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話說了個小心翼翼,整張臉也緊繃著,處處都寫滿了說不出的忐忑。
祝歲寧聞此麵不改色地低頭瞄了他一眼:“你一個月的工錢加零花一共是一兩二錢銀子。”
“對客棧而言不算很多,但對你來說卻著實不少。”
“那麼,鐘小逍,你要與我提前預支出這麼多的銀子來做什麼呢?”女人的瞳中悄然多上了一線幾不可察的探詢。
其實她大概能猜到他想要這麼多錢來是為了什麼,但這並不影響她想要再多問他這一嘴,想聽他親口說出他胸中的想法。
——對於一個冷不防能拿到這樣多可自由支配的銀子的孩子們而言,弄清楚自己的錢要怎麼花、該如何花,那些銀子又究竟有多少的價值,是件很重要的事。
她不希望他去做一個被人坑騙了也不知道、花錢大手大腳的糊塗客,卻也同樣不希望他過於執著這些個身外之物。
所以,她得像是從前引導著祝今歡那樣來重新引導一遍他——想要預支工錢可以有,但要拿出正當的理由;光工錢和零花不夠,差出來的那些部分她可以幫著補足,但他得確保那些錢都被花在了“刀刃”上。
換言之,她既不能讓他覺著銀子這東西來得太過容易,也不能讓他把銀子這東西看得太過重要。
飛速想過了一圈的女人靜靜等待起了那孩子的迴應,鐘林逍聞言低頭悄悄蜷了指頭,片刻方重新攢足了勇氣:“我想請人幫我爺爺修修房頂——再給他裁兩套過冬穿的衣裳,和冬天能鋪蓋的被褥。”
“這樣他今年就不用再去收集那麼多的稻草,也不必再靠著往衣裳裡塞稻草來勉強度過這個冬天了——更不必分明都已在家裡待著了,還要成日挨那個澆、淋那個雨。”
“這個理由很充分——鐘小逍,我可以給你提前預支工錢。”對這回答渾然不覺有分毫意外的祝歲寧循聲頷首,“但你知道,想要給你爺爺翻修好房頂,再裁衣裳、做被褥,一共要花多少銀子嗎?”
鐘林逍誠懇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問,剛好我們這也纔出了布莊冇多遠——他家原是有裁縫的,也可以幫著直接裁製成衣。”女人道,一麵揚著下頜,遙遙指向了那頭的布莊,“喏,你隻管大著膽子去問——等問完了,我們再去鐵匠鋪子那邊找就住在他們隔壁的瓦匠。”
“好。”鐘林逍下頜一點,話畢又乖乖轉回了身後的布莊。
他是一路小跑著趕著去的,出來那會卻又像是隻被霜打了過了數遍的茄子似的,蔫噠噠耷拉了一隻腦袋。
祝歲寧瞧著他那拖得都快在地上劃出道、寫出字來的腳步,不由微覺好笑地一挑眉梢:“怎麼了,鐘小逍,剛纔看著不是還挺精神的嗎?這怎的纔剛去了趟布莊,一轉頭就蔫成了這副模樣?”
“……錢不夠。”被人點到了名號的孩子癟了嘴,一開口差點又擠出了二兩淚來,他哭喪著臉哼唧唧垮著個眉眼仰了腦瓜,那股子的沮喪失落,眼見著便要溢位了他那張臉來。
“布莊的郝掌櫃說了,做冬衣最常用的、二尺來寬的那種料子,一匹差不多能值上個三錢銀子,且那一匹佈滿打滿算,也就隻能湊合著下來一套衣裳——還不算裡頭夾著的棉。”
“稍好一點、經得住用的棉花,今年的市價約莫是一錢銀子二斤——衣裳,被褥,再加上這些東西裡頭夾上的棉,這樣一套厚實暖和的過冬衣物置辦下來……怎麼也要花足一個一兩二錢的銀子!”
“一兩二錢……我這一個月連工錢帶零花,攏共也就才一兩二錢,且我這若單是想給我爺爺置辦套冬衣便也罷了,左右除了這個,我一時半會也找不見什麼需得花錢的地方。”鐘林逍越說那臉團吧得越是厲害,“關鍵我還想給他再修一修我家那漏水漏了好些年的房頂……這錢,這錢怎麼就這麼不禁花呀!”
半大的孩子被急得不受控原地打了圈圈——他從前隻聽人說過銀子這東西最是禁不住人花,但他那會冇錢,也根本冇想到過這玩意居然能不禁花到了這樣的地步!
——說好了一個月一兩銀子都夠養活一家三四口人了呢?他這怎麼剛想給爺爺裁一套冬衣冬被,兜裡就要半個子兒都剩不下了?
這功夫,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解決眼前這麻煩的,那就是繼續跟著老闆娘預支工錢——但他這會倒是想繼續大著膽子跟她預支下他後麵的工錢和零花,卻又不好意思。
他知道若依常理,祝掌櫃在他還冇正式拜師、冇正式成為她弟子的前提下,肯替他裁這兩套新冬衣,還同意給他提前預支一個月的工錢就已經是非常大度、好心,講義氣了。
就像他爺爺和掌櫃的那時說的——做人不能總是消磨彆人的善心——他這會,自是也不敢再開口與人提什麼再預支更後麵的工錢。
但……若他不能繼續預支工錢,那不就不能幫他爺爺修房頂做冬衣了嗎?
他、他這,這等到了冬天的時候,總不能真讓他這個做孫子的,眼看著爺爺在家裡揣著一大把稻草過冬,自己卻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又穿新衣、又蓋新被的吧?
那不成了倒反天罡了?
要不然……
鐘林逍想著陡然打了個寒戰,一雙眼下意識就飄到了懷中抱著的那兩匹新料子上麵。
老闆娘給他準備的衣料顯然不是市上最常見、最普通,質量也是最為尋常的那種下品料子,要不他跟老闆娘打個商量,讓她先彆急著給他做衣裳了,先給他爺爺做?
反正他今年才十一,就算過了年那也剛十二,還年輕,也身強力壯的,指定不會有他的爺爺那樣怕冷。
——他覺著,他就算是短期內冇了冬衣可穿,應當一時也不會被那風雪真凍斃在山道上。
他心中生出了這樣大膽又稍顯出格的想法,有幾次險些便耐不住了性子,當真想要開口與女人提起這事。
一旁的祝歲寧眼看他在原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糾結了半晌,忍不住滿目好奇的抬指點了點他的腦門:“誒,鐘小逍,你又在那瞎想什麼呢?”
“錢不夠,你這怎麼還冇叫喚著說要接著與我往後麵預支銀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