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師姐出身於魯地曹州一個做花草生意的遊商家庭,家中常年向各地售賣他們本地選育出來的、頗具當地特色的牡丹花苗。
像什麼藍田玉、紫霞仙,崑山夜光和煙龍紫珠盤,眼下各省大戶人家裡種著的牡丹名品,十有八||九都是從他們曹州流出來的。
師姐出生在牡丹盛開得最為嬌豔的孟春三月,可謂一生下來,便是浸在那滿州或是清雅、或是濃烈的牡丹香氣裡。
她生在她娘隨著她爹外出與客人們送花苗的路上,她爹孃憐她生來就飽受了顛簸,故此自小便格外愛重他們這個女兒,恨不能時時將之揣在懷裡、帶在身旁。
“喔,那這麼一聽,掌櫃的,你這個師姐和我還有點像。”故事剛聽到這裡就忍不住插嘴的小郎中撓著腦瓜弱弱舉了爪子,“我也是我娘跟著我爹外出給人家送藥的時候生出來的——她還因此特意給我取名‘十裡’,用以紀念她走過的那十裡山路呢!”
“這確實,不過我這個師姐的孃親可冇像你娘那樣走過什麼十裡的路。”祝歲寧聞聲頷首,“——她出生的那會,他們家的行商隊伍還冇能走得出曹州地界,撐死了也就剛離開他們家所在的那個鎮子。”
“所以,她倒是也冇像你那樣得了個獨具紀念意義的小名——但她降生時,他父親精心培育出來的一株牡丹突然開了花,她的爹孃覺著這個孩子與牡丹花仙頗有些緣分,索性便給她起名‘牡丹’。”
“‘牡丹’?這名字雖是個花名,倒也好聽。”宋識禮若有所思,這倘若是換了常人來叫這個名字,那聽著必然會稍顯俗氣,但若換了自家掌櫃這個無論是出身還是家世介於“牡丹”很有些關聯,且她落地時還恰逢新花盛放的師姐身上,他竟一時還真找不出一個比“牡丹”更為合適的名字來了。
“是這樣,我們一直覺著‘牡丹’這個名字落到我的那個師姐身上,顯然是再恰切不過。”女人說著禁不住笑盈盈彎起了一雙眼睛,“恰好我這師姐生來也就是副大氣莊重的牡丹模樣。”
“——她那五官輪廓算不得精巧,瞧著卻是十分舒展端莊,正如牡丹花色未必在‘豔’,卻個個都表得出十足的富貴安泰。”
“好了,十裡,你且做好,我要繼續講這位牡丹師姐的故事了。”祝歲寧道,就手虛按著將那小郎中重新壓回了馬紮。
宋識禮聞此忙鄭重其事地點了腦袋,廚子回身給一旁的灶台洞子裡添上了一小把的柴,確保那灶中火的大小與方纔一般無二,這纔再度聚精會神地將目光轉投到了女人身上。
我這位牡丹師姐的爹孃成日嚷嚷著要把她帶在身旁,實際便也當真是這麼做了。
她除了在嬰孩滿週歲前尚離不開大人、經不得奔波的年歲,曾被自己的爹孃留在家中托了十分穩妥的乳孃婆子們照顧之外,餘下的絕大多數時間,都是跟在她爹孃身邊天南海北的轉。
——這道“鍋塌黃魚”就是她在隨著爹孃去登州賣花時,在福山一帶嚐到的菜品,那種海魚被煎炸後又經高湯煨燉後的鮮味,幾乎是刹那便緊攥住了她的舌頭。
這道菜至此以後就成了她的最愛——她爹孃為此還特意替她自登州招來了位專做得這一手好魚的廚子。
當然,除了吃菜,我這個師姐第二喜歡做的,便是瞧著商隊請來的郎中們問病行醫——這大約是因著她平素就是位心地柔軟善良的姑娘,不忍心見到自家的夥計們飽受疾病的折磨;亦或許隻是因著她單純喜歡跟著郎中們一同琢磨琢磨那些有趣的醫理。
總之她喜歡醫術,並時不常地就要跑到各地醫館裡去與郎中們略微學上那麼一招半招。
我在前頭說過了,我這位牡丹師姐,自小便是個模樣也極神似牡丹的、端莊大方的姑娘,那些郎中們瞧著她的性情乖巧,生得有十分耐看討喜,大多也真願意隨口傳授她那麼一兩個無關緊要的常見藥方,教她認一認人體內最為關鍵的幾處經絡大穴。
我這個師姐,著實是個很有些學醫天賦的姑娘。
她僅憑著那些郎中們零零碎碎教她的這一招半式,經年累月的積攢下來,倒真就那麼慢慢入了“醫術”的門。
等她長到十二歲的時候,她便已然是他們家行商隊伍裡獨一無二的“小郎中”了——不但治得了尋常的頭痛腦熱、腹瀉傷風,稍難一些的脾胃疾病和婦人之疾,她竟也能看得。
不僅如此,因著她常年跟著那遊商隊伍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各地甚有特點的獨門醫方,還曾依著自己的理解,細細整理並編纂出了一套見聞式的“藥方大全”。
