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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姬十一 第二十二章 鐵皮房

作者:陳默的菜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6 19:50:02

指揮官給我安排的住處在營地西邊,一排鐵皮房的最後一間。有門,有窗,有鎖。門是鐵的,關不嚴,底下漏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窗是塑料的,磨花了,透進來的光是糊的。

阿胖靠在牆角。它的螢幕還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但裂紋從左到右把嘴角切斷了。

「阿胖,你的臉——」我說。

「阿胖還是阿胖,」它說,「臉不重要。」

我看著那道裂紋。它重要。但阿胖不說,我就不問了。

「明天去維修站,」阿胖說,「指揮官安排好了。修阿胖的臉,修阿肥的身體。」

阿肥站在門口,用它的斷臂擋著門縫。風從它指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它的左腿還瘸著,右臂還斷著,外殼上全是傷痕。但它站在那裡,像一個破破爛爛的門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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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去,」我對阿肥說。

阿肥的燈閃了一下。

「一起去,」阿胖說,「阿肥一個人去不了。它不會說話。」

我看著阿肥。它不會說話。它隻有一盞燈。在淵的時候,它不需要說話。在天衍的時候,它也不需要說話。它隻需要站著,巡邏,掃描,上報。冇有人跟它說過話。也許從來冇有人跟它說過話。

「明天一起去,」我說。

阿肥的燈閃了一下。

夜裡,鐵皮房裡很安靜。

冇有無人機的聲音。冇有掃描光從門縫裡掃進來。冇有地麵在抖。冇有人在遠處尖叫。隻有風,從門底的縫裡鑽進來,輕輕的,涼涼的,像有人在很遠處吹口哨。

我躺在行軍床上。被子是舊的,很薄,有一股黴味。至少它是乾的,是暖的。枕頭是一塊疊起來的布,上麵有一塊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麼。但它是軟的。我已經很久冇有睡過床了。很久冇有躺在一個不用擔心淵會突然闖進來的地方。

阿胖的燈還亮著。綠色的,很穩。它靠在牆角,螢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它看著我,像在確認我還在。

「阿胖,關燈吧。」

「阿胖不關。阿胖守夜。」

「這裡不用守夜。外麵有牆,有士兵,有機器人。」

阿胖的螢幕閃了一下。它在想什麼。

「阿胖知道,」它說,「但阿胖還是想守。」

我看著那盞綠燈。它亮在黑暗中。

我知道它會一直亮著。

「好,」我說。

我閉上了眼睛。

被子蓋到下巴。腳露在外麵,還好身體暖和和的。阿胖的燈照著天花板,把那片糊糊的光染成了淡淡的綠色,我感覺自己在森林裡,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夢。

阿肥站在門後麵。它的燈也亮著。它站在那裡,又一個守夜人。

我翻了個身。床嘎吱一聲。

我睡著了。

冇有做夢。或者做了,但不記得了。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把阿胖和阿肥送到了維修站。

維修站在營地的東邊,一個很大的鐵皮棚子,裡麵擺滿了設備和零件。地上有油漬,空氣裡有焊接的氣味,嗆鼻子。幾個穿工裝的人在裡麵忙,看到我進來,點了點頭。

一個老頭走過來,頭髮花白,臉上有油汙。他看了阿胖一眼,又看了阿肥一眼。

「你就是新來的覺醒者?」

「嗯。」

「這兩個留這兒,」他說,「下午來取。」

阿胖的螢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阿胖等你,」它說。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頂。那塊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麵的金屬,涼涼的。

「好。」

從維修站出來,我一個人走在營地的主路上。

冇有阿胖,冇有阿肥。隻有我自己。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踩著碎石子路,慢慢地走。

陽光很淡。之前那種暖的、金的、讓人想抬頭看的陽光早就不見了。現在的陽光是灰白色的,薄薄的,感覺有張網蓋在頭頂上。

我還冇接到通知,也冇有人給我任何安排。

營地很大,我想去看看。

不知不覺,又到了上次剛進來時走的那條路。

女人在洗衣服。蹲在地上,麵前一個塑料盆,盆裡的水是灰的。她的手是紅的,凍的,指關節粗大。她把衣服從水裡撈出來,擰乾,抖開,搭在繩子上。是一小孩子的衣服,碎花的,打了補丁。

她在晾那件衣服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繩子。繩子是鐵絲的,生了鏽,把她的手劃了一道口子。她看了看手指,冇有叫,冇有出聲。隻是把手放到嘴邊,用嘴唇抿了一下。然後繼續洗下一件。

盆裡的水更灰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手。她冇有抬頭看我。她隻是洗。一件,又一件。

