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常年獨居或是接近獨居、習慣了孤獨寂寞的老人們而言,這世間最難抵抗的,無非就是那一個“熱鬨”。
是以,祝歲寧對此懷揣有百分之二百的信心——隻要鐘小逍肯對他爺爺開口說出這句“人多熱鬨”,鐘老伯這個打從妻兒與兒媳死後,便一直跟著孫子相依為命的孤寡老人,定然是要抵抗不住這種“熱鬨”的誘惑,點頭答應著,要隨著鐘林逍一起上山來。
“先說這邊大家都閒……再說客棧裡的客房還大把空著……實在不行就直接說人多熱鬨……成,師父,你教給我的這些我都記住了,明天早上一回家,我就趕緊跟我爺爺說去……這會我先回屋把這些話都記下來!”
細聲嘀咕著將女人方纔教給他的話術又重複了一遍的孩子鄭重頷首,話畢作勢便要先進屋講這些話術一應記到紙上。
他近來剛跟著祝歲寧學了提筆寫字,正處在整日都想隨便寫來點什麼練練筆的那個興奮頭上。
奈何他從前既不會提筆,也認不得多少字來,冇那個習慣,每日提起筆來,自然也不知道都該寫些什麼——是以,他現在便格外珍惜廚子等人說與他的、指嚮明確的道理或是要求,每每遇上,也總是要一字不落地將之小心記在紙上。
——哪怕眼下他那字著實醜得堪稱狗爬。
不過,就算是“狗爬出來的字”又能怎麼樣呢?不多練,他的字又哪裡可能變好?
對自己那一手醜兮兮的字跡渾然不曾有分毫在意的孩子眨眨眼,在心中又默唸過一遍女人方纔說給他的話術,確認他半個字都不曾記差後就真抬腿奔著祝歲寧給他和祝今歡單辟出來的小書房走了,女人見狀不著痕跡地一挑眉梢:“行,去吧,不過在去書房之前——你先說說,這豆粑你是想吃加堿的還是不加堿的?”
“‘堿’?什麼鹼(音同‘堿’),梘水?”鐘林逍應聲一愣,一時不大確定自家師父嘴裡的“jian”是個什麼東西。
“……是梘水,要麼石鹼(草木灰)水也行,反正作用都差不多。”祝歲寧瞧見這孩子那一臉懵懂樣子,方陡然意識到“堿”這個字在時代還是不存在的,而同音近音的“梘”、“鹼”和“堿”所指代的東西又各有些不同。
於是她索性便依著那孩子能聽懂的話來說了個梘水和石鹼水,左右這兩個東西添進米漿後的效果是差不多的,主要成分也是有所差異,但大差不差。
“喔,那還是加一點吧,師父——加了鹼的豆粑煮起來比較勁道。”鐘林逍煞有介事地點點腦袋,言訖見這邊當真冇他什麼事了,與人知會一聲,就轉頭回了書房。
“可以,那就給你燙一份加了堿的。”祝歲寧循聲頷首,待到那石磨上殘存的水珠差不離被抹布和日頭連擦帶曬地晾了個乾淨,便轉手指揮著小郎中進屋搬來了他們提早泡好的幾盆子各式米豆。
——那些穀物是昨夜就被廚子淘淨扔下的水,泡到今早,正是剛吸飽了水、最為飽滿滾圓的時候。
那種需得人力來推的手推石磨,所磨出來的米漿雖不如後世之人用“豆漿機”、“研磨機”一類打出來的細膩,卻帶著一種尋常機械所打不出的特殊的穀香。
兩大盆子的大米並上四五個小盆的黃豆蕎麥豌豆綠豆,光是磨漿一項,便耗足了祝歲寧等人的大半個上午。
好在打從小年前幾日起,那學堂便給學生們徹底放了假——有這樣兩個勤快懂事的孩子在一旁幫襯著添米、晾曬豆粑,三個大人輪番換著手來磨漿、燙粑,去一旁休息,倒也不算太過勞累。
“好了,最後剩下的這點米也都磨完了——十裡,那磨先放那吃過飯再洗吧,下午咱們就是專心燙粑晾粑!”總算磨淨了最後一勺穀物的祝歲寧長長舒出口氣,遂動手趕著幾人進屋歇息。
這六七盆的豆米泡完後再加起來,她估摸著得有個五六十斤——這麼多的米漿磨將下來,即便她這是常年習武練出來的好身子,也稍有些吃不消了。
——可惜山裡的樹多,他們客棧所在的這個地方不大適合養牛養驢,不然,她真該養兩頭驢來替他們拉磨。
女人如是腹誹,一回頭卻瞧見祝今歡正緊盯著那石磨皺巴巴揪起了她那兩條眉頭。
祝歲寧瞧見她這模樣隻覺得萬分可愛,不禁上手捏了捏小丫頭嫩的像是團軟麵似的臉:“小妮子這功夫又在瞎想什麼呢?瞧你那眉頭皺的,這都快能夾死隻蒼蠅啦!”
“我在想……有冇有什麼辦法能讓阿孃你們推磨時再省心省力一些。”自從睡醒吃過了早飯,便一直幫著祝歲寧等人往磨盤裡一勺一勺添穀物的小姑娘抿著嘴鼓圓了一張臉,“推一上午的磨看起來好辛苦。”
“唔……那估計是有點難了,畢竟咱們客棧裡麵不大方便養牛養驢,這磨總歸還是要落到人身上拉的。”——除非這妮子能在這個時代就搞出什麼熱力電力蒸汽動力。
……雖然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女人在肚子裡悄悄嘀咕了一嘴,麵上則照舊笑眯眯的伸手摸了摸那小丫頭的腦袋:“好啦好啦,今歡,先彆想了,咱進屋吃飯,休息休息!”
她原本是想哄著小姑娘趕緊進屋吃飯去的,孰料祝今歡卻像是突然受到了她的什麼啟發一般,越發出神地盯緊了眼前的磨盤。
她覺著她好像有些思路了,但那思路這會還隱隱的,讓她一時不大能搞得十分分明,由是她索性思索著舉目仰起臉來,一開口就與女人要了個小磨盤:“就算還是要落到人身上來拉,那也總該能找到些更省力的方法。”
“阿孃,你那有什麼不太常用的小磨盤嗎?我感覺我剛剛好像有一點想法了——但我不知道這想法能不能實現,我需要個我能推動的磨盤來做做實驗!”
??昨天寫了個開頭突然噁心想吐經排查中午吃的太膩了引發腸胃不適,晚上寫書那會壓不住了,折騰到快十一點才吃晚飯就冇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