假若她這一生就這麼順遂無憂地前行下去,那她必然不會有那等機會去拜入什麼山門,更不會成為我的什麼師姐。
——她大抵會由著自己的性子變成一個獨立於尋常框架之外的、隨性的醫者,大抵會順順利利地招個婿,再就那樣安安穩穩地接管了她家中的生意,成為商人中最會行醫的那個商戶,或是做了郎中裡最會經商的那個醫女。
但世間的一切,往往就是不會讓人過得那麼安平順遂。
——意外發生在牡丹師姐十五歲的那年。
那應當是永靖十一或是十二年時的事,那年大河流經曹州的兩處河口忽然決了堤,滔天的洪水漫過了曹州,橫衝直撞地淌入魚台。
原本生長著無數嬌豔牡丹的花園子被那洪水衝了個七零八落——鄉親們豢養著的牲畜也都被衝散了,農田裡堆滿了尺厚的淤泥。
一場大|疫在那洪水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眨眼席捲了大半個曹州——餘下小半個也都儘數落入了恐慌之中。
幸運的是,我師姐一家在那場洪水來臨時去了更遠的地方做了生意。
——遊商們最值錢的家當向來不會被放在獨一個固定的地方,是以,他們一家不但僥倖得以在那場洪水裡逃過一劫,細論竟也未曾真正損傷到什麼根基。
但即便他們並未在這場天災裡傷及筋骨,他們那經營了兩三代人的牡丹園子也還是要要的,從前一向與他們一家頗為交好的鄉親們也該要救。
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我的師姐記起自己是個曾同世間無數醫者修習過些許能耐的半個郎中,由是央著她的父親拿出了部分留在了其他地區的家財和她的全部體己,又用上一車子市價比先前高了不知凡幾的牡丹花苗,換來了足一車隊的治得了疫|病的藥。
那藥籌備好後,他們便連夜沿陸路趕回了曹州——路上還曾順手搭救過兩個得了疫|病的災民。
回到了曹州,師姐一家先是將大部分的草藥都送去了知州府裡——天災當頭,他們若真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將那些藥材帶回了自家園子,無異於是稚子抱千金行於鬨市。
——那正為著藥材而不住發愁的知州老爺在瞧見那幾大車草藥的瞬間便亮了眼睛,這些藥雖攻克不得曹州大|疫,卻足以解得了他們這一時缺藥之急。
有了這些草藥,他們說不得便足能撐到朝廷下令,派人來此地賑災——屆時一切也定然會慢慢迴歸到正軌。
藉著這“獻藥”的功績,我那個師姐趁機求知州大人許她隨著州中郎中們一同鑽研克疾醫方,一麵又獻出了她自己總結下的那份“藥方大全”。
那時的曹州著實是卻少良醫,且那知州瞧著她形容認真,手中捧著的方子也絕非小兒家瞎玩胡鬨能拿出來的東西,便準了她同郎中們一起研究治療時|疫的方子。
後來她依著她這些年摸索出來的經驗,嘗試性地與一眾醫者們編纂出了兩個新方——那藥起先在試用之處確乎生出過不錯的療效,一度令他們生出了或許他們不必等到朝廷派專人來賑災的錯覺。
但那點效果很快便又被後續更凶、更猛的疫|病給匆匆吞冇,先前得來的一切,也霎時就散作了滿地雲煙。
我的師姐一度險些因此而一蹶不振——她不明白自己的醫方到底是從哪裡出了問題,並真切意識到了,隻憑著她那點半瓶水似的醫術,還不足以應付這樣複雜的情況。
但那時離著知州將奏章送去京中還不滿十日,大河中的水還不曾儘退,任是朝廷中人籌糧籌藥的速度再快,那負責賑災的官員們帶著米糧藥材,少說也得再等個五日十日,方能抵達曹州。
可那些生著重病的鄉親們卻未必能熬得過這五日十日了。
——她不知道就在這等待的時間裡,又將有多少人會不幸殞命。
師姐望著那遍地哀鴻無端便生出了滿腹的絕望,恍惚中她竟覺著自己的腦仁好似也隱隱作了痛。
某一息她那發了虛的腿腳不受控地痠軟了下去,她腦袋一重,竟是轉瞬就徹底昏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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