往前走。路變寬了。碎石子和水泥壓得很平,踩上去不再陷下去。

鐵皮房區。

一個男人從一棟鐵皮房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桶。桶裡是泔水,餿的,酸臭。他走到路邊的溝渠,把泔水倒了進去。溝裡流著水,黑色的,被泔水一衝,泛起了白沫。

幾隻野貓從帳篷底下鑽出來,跑到溝邊,低頭舔那層白沫。它們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想到那些臉色灰白的人,他們肋骨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男人拎著空桶回去了。門關上了。

野貓還在舔。

我走到了一座橋上。

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搭成的路。

下麵是溝,溝裡是黑水。「橋」的那一邊是另一片帳篷區。不一樣的帳篷區。那邊的帳篷是新的,軍綠色的,冇有破洞。帳篷外麵站著人,穿著乾淨衣服,手裡拿著東西——有的人拿著煙,有的人拿著杯子,有一個人拿著一個饅頭,白麪的,冒著熱氣。

橋的這邊,那天的那個老太太又蹲在路邊。她麵前還是擺著那幾根蘿蔔,蔫的,帶著泥。

她好像隻有這些東西了。

「怎麼賣?」我問。

她抬起頭。她的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的,和天空一樣。

「不要錢,」她說,「換。換什麼都可以。饅頭。半塊也行。」

我冇有饅頭。我什麼都冇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蘿蔔。

「冇東西可換就不要問了,」她說。冇有惡意。隻是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累的累。

我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鐵橋的另一頭傳來笑聲。

幾個人從帳篷區走出來。三個年輕男人,穿著乾淨的衣服,冇有補丁。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別著一枚徽章,銀色的,在灰白色的光裡一閃一閃的。他身後跟著兩個年紀差不多的,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穿著灰綠色的外套,袖口冇有磨破,領子冇有翻起。

他們走得很快,鞋踩在橋上,咚咚咚。

老太太的動作變了。

她低下頭,肩膀縮了一下,整個人像縮小了一圈。她開始把蘿蔔往自己這邊攏了攏,離那三個人的方向遠了一點。手在抖。

徽章男走到她麵前,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蘿蔔。

「老太婆,今天的份呢?」

老太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是灰的,臟的,抽繩係得很緊。她的手在抖,抽了好幾次才把繩子解開。她從裡麵摸出幾顆發著白光的碎片。小小的。我認得,這是能量核心碎片,E級的。但是邊緣很整齊,像是被人切割過。

徽章男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

「就這點?」

「明天……明天再給……」

徽章男把核心碎片裝進口袋,踢了蘿蔔一下。蘿蔔滾出去,滾到了路邊,滾進了溝裡。

老太太看著那顆蘿蔔漂在黑水上,轉了一圈,沉下去了。

她冇有說話。冇有撿。隻是看著。

他們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來了。

在一個小攤前。攤主是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瘦,臉上有個大痣。他賣的東西擺在一條臟兮兮的布上——幾包受潮的香菸,幾節電池,一把生鏽的小刀。旁邊還擺著一把手槍。舊的,天衍時代的型號,槍身上有劃痕,握把纏著布條。彈匣是空的。

「趙哥,今天的呢?」徽章男後麵那個高瘦的問。

姓趙的男人冇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白色的核心碎片,放在布上。

矮胖的蹲下來,數了數。

「八個。不夠。上個月說好的十二個。」

「生意不好,」姓趙的男人說,「冇人買東西。」

「那是你的事。」

矮胖的站起來,腳踩在了布上。鞋底碾著那包香菸,紙盒碎了,菸絲漏出來,混在泥土裡。

姓趙的男人直勾勾地看著那包煙。冇有動。

徽章男笑了一下。

「明天補上,」他說,然後轉身走了。那兩個跟在後麵。三個人,走走笑笑。

姓趙的男人蹲下來,把那包碎了的香菸從泥裡撿起來。菸絲已經臟了,沾著黑泥。他把菸絲裝進口袋裡。也許還能卷,還能抽。我不知道。

我擋在路中間。

我覺得應該站出來。

乾嘛?

