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為什麼啊?”鐘林逍滿目張皇,他雖在一開始便做好了若他爺爺不願意,那他也就不再強迫他老人家,隻月月將老闆娘給他發下的銀子帶回家裡就是的準備。
可當他要當真直麵著這樣的結果,他仍舊會不受控地感到有些不解和委屈。
——他覺著他的要求並不過分,也是衷心地希望自己能和已相依為命多年了的爺爺一直住在一起。
他覺得客棧裡能提供給他們的環境已經足夠好了,他不大理解為何即便如此,他爺爺仍舊是要選擇拒絕。
——他們眼下住著的這個、連房頂都已經破爛漏風,一旦下雨,那便是屋外大雨、屋裡小雨的老房子到底有哪裡好的?
而且他總這麼一個人的住著,真的不會覺得自己太過孤單嗎?
半大的孩子越想越是不能理解,麵上的委屈與疑惑之意亦眼見著便要溢位了門麵。
鐘家老伯見狀甚是和藹地咧了咧嘴,遂再度抬手拍上了那孩子稍顯乾枯的、生著無數絨毛的發頂。
“因為爺爺如今已上了年紀——小逍逍,上了年紀的人,總歸是會戀家的。”
“所以,爺爺就不想再那麼麻煩的到處奔波了,”給出了一個理由的老人輕聲細語地與那孩子慢慢解釋起了自己的選擇,“也不大想上那座爺爺已經有許多年都冇再上去過的山。”
“爺爺在村子裡種了這一輩子的地,往後的那點歲月也隻想在村子裡繼續去慢慢種著我的那點地——哪怕再過兩年,我的身子骨果真已差到連秧苗都再插不起了,那將田地租出去,瞧著也算是能留下點念想。”
“再說了,逍逍,假如爺爺也跟著你一同到那山上去了,山下又有誰能來幫著你守好了你爹孃留下的這些東西呢?”鐘老伯道,一麵伸手指向這屋子裡的每一處邊角。
鐘林逍在牆上瞧見了他娘從前手編出來的那一套大大小小竹笸籮,又在牆角看到了他學步時曾攙扶過的那隻竹木搖椅。
那常年被人拿來晾曬糧食菜蔬的竹笸籮早便被摩挲得四處瞧得見油光,那隻他爹孃合力做出來的小搖椅也不知在何時悄然便瘸下了小半條的腿去,如今亦再不複了它“年少時”的活潑。
除了這滿屋的竹器,窗後老書櫃上還堆滿了他爹說書時蒐羅來的各式文稿——他最愛的大聖被寫在那裡,他先前最是心嚮往之的梁山一百零八好漢,也被寫在了那一冊冊的話本子裡。
——他記得他有關“俠義”的認知,最初是從這裡來的;他之前最是喜愛的那種“大俠”,也都個個是出自於這裡。
或許,對他而言,那架子上堆摞著的從來不是什麼冇用的“閒書話本子”——那裡裝著的分明都是他的回憶,是他此生再也回不去了的、他爹孃都還在身邊的,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安穩歲月。
——還有窗台上擺著的小木頭人偶,桌邊放著的那盞破了沿的老油燈。
這屋中有太多承載了他們這個小小的“家”的無數百味記憶的東西,他很難將它們徹底割捨……也不可能將它們都徹底割捨個乾淨。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很希望爺爺能一直在他的身邊。
鐘林逍的表情變得越發難過起來——因為那些承載了他們記憶的東西是死的,但他爺爺是人,人是活的。
人總不能為了些死物而拋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扁了嘴,細細碎碎的淚珠無端便在眼眶子裡悄悄打了轉,他遲疑著,終竟還是忍不住祈求似的輕輕牽動了老人的衣袖:“可是……”
“冇有那麼多的可是啦,逍逍。”但這一次的鐘老伯卻並未遂了他的意,隻輕笑著,將他的小腦袋瓜慢慢推去了一邊,“何況人也不能總占著彆人那麼多的便宜。”
“逍逍,你彆忘了——祝掌櫃能收下你,已經是吃了好大的虧、付出了許多原本不該付出的東西啦!”
“爺爺要是再跟著你一同上了山,那又算個什麼事?旁人又該如何看待咱們祖孫,該如何評論咱們老鐘家的風氣?”老人說著輕輕搖了頭,“逍逍,我們可不能做那等得寸進尺的事——要學會知足。”
於是鐘林逍忽然就再說不出話了,他隻半垮著一張臉,帶著點哭腔地悶悶與人點頭輕“嗯”了一聲。
老人見此亦忍不住再次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發頂——他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也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現。
但他覺著無論如何,人總歸是不能太消耗彆人的善心,也不能做太多昧著良心的事。
他覺得祝掌櫃願意收下逍逍就已經是出乎他意料的好了,他不想再去給人添這份麻煩。
——況且,他自己身子骨的情況,他自己知道,他那身子,早在當年逍逍他爹孃離世的那會就已經徹底垮下去了,這時間之所以還能苟延殘喘著勉強吊住這口氣來,也無外乎是為了逍逍,為了他這個可憐的孫兒。
——他怕他死了,他的孫子在這世上無依無靠的,會活不下去。
是以,眼下逍逍既已有了師父、找到了新的依靠,還馬上就能學到一身足供他安身立命的好本事,那他安了心,大約也就不會剩下多少個年頭好活了。
而他這具早早便傷及了根本的軀殼,即便是真養“好”了,多半也不會如一般的老壽星們那般長命。
——逍逍今年已經十一歲了,他也眼見著就要六十。
他能親眼瞧見逍逍二十歲成家立業就已經很好很好了——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就活不到逍逍成年的那一天。
所以,他為什麼要跟著這孩子一起上山去呢?
他倒不如就留在這裡,留在這個到處都能找得見從前的地方,攜著他妻兒們遺留下的那點陳舊發黃了的記憶,再慢慢老死在逍逍的回憶裡好了。
——人這一生,總是要經曆生老病死,也總是要學會彆離的。
雖然這話聽著有些殘忍,但這已經是他這個做爺爺的,最後能留給這孩子的東西啦——
老人如是想著,轉而催促似的,輕輕拍上了那孩子的背脊:“去吧,好孩子。”
“去吧。”
??不行了emo炸了寫的我,好苦,好苦啊我靠這本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