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點火星穿山越嶺,落到卜真手上時,已是半月後的事了。
今早卜真煉丹時收到了餘非寒來訊,說是在廣陽府地界發現了炎陽心蹤跡。不過沒等拿到手,那東西就跑了。
但凡成為天材地寶,都有一定機會生出靈智。若是開了智,長腿跑也不奇怪。後來餘非寒又找了半晌,再未發現。
辜風月接過玉簡看了一番,然後開口道:“陳意那頭沒什麼事,我便同你一起去看看。”
“行。”
言罷,兩人迅速動身。一路上霧裏看雲,分不真切路途究竟如何。卜真全程都在感嘆,這一定就是抱大腿的感覺。
提著侄子往下一躍,辜風月指著不遠處城府:“是這吧?”
化成上下三十府各有特色,如遙月府毗鄰大漠,成天沙裡來沙裡去;玄天劍宗所在的天霄府為冰雪地,銀裝素裹。這廣陽府乃是座春日之城,遍地開滿爛漫花色。
瞧著那探出城牆的桃梨春杏,卜真嘖了一聲,正打算揶揄小叔叔自己寫的地兒都不認識了。然才吐出半個字,他就堪堪打住。
兩人停在門口,齊齊往裏看去。府城內確實天光晴好,春色分明,微風之中有落英繽紛。偌大的城池之中,街道上修士往來,正是繁華之象。
可——
“廣陽府的人看起來不太愛熱鬧。”卜真眯了眯眼,向前走去。
辜風月跟在一側,放出神識瞬間籠罩住了此地。聽這話頗為贊同,他道:“是有點安靜。”
豈止是有點安靜,卜真放眼望去,街道兩旁店鋪敞開,分明有人往來其間,卻不曾聽到任何談論之聲。若是再細瞧下去,他又發現各位修士神色平靜,目中無光。
畫麵詭異。
事出反常必有妖,兩人警鐘敲響。不過小世界都要崩潰了,說實在的最近發生什麼都正常。不過有辜風月這根金大腿在,卜真倒也沒多大感受。
萬籟俱寂時,鋪天蓋地嘈雜聲炸起。
“嘰嘰嘰嘰——”
“啾啾!啾啾!啾啾啾!”
“有人人!快撲他們——”
“來啦!!!”
“嘰喳嘰喳嘰喳嘰喳——”
嘩啦嘩啦的撲棱聲湧了過來,不等叔侄倆反應,成千上萬小糰子朝著他們就衝過來了。待反應過來時,卜真已經吃了一嘴毛。
……
他娘見鬼了。
吐出口中東西,又從胸口撈出一手心,辜風月將它們放到眼前仔細分辨。卜真捏著幾根短短的絨毛,對著日光眯起眼睛。
“綺靈鳥。”
“七彩玄絕雀。”
辜風月吹掉掌心的翅羽,收回神識看向了卜真:“還有凈魂飛鵲。”
毛糰子們大多一拳左右,偶而有那麼兩個吃得比較壯。它們被辜風月隔絕在靈力罩外,好奇地趴在上麵,睜著豆豆眼往裏瞧。
“這是新來的?”
“還挺好看啊。”
“想睡!”
說這話的是個胖胖小姑娘。卜真挑眉,順著聲音就看過去了。英俊眉眼把小鳥瞧得一呆,直接半空跌落。辜風月撲哧笑出聲,伸手將其托住。五指蓋上小腦袋,細細摩梭了起來。
看這小姑娘沉迷享受的樣子,卜真不由也輕笑一聲。他豎起手指,隨意地點了個小朋友。對方上道地撲著翅膀飛過來,然後抓著他手指穩穩停住。
望著對方精神的小眼睛,卜真問道:“是誰將你們聚集於此?”
廣陽府雖地域條件優秀,卻不是這三種鳥兒慣於生活的地方。況且如此多的數量,定然是被人有意為之。
被點名的小鳥鼓著肚子,沒多想就嘰嘰回答起來:“我們也不知道。本來大家都在外麵玩,忽然睡著了,忽然又醒了。醒來就在這裏了。”
嘖。
卜真忍不住又看一眼,這孩子究竟多大了。
“好好說話。”
那個被擼太舒服的小姑娘醒了,掙紮著開口:“到這裏之後,每天都有吃有喝可幸福了。就是總有人摸來摸去,有點不好意思。”
辜風月一揚袖子放開了它,聽這話直接笑開。剛還大言不慚想睡他侄子,被人摸兩下就不好意思了。小朋友就是有趣。
卜真手指動了動,小鳥飛走。他又讓辜風月撤掉靈力罩。這些小傢夥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自然也不會傷害它們。
隻是誰吃飽了沒事做,無緣無故將這麼多鳥拘起來。好吃好喝養著,就為了擼毛享受?
“莫非廣陽府最近流行拐賣雛鳥?”
