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為俠已不再受到武力的限製,他又為什麼非要去習那個武呢?
夜深後安靜躺上了小床的孩子抱著被子輾轉反側,他滿腦瓜的思緒亂蓬蓬的令他難以入眠,可當他想要嘗試性地去捋清那微妙的倔強的來源,他那紛擾雜亂著的思緒,又會立時爭先恐後地撲騰著堵上他剛找見了些微方向的思路。
習武……武……武藝……
他是單純因為想要做一個像書裡的及時雨或大聖一樣頂尖的“俠客”,纔會想要習的這個武嗎?
鐘林逍如是思索著抿緊了嘴巴。
他捫心自問,能成為一個像書中俠客們一般有著一身好武藝,既能飛簷走壁,又能在亂軍之中殺一個七進七出,還能四處行俠仗義的感覺對每一個男孩——甚至是每一個他這年紀的孩子,都有著極為強悍的、不可忽視的吸引力。
但當他今日聽著老闆娘講出的故事,他聽著那故事中曾真切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他所未知的新奇的過往,並從中嘗試著弄明白了何為真正的“俠”與“義”的時候,那種強悍的吸引力,就變得不再那麼特殊、不再那麼有誘惑力了。
換言之,那種飛天遁地式的吸引力,對他而言,仍舊是客觀存在的。
但它變得不再像先前那樣獨特,因為他找到了比它更真實、比它更容易達到,也比它有意義的東西。
所以……他到底為什麼非要去學那個武呢?
鐘林逍想不明白,他在這世上走過的那短短十一年的經曆,似乎不足以支撐他去思考這樣深刻、這樣歸及他本根的事情。
他能想到的好像隻有那些膚淺的、那些簡單的,那些如話本子裡講的,“孫猴子在獅駝嶺又鬥倒了幾個妖怪”這樣天馬行空又不切實際的東西……一旦涉及到彆的,他這小小的腦袋就要止不住地打起擰來。
……他覺著,他可能還是話本子看得太多,而正經書看得太少了。
睡不著了的孩子這樣暗忖著,胡思亂想間他越發抱緊了懷裡的小被。
這一夜,鐘林逍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在幾時方得以的安然入眠——他隻記得,等他終於在那與他而言,柔軟得過了分的小床上烙餅烙累了昏睡過去的時候,窗外的月亮好像都已快掛上了瓦簷。
這夜的廬山冇有雨,但曾生出過漫山雲靄一樣的霧氣。
一線山嵐順著窗欞溜進了屋子,繞著那床簾鑽入了床上那孩子的夢境,而鐘林逍亦確乎在這夜,偶然記起了從前。
……不,或者該說,他是突然就回到了從前。
入了夢的孩子伸了手,他那本該抽條、長開了的十指,不知在何時又變成短短圓圓的一排,軟綿綿的,像是不慎被人蒸出了手腳的饅頭,又像是團被人打歪了形狀的團糕。
他試探性地低頭挪動了腿腳——那腿也軟趴趴冇什麼結實的力道。
正當他好奇著他“鐘小爺”幾時又變成了這樣連隻棒子都提不起的“廢物”模樣,不遠處卻忽的傳來了婦人溫軟的笑。
“來,小林逍,快到阿孃這來。”
他循著那動靜眨了眼,一回頭就瞧見了他那已亡故多時了的娘,這功夫竟活生生立在了他的麵前。
她的麵容還像他記憶中的那般溫柔美麗,她身上的衣裳,也還像她從前在世時的那樣乾淨整潔,又滿帶著皂角的清香——
在一個孩子對母親全然出乎於本能的、毫無抵抗力的思念與愛意的趨勢下,他不受控地邁開了腿腳,一路跌跌撞撞地小跑著撲進了女人的懷中——這一次他的孃親冇再像之前無數個短暫又虛假的夢境中那般,倏然便破碎成無數個塵一樣的小片,他抓到了她,也好像是在瞬間就回到了那年。
——回到了那些已在他腦中日漸模糊了的、他一家都還完整著的歲月。
“真厲害,我們的小林逍如今可是都會跑啦——”穩穩接住了他軀殼的女人彎眼笑了起來,而後抱著他搬了小凳,端正正坐在了擺滿了各式竹篾子的門前。
他孃的家,原在隔壁的瑞昌,那邊平素最好產一些結實又耐用的竹器,而他娘在少年時,也曾與家中人習得一手的好竹編。
而今,她可是他們這小村莊裡遠近聞名的“竹編娘子”——他爹平日在鎮子裡說書賣藝,他娘就在家中帶著他,閒來無事編幾方竹蓆、做幾隻絲蘿,等到攢夠了一個小批再趕上開集,便將它們都帶到集市上去,賣了換錢,再貼補貼補家用。
而他在他爹孃死後……也已經有好久都冇再見過他娘編竹器了。
鐘林逍下意識伸手觸上了那些竹絲,被人削得薄得像紙片子似的的竹篾邊緣光滑而不見有分毫毛刺,摸上去還微微有些割手。
女人見狀,隨手便將他的爪子抓下來揣進了懷中,一麵半是嗔怪又半是憂心地輕輕拍打了他的手背:“看可以,可不能伸手抓。”
“小林逍,這些竹篾可快著呐,仔細傷了你這小傢夥的細皮嫩肉。”
“那,阿孃就不怕被竹篾割著了嗎?”他怔怔仰頭看向女人那一會清晰,一會卻又模糊不堪了的眉眼,他發現自己好似真有些記不清了他娘具體的樣子。
冷不防聽到了這話的女人先是一愣,而後笑吟吟低頭摸了摸他的發頂:“阿孃和小林逍是不一樣的——阿孃是大人,當然就不會怕啦。”
“再說,阿孃有特殊的、不怕割的寶貝呢!”
“喏——你看,阿孃的手是不是和你的不一樣?”女人說著將十指慢慢攤開在了他的麵前,那被老繭都近乎糊死了指頭自然是不會再畏懼那一把小小的竹篾。
可鐘林逍瞧清了她那十指的模樣卻險些當場就哭了出來——他記起來了,在他剛學會與人說話、剛能跑的那年,他也曾問過他阿孃一個與之相似的問題。
而那時,他的孃親也是像現在這樣,對著他笑眯眯地攤開了她的十指。
她恍若是在炫耀一般,向他大大方方地展示起了她滿手厚厚的繭子。
她說她不怕……因為她有一手他們都冇有的、特殊的寶貝。
??我不行了我腦子不行了八千我死了再見下一個,已經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