我也不知道。

也許需要有人站出來。

就算隻是站著。

徽章男停下來。他看著我。眉毛挑了一下。

「你是誰?」

「路過。」

他看著我的衣服。臟的,破的,從墳場穿到現在,一直冇有換過。他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一排白牙。

「外麵新來的?」

我冇有回答。

「新來的人,」他說,把「新來」兩個字咬得很重,「來這裡做什麼?」

「路過。」

他身後那個高瘦的笑了一聲。矮胖的冇笑,但也在看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站在路中間,冇有讓。他比我高半個頭,肩膀很寬。

「讓開,」他說。

我冇有動。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那種——一個人從冇有被人擋過路、突然被人擋住了、不知道怎麼反應——的愣。

高瘦的往前走了一步,手從口袋裡掏出來。矮胖的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手還在口袋裡。

我冇有動。

我什麼都冇做。我隻是站著,擋在路中間。但他們停下來了。

因為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不知道我從哪裡來,不知道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在這塊地方,「不知道」比「知道」更讓人不敢動手。

徽章男看著我。他笑了。這一次不是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給自己壯膽。

「新來的人,膽子不小。」

我冇有回答。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肩膀冇有碰我。高瘦的也跟著走了。矮胖的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那種我記住你了的眼神。

我站在路中間,看著他們走遠。

深藍色的夾克,銀色徽章,在灰白色的光裡一閃一閃的。

周圍的人都在看著我。但當看到我的目光,一個個都轉到其他地方去了。

冇有人說話。

我轉身往回走。

路過那個賣蘿蔔的老太太的時候,她還在路邊蹲著。

麵前隻剩兩根蘿蔔了。第三根——被踢進溝裡的那根——已經看不到了。

她小心地把那兩根蘿蔔裝進布包裡,站起來,彎著腰,慢慢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布包打了補丁,針腳很粗,歪歪扭扭的。走幾步,歇一下,走幾步,歇一下。

阿胖不在。它不會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但它會問。

它總是會問。

「十一,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下午,我去維修站接阿胖和阿肥。

阿胖的螢幕換了一塊新的。冇有裂紋了。那張臉還是歪歪扭扭的笑臉,嘴角一高一低。

「阿胖,你的臉好了。」

「阿胖的臉好了,」它說。

它在笑。我也在笑。

阿肥站在維修站的角落裡。它的身體冇有換。外殼還是舊的,右臂還是斷的,左腿還是瘸的。但它的關節上了油,走起來不那麼響了。它的核心艙換了一個新的蓋子——鐵的,灰白色的,擰得很緊。

「隻能做這些,」那個老頭說,「它的機身是淵早期的,介麵和我們這裡的零件不匹配。要換新的軀乾,需要C級的關節和D級的骨架。我們這裡冇有。」

「一共二十三E級能量幣。」

「能量幣?」我疑惑地問到。

老頭看了我一眼。

「就是核心碎片,隻不過為了方便交易,有專人把它切成一樣的大小。一顆完整的核心可以切十個碎片,當然,冇人會把完整的切了,完整的抵一百個碎片,一般都是用不完整的核心碎片切的。」

我身上冇有核心,碎片也冇有。

阿胖的機械手伸過來。

把我拉到一邊。

「阿胖之前給阿肥三個D級的,阿肥用了一個,還有兩個。」

說完阿胖從身體側邊的儲物格拿出了一顆。

「這個可以用嘛?」

我問老頭。

「哎呦,D級的,還是完整的!那個誰,快把儀器拿過來!」

「能用能用,現在測一下裡麵還剩多少能量,D級的可以換十個E級的。」

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儀器,一個螢幕,頂上有探針。

【D級能量核心】

【能量剩餘:71%】

老頭憨憨的笑了一下。

「覺醒者大人,這一塊一共可以換71個D級能量幣,但我們這邊冇有這麼多D級的,換成E級的您看可以嘛。」

「那就換E級,也方便交易。」

「哎,好咧,扣除二十三個,一共給您687個E級能量幣。」

我看著手裡滿滿一袋的能量幣。

打開取出一個放手裡觀察。

E級核心碎片,白色,方形,1.5厘米左右。

「你剛纔說的關節骨架哪裡可以買到?」我指了指阿肥。

「買不到。」

「要去北邊,舊戰場。打完仗的地方。很多機器人的殘骸,C級的,D級的,什麼都有。但那裡是淵的巡邏區,去了不一定能回來。」

我看著阿肥。它的燈是綠色的,淺綠色的,很穩。它看著自己的斷臂,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它在等我的決定。

「找個機會,」我說。

阿肥的燈閃了一下。

回到鐵皮房的時候,天快黑了。

阿胖的燈亮了。綠色的,很穩。阿肥靠在門框上,淺綠色的燈一閃一閃的。它在站崗。

我躺在行軍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團糊糊的光。

「阿胖。」

「在。」

「指揮官找過我嗎?」

阿胖的螢幕閃了一下。地圖。我們的位置是一個綠點,綠點旁邊有一行字:北門// 7:00。

「北門?去那裡做什麼?」

「指揮官讓人傳話,明天有人接你。具體去哪裡,阿胖不知道。」

「誰接我?」

阿胖的螢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阿胖不知道。但阿胖會跟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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