“有可能。”
叔侄倆對視一眼,心中都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與此同時,他們注意到不知何時,街道上那些修士早已人手一隻鳥。他們愛憐地撫摸鳥兒,表情安逸,看起來十分和諧。
然而修士們依舊沒有發出聲響,整個廣陽府隻有鳥兒啼叫與飛翔。爛漫生機對比之下,這幅畫麵更加詭異。
識海中一點亮光就在附近,卜真抬起頭,剛巧對上西邊樓上的目光。餘非寒站在窗邊,向他投以淺淺笑容。
推窗躍下,青年穩穩落地。
“你來廣陽府多日,這裏可有異樣?”卜真朝人問道。
餘非寒看了一眼周邊的小鳥,自然知道他在問什麼,沉吟片刻,低聲道:“廣陽府內生機盎然,卻不聞半點人聲。每日午時三刻,便有群鳥至。”
於此時修士們便會安安靜靜,聚眾吸鳥。
嘶。
有意思。
他們三人到來就是為了炎陽心,即便廣陽府出現異常,暫時也沒心思去多管。加上此地為水雲宗地界,若真出了事,也有明川老祖沖在第一線。隻是這般情形,讓三人心中都生了不少警惕。
“正事要緊。”卜真低聲道。
餘非寒點頭,帶隊走在前麵,準備領兩人前往燚山。忽然,卜真停了下來。他回頭望見卜真目光流連過群飛的鳥兒,剎那猜到人心中所想。
辜風月上前一步,眉間皺起:“此地開啟了陣法,這些小傢夥是無法脫身的。”
餘非寒環顧四周,點了點頭:“護城大陣一旦啟動,若非特殊,不會關閉。”
言下之意如今這廣陽府,隻出不進,想走就得去水雲宗那打招呼。所謂處非常時,行非常事。現下開啟護城大陣的也不止廣陽府一地,如此也不奇怪。
嘆了口氣,卜真笑笑:“生死有命。”
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化出靈力,招了一群小朋友過來。青鸞作為鳥中聖族,天然對其他族群具有強大吸引。小傢夥們環繞在其身側,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卜真逗弄著他們,言語間有提醒之意。餘非寒看著對方手指滑過一隻毛線團,眉眼十分溫柔。
識海中傳來一聲嘆息,餘非寒轉向辜風月。對方沒有看他,許久後又傳了音過來。
“我還從未見過小真這般放不下的樣子,兄嫂若是見到定然嚇一跳。”他又笑了一聲,“從前喊他教導族中小輩,這小子可嫌棄了。”
餘非寒沒有立刻回話,辜風月倒也沒放心上,他就是很感嘆。正打算加入擼.鳥行列時,身邊人突然出聲詢問。
“青鸞一族的道侶契約可有解除之法?”
辜風月腳下一頓,詫異地偏頭看他。
餘非寒不動聲色,隻是繼續道:“若師父渡劫失敗,您仍可帶他回家。”
屆時小世界毀滅,他餘非寒自然不復存在。而青鸞契約要求同生共死,他不能讓真真受此牽連。
辜風月陷入沉默,良久後才緩緩道:“青鸞一族單方麵解約會受罰,毀約者將失去半數修為。”
“另一方如何?”
“一般無礙。”
聞言餘非寒忽是彎了彎眼睛,他望著卜真,日光下身披滿園春色。
“我知道了。”
辜風月知道他已有決斷,也不再多說。心情複雜,鳥也擼不下去了,他朝卜真喊了一句,招呼人該出發了。三人往燚山飛去,一路無言。
忽然想起什麼,卜真問餘非寒:“方纔在那樓上做什麼?”
餘非寒使著劍轉了個方向,道:“寄存乾坤袋。”
這些年他已經養成了習慣,每到一處,都會採購此地特產材料。若恰好碰上集市或是拍賣會,他也會買下一些特殊天材地寶。然後把這些帶回神禾宗,上交庫存。
玄天劍宗在各府有據點,弟子出行在外可行個方便。餘非寒剛好用完了乾坤袋,於是就去換了個新的。正打算離開,忽又想到再探燚山指不定有變數。身上帶太多東西也不方便,於是就把先前買的東西暫時寄放。
做完這些,恰好看到卜真到來,被小鳥圍了個水泄不通。他靠在窗扉處靜靜看了一會兒,回想起道侶一團絨毛的樣子,有些走神。
當然,後麵這些他就不告訴卜真了。
“小真吶,玄天劍宗挺會教孩子的。”辜風月忽然感慨一聲,然後揶揄道,“夫復何求。”
這話說的,卜真本來挺好意思的也不好意思了。
前往燚山還挺順利,途中並未受到什麼阻攔。卜真原以為明川老祖可能會做點什麼,不過倒是完全沒碰上。
燚山位於廣陽府西郊,也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地下板塊運動極其頻繁,本就是火山地帶。現下因化成地貌發生突變,最近更是直接變成了綿亙千裡的地獄之處。
三人停在燚山上方,餘非寒先前來過一趟,對此地比較熟悉,於是提醒道:“岩漿溫度高於尋常火山,需更加小心。”
卜真往下探了一眼,火山口噗呲噗呲,看起來還挺熱鬧。
碩大的屠炎花遍地炸開,岩漿到處亂噴。此處火山極其高大,恨不能直.插.雲霄。除去常規形狀的,他發現竟還有不少形態詭異的。
比如那邊有山中橫生一段,上麵倒掛著幾個球狀山。這玩意究竟是怎麼長成的,又是怎麼騰空吊起的,這都不重要了。
因為卜真察覺,當隔壁滾燙的岩漿噴湧而出時,這些球狀火山受到影響會隨之晃動。噴火噴火,晃蕩晃蕩,就是一搖籃鞦韆。
再往別處看,這般形態的火山不在少數。還有部分亂生交錯,構成了山體中空。俯瞰燚山,整個成了“火山林”。
就、就還挺好玩的樣子。
卜真忽然覺得翅膀有點癢。
青鸞喜歡火,更喜歡在火裡玩。此處對於他們來說,宛若大型遊戲場。他摸了摸鼻尖,壓下那點小心思。
炎陽心必須生長在活躍的火山中,陷入休眠後便失效了。卜真將神識散開到這片地界,確定都是活火山。地方沒錯,他們做好準備就降落了。
哎。
火海撈心走起!
然而,神展開這東西有一就有二。
“噗——”
“噗——”
前後兩聲響起,地上突然多了兩團東西。
一大一小兩隻青鸞,麵麵相覷。
“小叔叔,你又亂搞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