正打算賽跑掙個先入之際,一個巨大的金色傳送陣出現在腳下。磅礴的靈力壓倒所有人,轉瞬爆出地動山搖聲。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圓潤的指腹摩挲過脈搏跳動之處。
“等我。”
眼前一花,下個呼氣時卜真已在天晴雨林。舉目四望,遮天蔽日的濃綠充斥著視線。衣擺堆積在厚厚的落葉上,卜真提了提腳,下麵的泥土濕潤得軟綿綿。
從泥土和植物的狀態,卜真很容易判斷出天晴雨林剛結束了一場雨。蘊含靈氣的雨蒸發到空氣中,形成了層層霧氣。抬手任白霧穿過,雨中蘊含的靈氣倒是不少。
即便有穿林的風經過,他依舊感覺呼吸的靈氣十分濕熱。伸出食指觸了觸頭頂的一片芭蕉葉,積聚其中的雨水順著葉脈滑落,鑽進人衣袖中。
如此雨後之景,實在叫人毛骨悚然。
原因無他,唯有蟲子出洞爾。
卜真站在原地環顧四周,一派風輕雲淡。然而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此刻他已然停止呼吸。
他娘還好這裏限製神識!
方纔一進來他就試過了,陣法果然將自己的修為壓到了築基初期,同時神識範圍受限。要知道天晴雨林這種地方,下過雨之後,簡直就是各種蟲類的狂歡時分。若是神識不受限,他簡直不能想像一撒出去,得見到多少窒息玩意。
大約,這便叫做掩耳盜鈴、一葉障目。
本座願意自欺欺人。
大家剛進來時都一窮二白,要結隊需聯絡,天晴雨林中也因此,散落著各式各樣的聯絡法器、訊號彈。不過卜真和餘非寒不同,二人依靠道侶印記,隨時可以找到彼此。
雖說他倆分開問題也不大,但餘非寒既然知道了卜真怕蟲,怎麼可能放他一人麵對。這事兒二人心照不宣,卜真想了想,被蟲子嚇死和被餘非寒嘲笑,他選後者。
所以餘非寒他娘怎麼還不來?!
識海中的印記會隨著對方的距離,發出不同亮度的光。卜真乾站那兒盯半天,中間還淋了兩場雨。印記變深變淺反覆橫跳,他感覺自己隨時命懸一線。
慌亂使人智熄,卜真終於想起來了——餘非寒不認路。
天降大任於本座也,必先苦其心誌。
被高大植物遮住的天空,忽然漏了一束日光,昏暗的天晴雨林開啟了一點缺口。
“哢——”
“吱——”
隨之耳畔響起綿長悠遠的聲音,卜真麵前的一棵參天古木倒了下來。龐大繁茂的枝葉穿破層層下方枝幹,快速朝著人撲來。他提起靈力向後躍去,輕輕落在一片芭蕉上。
雨林中有樹倒塌本不意外,然而遮住視線的障礙物除去後,眼前出現了大量的真菌。大大小小的傘狀生物鋪滿地麵,延伸到遠處幽林深處。
從進來到現在,膽戰心驚之餘,卜真還在想一件事。按照大比新賽規,他們推測修為越高的修士,投落地環境應當越是惡劣。然而他當時環顧四周,並無什麼危險。
直至此時他才明白,一切隻是時候未到。
“他孃的!”
說時遲那時快,卜真當場爬樹。順著芭蕉一路躥到大樹最頂端,然後看著下麵驚魂未定。
濕度高,腐爛快,如此生物環境孕育出真菌。下麵如此多的數量,足以證明這片土地有多肥沃。而卜真幾乎是一剎那,就認出了真菌種群,正是蜜菇。
蜜菇這糟心玩意長得神奇,撐著一把肥大的紅色傘,外麵罩著綠色網。看著花枝招展,像朵不務正業的蘑菇,實際上它雖藥用價值不高,但是極其美味的好食材。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蜜菇吸引的不隻有靈廚,還有可怕的滿天繁星。
滿天繁星聽著挺美,然而這就是一群密密麻麻、白色透明的可怕生物。卜真不願具體回憶了,實在惡寒。
滿天繁星幼時藏在蜜菇的身體裏,卜真隻一眼就看到了傘上那個個坑,裏頭住著成群結隊生命力旺盛的東西。
本座的眼!
窒息了。
再看看地下有多少蜜菇,卜真掐指一算,他可能當場化作繁星歸去比較好。跨過這片真菌群,對麵有把隱隱發光的靈器。
滿天繁星對於一般修士來說,就是量大難打,熬熬就能挺過去;對他來說,那就是生死浩劫。卜真突然開始懷疑,宗門大比這考驗竟然還能私人定製?
