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像是有星辰陡然劃破了夜空,又像是一把火驀地燒穿了整個原野。
從前隻存在於書本或圖畫上的、老邁而又滿帶著死氣的“知識”,如今竟頭一回以這樣鮮活而又靈動地方式呈現在了她的麵前——她覺著自己彷彿是在突然間便踏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又彷彿是在無意間忽的見識到了另一重的視野。
總之她從前所學到的、所認知的,所堅守的,一應都就這樣便被那小小的箭矢擊碎出了她從未想過奇特裂隙——外界跳脫著的風逃竄著鑽了進來,在她心下留下道微弱的、卻難以消磨的淺淺痕跡。
——她說不清那終竟是該被描述成“自由”還是“離經叛道”的、是書中的先賢們也給她講不清的,特殊的痕跡。
——她隻知道,她喜歡祝今歡。
她喜歡麵前這個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孩子。
因為她似模糊地在她身上見到了另一種可能——有關女孩子的另一種可能。
那時的她定定攫緊身側的姑娘,看她滿目興奮又精力十足地給她掩飾著擺弄起那間小倉庫內放著的各式擺件。
小竹桌下的抽屜裡藏著個小小的機關,看似尋常的小搖椅上帶著個能放蒲扇的支架,發得動箭矢的小床弩同樣也能被人改成特殊的小彈弓……
郭渡從小就知道自己與尋常的女孩——甚至是所有尋常的孩子——是不同的。
她時常因這樣的不同而感到孤獨,又會因這種與常人眼中“女孩子該有的樣子”的背道相離而感到痛苦。
——她有時覺著自己好似應當努力變得和其他孩子們一樣,因為這纔是常人眼中一個“孩子”應該有的模樣。
可她卻又著實捨棄不掉她架子上擺放著的那些書。
是以,即便她爹爹已經是一位相當開明且毫不反對她成日混跡在書院裡的父親了,她仍常常要因著這種幾近割裂的認知而難受不已——
直至那天她遇上了祝今歡。
她看到了另外一種與她不同、與其他孩子們也大不相同,卻又切切實實還是一個“孩子”的孩子。
她找到了那個一直以來困惑著她的問題的新解法。
或許她,抑或說是“她們”和“他們”。
——他們原本就無需被人定義,無需活得非要像個“孩子的樣子”。
所以在今天——在她終於得償所願了的日子,她也想聽一聽她的願望。
她想知道她有冇有達成得了她的願望。
郭渡想著愈發緊張地牽緊了祝今歡的手指,掌心不自覺滲出了些許微涼的汗。
那小妮子聽罷眨著眼睛翻身望瞭望頭頂懸著的細布床帳,片刻後方纔遲疑著咂了咂嘴:“這個……我也不知道。”
“啊?”郭倦舟應聲傻了眼,她原以為她會給她個確切的答案,而後與她一起分享那些心願達成或落空路上的諸多故事,不想她這一開口,吐出的竟是個模模糊糊的“不知道”。
“這、這怎麼會是不知道呢?”小姑娘稍顯無措地蜷了指頭,祝今歡聞此很是認真伸手一抓腦瓜:“嗯……因為我可能本身也冇有很多願望吧。”
“我的性子跟你還是有些不大一樣的,舟舟——我一向不是什麼很有目標或是很有理想抱負的人。”
——她喜歡做手工,那是因為手工能給她帶來快樂;她喜歡研究各種各樣的攻城器械和防禦武備,那是因為這些武備是她所能接觸到的、唯一比農具或是廚具複雜,有些挑戰,卻又恰好能讓她琢磨得出來基礎原理的東西。
她不像郭渡那樣,不僅喜歡唸書,更想去做南康開府以來第一位“女秀才”,她對做官和考學冇什麼興趣,她隻是單純很喜歡琢磨著去做一些東西。
或許未來的某一日,她也會如舟舟一般,找到了自己想要為之奮鬥一生的“理想”。
但至少現在她還冇有這些想法。
——她現在隻想利用她做出來的這些小東西,研究一個能讓阿孃他們磨豆子時更省些力氣的新石磨。
“我做起事來比較任性——我隻需要讓自己覺著開心就好了。”祝今歡說著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棉被,“至於我做出來的那些東西,它們倘若是能派上什麼用場,那自然再好不過;倘若冇用隻是單純的好看,那也無所大謂。”
“我並不介意我做出來的隻是些好玩但無用的小‘廢物’,如果非要說的話,那我當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給阿孃和廚子姐姐他們多做些能省力的小工具。”
“今年快過年的時候,我看阿孃他們磨漿子磨得很辛苦。”小丫頭鼓著麵頰想了又想,“而且廚子姐姐燙豆粑、炸米花,做得也很忙碌。”
“我的心願不大,也冇太多想法——我能做到這些,我覺得我就已經很可以啦。”
“唔……那我明白了,歡歡。”聽過了她的解釋的郭渡若有所思,“你這倒也不是一點心願都冇有——隻是你的願望就是讓自己過得開心,並且讓祝掌櫃和廚子姐姐他們過得也快樂。”
“——這真是一個很好的心願……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講,歡歡,你的心願也都實現了呀!”
“誒?有嗎?”祝今歡茫然睜眼,她倒冇覺著自己的“心願”有實現過,畢竟她眼下做出來的那些床弩啊雲梯啊木頭車啊,一時都還派不上什麼真正的用場。
“有啊,”郭渡鄭重頷首,“你看——去年肯定做了很多新的手工,且這一整年你過得都很開心,而廚子姐姐他們看起來也都很快樂。”
“並且,客棧今年還多了好些新人——十裡哥哥,小鐘哥哥,還有那個看著就很慈祥的鐘老伯。”
“雖說你暫時還冇做出來能讓掌櫃的他們省力一些的新廚具……但依著我對你的瞭解,你能提起這個,肯定是有比較成型的新想法了吧?”
小姑娘滿目期待,祝今歡聞言回憶起自己“秘密基地”裡半成的改良磨盤,少頃思索著點點腦袋:“有了,且那磨盤的樣品我都做一半了。”
——就差倆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