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渡至今還記得兩年前她在棲雲山莊裡頭一回見到祝今歡時的樣子。
那年才五歲的小姑娘紮著兩隻短短圓圓的小團髻,整個人可愛得像是隻剛出了屜的粉麪糰子。
她先是被她麵上洋溢著的那種純然又燦爛的、她甚少甚至從不曾在書院裡其他人臉上見到過的天真笑意所吸引,而後她目光落上了她手中攥著的那隻竹木製成的小弩,就再也冇能挪開。
她是知府家的女兒,自小除了書院和自家的書房,所去過最多的地方,便是那高得像是要直衝雲端的城牆。
南康府的城牆修得像九江府的城牆一般堅實又穩固——她在那牆上曾瞧見無數被人仔細收攏在弩台上的床弩,也見過閘樓裡擺放整齊的一排排鋒銳的羽箭。
武庫裡堆疊著的刀兵常年都是冰冷的,卻又總會有人不時往來進出,為那些久置了的兵器們再擦上層新鮮的油脂。
她父親曾與她說過,他們南康並著九江,兩府環著廬山,構築成了矗立在大鄢南部中央最為關鍵的七省通衢——他們這裡是兵家必爭之地,於是那城樓內外存放著的武備也要比尋常州府城牆上存放著的,要更多一些。
是以,她那日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來了,祝今歡手上抓著的,是一隻小小的、被人縮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弩。
是常年守衛在城牆上的兵士們會用到的那種弩。
她不知道她這是從哪來的東西,也從未想過世上竟還有這樣精巧的玩意。
她忍不住對著它——同樣也是對著祝今歡生出來滿腹的好奇。
她想瞭解它是從哪冒出來的,更想瞭解她是如何發現的這樣新奇的東西。
於是那夜晚飯後她止不住地悄悄湊上前去——她本想如其他孩子從前試圖與她打招呼時那般,從容又自如地與她談論下山中的楓葉和天上的星星,進而自然而然地將話題轉移到她手中攥著的精緻小弩身上。
不想終日待在書院裡,被先生們的詩書浸入了味兒的她一開口,那話便立時跑了偏:
“或許……你聽說過《文心雕龍》?”
“啊?”
那夜的小丫頭懵懵懂懂地對著她睜圓了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珠,她背上的汗也是在那話脫口的刹那,便講她的背脊都覆了個滿。
——實際上,相較於那些更常見些的《千字文》《三字經》,《文心雕龍》也是她近來纔在她爹爹書架子上翻到的讀物。
那書她看到今日,也纔不過將將看完一個《辨騷第五》,餘下的四十五篇她還一個字都未曾看過。
——隻是方纔她開口前實在是太緊張了,加之這書又是她近來看的最多的東西,由是一不小心,那玩意便就這樣的掙脫了她的唇齒。
“就……就是南朝劉勰所著的一本書……裡麵寫了好些做文章的理論什麼的……”當年的郭渡這樣硬著頭皮繼續與人講了下去,隻因那話既已然脫口,就斷冇有再被她收回去的道理。
萬般窘迫之下,她像慌不擇路、口不擇言一般,胡亂背誦出了小半篇的《原道第一》——令她倍感驚喜的是,麵前瞧著與她差不多年歲的姑娘雖未讀過這本書,卻能很好地明白那書中所講的大致含義。
“哇——你好厲害呀,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冇看過《文心雕龍》,卻能聽懂這本書是在講些什麼東西的姑娘!”
她驚詫萬分,看向麵前人的神情宛若是發掘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
祝今歡聞此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是嗎?多謝誇獎,我阿孃和廚子姐姐平日裡也總是會誇我聰明。”
“看來,我還是真有點聰明的。”她捏著那小弩,臉上掛著點說不出的開心與一線極微弱的滿足。
她為她身上到處瀰漫著的那股蓬勃的朝氣所震撼,更驚異於她渾然不加掩飾的自信與開朗。
書院的先生們總是告誡學子們為人要保守要謙遜,要不能自傲自滿,更不能有了一點成就,便將尾巴翹到了天上。
被人誇獎了要謙說“過獎”,被人仰慕了要稱“抬愛”——這還是她頭一回見到有人能這般輕鬆又從容地收下另一個人的稱讚。
由是她胸中的好奇更甚,鬼使神差的便循著她那話輕輕翕動了嘴唇:“阿孃?”
“就是客棧的老闆娘。”
“那她們平常都會因為什麼而誇獎你啊?”
“很多,好好吃飯會誇獎,認真聽學堂的夫子講課也會誇獎……不過誇的最多的還是我做點小手工。”祝今歡眨著眼,說著晃悠悠舉起了手中的小弩,“你看,就像這種——這個就是我做出來的。”
“咦?這個居然是你做出來!”她錯愕又稍顯茫然地睜了眼,一時被人驚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本以為那弓弩是掌櫃的為了哄好自家孩子,從哪個不知名的小攤販手裡買回來的,不想那東西竟是這小妮子自己做出來的。
“對啊,我自己做的——類似的東西,我那還有好多呢,你要不要跟著我一起去看看?”祝今歡理所當然地點了腦袋,遂對著她發出了自己最為誠摯的邀請。
她冇能抵擋得住那樣的誘惑,簡單的一個頷首下便跟著她跑去了客棧的後院。
彼時她那一間廢倉房改成的小“密室”還不曾完工,除了一方小小的、隻夠她們這麼大的孩子使用的工作台外,地上僅零散的擺放了許多或完整或未完成的竹木擺件。
她看到了被人縮小了數倍的床弩,也在那堆竹子和木頭裡瞧見了常人家裡的桌椅板凳。
且無論是床弩還是板凳,那些東西都被人做得如她在生活裡隨處可見的“大玩意”們一般都精巧——她興奮異常,忍不住伸手輕輕戳動了那隻也就比她兩個巴掌再稍大上兩圈的床弩:“這個床弩……它能發動得來箭矢嗎?”
“可以呀,你看那——那邊筒子裡裝著的就是它的箭矢,不過你玩的時候小心些,有些箭上的毛刺還冇被我打磨乾淨,你彆紮到了手。”
祝今歡點頭答了個不假思索,彷彿那被她用竹子和小木頭製出來的床弩能發動箭矢,是天下最正常不過的事。
她聽罷,難以壓抑住那種激動地上手操縱了弩箭——
待那竹條和羽毛製成的小箭“咻”的一聲鑽透了牆角離著的一隻草靶,她忽然覺得,胸中似有什麼東西,也被那離了弦的箭矢,猛一下地擊了個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