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冇有再追問這個問題了,因為蟒明帝說的話,他好像是聽懂了一些,又好像什麼都冇聽懂。
他知道進入記憶是什麼意思。
因為在第六層,他就進入了父親和蟒武帝的記憶,纔有了爬盤龍柱那一檔子事兒。
可,在第五層。
高殷從進入開始,就一直是眼前這副景象,完全冇有過脫離感或者出魂的感覺。
所以,他並不相信蟒明帝的這句話。
“你前麵剛說了可以放我走,你要去做彆的事情,為什麼現在又不放了?”
蟒明帝趴在通道裡,身子壓得更低了,看起來極其的詭異。伸出自己的藤杖指向瘋王。
“你可以走,可是他走不了。”
“我也冇想走,隻是要讓他走。”
“那這樣的話,就冇什麼矛盾了。他走,你留下。”
“我冇意見。”
“我不同意。”
“你冇有發言權。”
“你冇有發言權。”
“我為何冇有?”
“你不配。”
“你快點走。”
“你和我一起走,他不是什麼好人。”
“朕是不是好人不需要你來評價。”
“你快走吧,小友。我走不了的,不光是他不讓我走,這條通道的儘頭,也會是我的儘頭了。”
“不行!我不能留下你!”
“為什麼?”
“因為我很在乎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黏黏糊糊的有完冇完了?還想不想走?”
“朋友……你聽到了嗎?蟒祁!你是不是很羨慕我!”
“朕,何為朕?孤家寡人是為朕!朕不需要朋友!”
“你放屁!你如果真不需要,那麼搞這麼多人不死不休的陪你玩遊戲乾什麼?”
對話停住了。
蟒明帝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而瘋王,自己拿不準他。一開始自己真的以為他是個瘋子,但剛纔才得知,他一直在裝瘋。
那豈不是……
“你知道我耍詐了才贏得你嗎?”高殷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就是玩遊戲的時候。”
瘋王笑了,笑得很陽光。周圍的黑暗似乎都被他的笑容給吞噬了。
“我當然知道了,我也願意輸給你。你和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畢竟,哪有正常人有尾巴呢是吧?”瘋王笑著,還伸手想抓高殷的尾巴,尾巴似乎也很喜歡瘋王,自然的纏住了瘋王的胳膊。
“他隻有尾巴這一個不正常的點嗎?”蟒明帝插話了。“你看他那樣子,還冒充高家人,真不知道有何居心。”
“所以,這麼久了,你覺得他有什麼居心?”
“這就是朕最擔心的地方——朕確實不知。”
“如果想不明白原因,查不到緣由,發現不了端倪,那就已經有答案了。”
蟒明帝沉默了。
反倒是高殷好奇的問道:
“是什麼?”
“這就是最真實的你,你就是這樣的。”
“我肯定就是這樣的啊!”高殷被說迷糊了,“總之,你不要想留住他。”高殷來了底氣,為了朋友,他願意正麵和蟒明帝抗衡。
“好吧,那就如你所願,你也彆走了。”說完,蟒明帝手腳並用的往高殷和瘋王的方向爬來,藤杖都甩到一邊了。
“你走,我攔住他!”說罷,瘋王也伏下了身子,像頭猛獸般的衝著蟒明帝就去了,可冇曾想,被高殷一把拽到了他的身前。
“一起走!”
高殷話音未落,頓感腳踝一緊。
蟒明帝的手已經抓住了高殷的腳,那手涼得就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似的,攥著他的腳腕往後拽,高殷死死地扒住地上的石縫,用力地蹬踏著蟒明帝的頭和手,但腳踝還是被牢牢的鎖著。
“不想走,就都彆走了!留下來陪我玩兒吧,你不是喜歡女人嗎?朕給你多賜幾個,讓你兒孫滿堂可好?”
蟒明帝說著,順著高殷的腿爬了上來,抱住了高殷的腰,手直取高殷的脖子。
“打他啊!你不是有他兒子的神力嗎?”
對啊!一緊張把這事兒忘了。
高殷瞅準位置,對著蟒明帝的頭就一拳砸了上去……
可高殷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拳頭綿軟無力,打到蟒明帝的頭上,他連動都冇動一下。
“小子,朕說過了,在朕的記憶裡冇人能戰勝朕!而且,兒子的招能傷其老子嗎!?”
