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一月,一對小夫妻揹著做樣子的行李包袱,靜悄悄地離開了長安城。
一路向西而行,四野草木盡枯,天地相接,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時隔一月再賣馬,馬價比先前多了整整十貫。
裴行玉昨日將馬牽到馬市,剛行至坊門入口,便被各府上的管事們齊齊攔住。
各家當場競價,最後以四十貫錢賣出。
裴行玉還想拿著錢再去尋先前的掮客買些熟鐵,怎料此人半月前便回了老家。
再尋到先前的黑鐵作坊,棚爐皆已被人為毀去,殘餘的幾根木樑下早被附近流民霸佔。
裴行玉一番打聽,才知城中這些黑作坊都已被軍器司的人抓走,緊急為朝廷軍隊增鑄軍械。
沒買到鐵,裴行玉隻能遺憾歸家。
回家路上也不安全,差點遭人下黑手,所幸他反應還算機敏,提前發現了這夥賊匪。
仗著自己比賊匪多吃幾頓飽飯,加上腳上的皮靴兩點數值加成,裴行玉有驚無險,一路狂奔回到家中。
程意當時看到氣喘籲籲狼狽而歸的郎君,便知這長安城是再不能待下去了。
次日清晨,早就做好充分準備的夫婦二人沒有絲毫留戀地告別了這座曾經萬國來朝的帝國王城。
走前,程意找人給鄭符送去一封信。
一為告別。
二是為鄭符留下一線生機。
程意這人有仇當場就報,有恩也從不拖欠。
李太尉府天罰的事,她記著呢。
“五郎,好像下雪了。”
夫婦二人傍晚抵達山洞時,程意看著空中落下的細白雪粒,驚訝說道。
裴行玉仰頭看天,鹽一樣的雪粒撲簌簌往山穀中落,還在半空中就被山口的北風吹成一團團白霧,最後落到地上時,早已經化成雨水。
他輕輕勾唇一笑,“這團雪還成不了形,不過是凍雨罷了。”
不過凍雨既來,距離真正的大雪也就不遠了。
裴行玉一邊將這次從山下帶來的東西歸置好,一邊對程意說道:
“大雪將至,咱們抓緊時間把炭燒出來,這樣就算下再大的雪,也不用怕了。”
程意看著凍雨化在地上的水,嗯嗯點頭應著。
兩頭奶山羊獨自在山洞的院牆裏生活了大半個月,先前準備的草料已經吃光了。
程意趕緊拿起鐮刀出去,趁著雨水還沒把草凍死前,摟了足夠兩頭奶羊吃一個冬的草回來。
兩頭奶山羊看到這麼充足的食物,開心地在草甸上大口大口吃起來。
吃飽喝足,羊奶像是不要錢一樣往外冒。
夜裏,裴行玉精心燉煮了兩碗熱騰騰的羊奶,裏麵加薑汁、紅糖、紅棗乾,大火煮得濃香。
夫婦二人坐在帳篷前的木製平台上,一人手裏捧著一碗慢慢地喝著。
山洞外,凍雨淅淅瀝瀝下著,北風吹在濕冷的森林中,整座山穀都冷得打顫。
山洞內,又高又厚的磚牆抵擋了風雨,篝火在地上燒著,充足的食物擺在貨架上,身上披著狼皮製的皮襖。
裴行玉端起碗喝了一口熱乎乎的羊奶,看著身旁一口羊奶一口麻花吃得香噴噴的女人,心中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山中一片歲月靜好。
而山下的帝都,噩耗一個接著一個到來。
洛陽陷落了!
十一月,黃巢至汝州,十七日攻下東都洛陽,留守劉允章率百官迎接。
十多天後黃巢大軍從洛陽揮兵西進,僅激戰六日,於十二月初三,攻下潼關!
潼關失守的訊息傳入宮中後,滿朝文武百官隻想著趕緊逃命自保。
敗兵流民不斷湧入城中,致使各種真假訊息滿天飛。
一會兒說黃軍要屠城,一會兒說藩鎮援軍馬上就來,人心一日數驚,整座城池被壓抑的恐懼籠罩。
初四,黃巢軍攻下華州,後抵霸上。
初五,天子帶隨從宦官田令孜等倉皇逃奔四川成都。
大雪紛紛而落,秦嶺峰上一夜之間染了白頭。
正在山坡上陪著裴行玉燒炭的程意,忽有所感,起身走到山前,遙望北麵長安。
平原之上,軍帳排列密密麻麻,上寫“黃”字的黃顏色旗幟迎風飄揚,六十萬大軍軍容肅穆,列隊齊整,向著長安而去。
幾十萬人腳踏大地,發出“嗡嗡”的震顫聲。
那聲音穿透關中平原,來到秦嶺腳下,沿著山脊如電光擊來,震得程意腹中突然一陣悶痛。
她垂眸看向自己狼皮襖下挺立的肚子,一陣比剛才更加沉墜的痛意襲來,令她雙眉緊皺。
裴行玉許久沒聽見她的動靜,疑惑回頭看去,見她僵站著,立馬察覺不對。
“你怎麼了?”裴行玉小跑過去,試探問道。
程意等過這一陣墜痛,抬眸平靜道:
“我可能要生了。”
裴行玉心下有一瞬的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仔細檢查她的情況,確定才剛剛發動,他稍鬆口氣,忙道:
“我們現在就回山洞,你不要慌,孩子沒那麼快出來。”
程意點點頭,關心的看向正在燒的炭窯,“這窯炭怎麼辦?”
裴行玉哪裏還顧得上什麼炭不炭的,怔了一下,語氣急道:
“不用管炭了,我抱你下山!”
“你抱我?”程意驚訝地看著他,一臉懷疑。
這一路下山再走到山洞,距離可不短。
若是平日她開開這等玩笑也就罷了,現在這緊要關頭上她還說這些,裴行玉頓時惱了。
“我是個正常男人!”他沒好氣地高聲說道。
雖然比不上她那樣的龍筋虎骨,但他也是個高大男兒。
況且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比得上她?
裴行玉將程意抱起,就聽見她說:
“男人又怎麼樣,我還是女人呢。”
裴行玉太陽穴突突跳,不理會她無意義的爭辯,轉身抱她下山。
他步子很穩,一心隻想著讓她少些顛簸,不追求速度,隻求平穩。
裴行玉注意力都在地麵上,直到下了山坡,已走出去很長一段距離,他才發現懷裏的人怎麼一點聲響也沒有。
裴行玉抬頭望向懷中人,她神情嚴肅,額頭全是細密的汗珠,被冷風吹到又立起一片雞皮疙瘩,貼近額頭和鬢角的髮絲全都濕了。
裴行玉從沒聽見程意叫過痛。
他原以為她痛覺神經不存在,沒成想她竟是不會叫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