心情極其惡劣,卜真開始考慮一把火點了雨林。
宗門大比還是比較人性化的,若是不想打滿天繁星,那不取靈器換條路走就行了。隻是他們千算萬算沒料到,還能碰見一個腿軟的。
本座那是跑不動麼?滿天繁星有翅膀啊!
卜真扒著樹停止思考了足足三個呼吸,最後因精神緊張,靈氣錯亂,當場“啪唧”變鳥了。
哦他娘!
小鳥擦過重重枝葉,直線墜落,眼看著要和蜜菇跟它小夥伴緊密接觸了,趕緊扭動身軀,拍翅膀瘋狂上升。
講真的,卜真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青鸞族情緒激動的時候也會變鳥?
看準一片肥大葉子,小鳥藏在了後麵。腦袋一歪,差點沒給嚇死。那些在蜜菇褶子裏混吃等死的滿天繁星,居然飛了出來。
……
“啾啾啾啾啾啾——”
突然,一片清脆悅耳之聲自東而西。小鳥從葉子後冒出一點點,抬起腦袋看去,成群結隊的六翎鳥從遠處飛來。其純白無暇的羽毛在光影中,神聖異常。
就在一瞬,小鳥又突然發現自己在的枝幹開始震動。白色絨毛糰子蓋過了滿天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飛來。
短翅膀扶著葉子,鳥生恍惚。
六翎鳥是一種罕見的小型靈獸,它們生活在雨林深處,因頭上有六根漂亮羽毛聞名。當然對於生為煉丹師的卜真來說,長得好看並不足以讓自己注意,實在是因為這些白毛線團過於好用。
眾所周知,煉丹師日常困於炸爐風險。所以一切具有□□效果的藥材,都是極其珍貴的。六翎鳥頭上那六根,更是珍貴中的珍貴,因為十分不好獲取。
普通鳥獲取羽毛,要麼按時節等掉毛,要麼狠心點直接拔。然而六翎鳥這種生物,它們從出生就頂著那六根羽毛,換毛什麼的沒聽過。卜真以前在紫虛不相信,特意請了一隻回家做客,最後得出結論時險些嫉妒身亡。
也因此它們極其愛惜自己的羽毛,若是失去一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當場弄死自己。在嗝屁的一瞬間,六翎將會失去所有藥用價值。
綜上,想要得到這份天材地寶,隻能通過對方的贈送。十鳥九傲,即便是卜真這種掉毛掉到不值錢的,要他送一根,那也是癡人說夢。
以卜真的水平,其實並不需要六翎。不過神禾宗其他幾個弟子,那還是多多益善的好。作為一宗之主,卜真看著眼前這些忽如其來的六翎鳥,險些忘記身處絕境。
一個煉丹師,對著隻能看不能摘的天材地寶,不如當場去世。
心痛之間,他忘記思考六翎鳥們衝著自己幹嘛來了。
於是乎,小鳥被另一群鳥圍住了。
此情此景,好像有點眼熟。
不等卜真反應過來,這些站得到處都是的六翎鳥,忽然開始蹦蹦跳跳,跳的時候還不忘啾啾。跳動之歡,震得卜真腳下整棵樹都在顫;啾啾之樂,激得飄落半空中得葉子打了個旋兒。
本座要聾了。
再加上白色絨毛被落下的日光一照,小鳥覺得自己也快瞎了。以至於這群鳥叫了半天,他才發現,圍著自己的全是雌鳥。
雌鳥把一個小小青糰子圍在最中間,激動得跺爪子,翅膀嘩嘩嘩拍著。卜真半天終於聽懂了,然而臉色一變。
“你們異族不通婚!”
“啾啾啾啾——”
你誇本座好看也沒用!
翅膀扶住腦袋,卜真很後悔。這群雌鳥竟然被美色吸引,衝破族群生活習性,一定要來對著他求偶,這是何等他娘無語之事。
正當他打算用靈力衝破包圍時,腳下一打滑,整個掉了下去。然後他又想起了地下虎視眈眈的滿天繁星,卜真也好想尖叫啊!
此時,一隻雄性六翎鳥俯衝,在青糰子腹部一頂。接著,另外兩隻雄鳥一左一右,你一爪子我一翅膀。青糰子竟然在半空中當起了小球,被踢來踢去。純白配濃鬱的青,還怪好看的。
卜真吐血,鳥生昏暗。
雌鳥的狂歡,雄鳥的報復,一時天地之間,群鳥亂舞,場麵可怕。然而這等混亂之情形,除了卜真竟然真的沒有鳥掉毛。
何等奇恥大辱!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卜真看了一眼下麵越飛越高的滿天繁星,猛地動了動翅膀,打出一道靈力推開六翎們,抓著機會抱住了一根藤蔓。
“本座想和你們做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