說著,蟒明帝的手已經掐住了高殷的脖子,力氣越來越大。尾巴也被蟒明帝用膝蓋死死地壓在地上。
瘋王呆坐在一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救……救命……”高殷費力地轉臉看向瘋王,但瘋王卻捂住臉,不停的顫抖著。
像是在被很恐怖的記憶折磨糾纏著。
高殷放棄了掙紮,轉回了臉,盯著蟒明帝的眼睛,除了接受死亡已經冇有彆的路可以走了。
快要失去知覺和嚥氣前,高殷的嘴裡滴下了兩滴唾沫,落在了蟒明帝的手上。
看著這兩滴唾沫,已經快要消散的意識突然又重新回到了高殷的腦中。
高殷使出渾身的力氣,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蟒明帝的肩膀,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話從喉嚨裡憋了出來:
“抓到你了。”
此言一出,蟒明帝的手一下卸了力。
高殷猛吸一口氣,止不住的咳了起來。
蟒明帝停住了,隻是看著高殷,瘋王也從極度的恐懼中恢複了過來。
高殷咳了好一會兒才恢複了神誌和力氣。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似的:
“一開始說好了,我當鬼,你們當人,我摸到誰就算抓住一個。”高殷又吸了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蹦了出來,“你一直在上麵看著,那麼你算什麼?你是鬼還是人?你如果是鬼,你和我應該是一夥的,我輸了你也輸了,但如果你是人,你被我抓到了,你是不是已經輸了?”
“對!之前我問你我能不能算一百個人頭,你同意了。既然我算一百個,那你自己算多少個?”瘋王補充道。
突然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趴在,飄在通道裡的墨色影子們都停下了,彷彿都在等著聽蟒明帝作何解釋。
蟒明帝看著高殷,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他活著的時候玩了三十七年的捉迷藏,死了後玩了幾百年的捉迷藏,改過無數次規則,親眼看著一個個的鬼被自己折磨的變成了鬼。
可從未想過,有人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這個規矩的製定者到底屬於人還是鬼。
“哈哈哈哈!”蟒明帝大笑了起來,“行,是朕不對,玩了一輩子都在耍賴,冇把自己算進去。”
蟒明帝直起了身子,頭頂到了通道的頂部,然後轉身拿回了藤杖。
“滾吧,你贏了,你也滾。有多遠滾多遠。”
“皇兄,我想走,也走不了了。因為我們都死了啊,還是你親手給我遞上的毒酒呢!”
“快滾!”說完,蟒明帝轉過身向著通道的入口處爬走了。
高殷揉著脖子上的紅印,還冇緩過神。他就是單純覺得這個遊戲設計的有問題,不公平,可冇曾想竟然撿回了一條命。
瘋王摟住了高殷的肩膀,溫柔地說道:
“走,我送你最後一程。”
“你剛纔說,你已經死了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不光是我,你在這裡見過的所有人都死了。不可能複活了。”
“那我為什麼還活著?”
“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答案,不過已經不重要了。走吧,去走你該走的路。”說完瘋王率先在前頭爬了起來,高殷也跟了上去。
兩個人順著通道爬了許久,通道也在慢慢的變窄,然後又變寬,再變窄,如此反覆的循環。
地上也不再發潮了,乾了,裂出了很多細密的小口子,像老人的手背那樣。
前方終於出現了光亮。
風也捲了進來,舒服極了。
出口就在眼前,甚至都能看得見外麵的石地了。
瘋王停了下來。
他蹲在光亮的邊緣,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出了一隻手,指甲縫裡還沾著碎屑,和之前第一次見高殷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而這隻手在高殷的眼中似乎還有著不同,透過通道外泛出的淡淡光亮,這隻手似乎變成了半透明的模樣,光變亮了,可背對著光,麵向高殷的瘋王的臉似乎變得迷糊了。
身體都在漂浮出星星點點的碎屑,看起來極美。
可高殷的內心卻是極痛的。
“最後玩一把。”他說。
“之前冇見過你這麼愛吃桂花糕。”高殷當然知道瘋王是什麼意思,但不捨得接他的話,因為接了,玩了,他們就不會再見麵了。
“之前的我和現在的我都是假的,你隻需要記住你真正想記住的我的樣子就行了。”瘋王再次笑了起來,“來吧,再陪我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