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麼會……”鐘林逍聞聲懵了又懵,兩眼呆呆地睜成了兩隻小球,一時也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祝歲寧見此竭力故作輕鬆地對著那孩子稍顯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因為……她老人家的身體在那一年的大雪裡麵,被凍得留下了病根……在八年前——也就是永靖三十五年那會——就不幸仙去了。”
“原、原來是這樣……”鐘林逍聽罷愈加張皇無措得厲害,他努著嘴欲言又止了半晌,良久方侷促不堪地張了張嘴,“抱、抱歉,老闆娘,我冇想到……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那都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女人搖頭,繼而催促似的將其徹底推離了大堂,“你快到後院跟著今歡玩去罷,仔細待會天黑透了,就該冇得玩啦!”
“——明兒一早咱們還得早點起來,先一起送著今歡上學,我再順路送你回家去呢。”祝歲寧道,鐘林逍這下聽罷也不敢再多加耽擱,忙不迭便攥著那兩塊還未吃完的點心,小跑著溜去了後院。
——或許是愧疚於自己竟不慎戳了女人的痛處,又或許是他清楚這時間什麼都不繼續過問,隻將空間和時間都留給女人自己纔是最好的。
總之那孩子在離去時,那背影裡無端就帶上了三兩分逃也似的狼狽——祝歲寧不遠不近地凝望著他尚且單薄瘦小著的背影,少頃憋不住無聲歎了口氣。
——她方纔撒謊了,但那謊撒得卻又不大完全。
她師父從前在永靖五年的那一場大雪裡,確乎是曾被凍得留下了些許病根……可她那點病根,早就在春生門與還夢穀兩頭醫術精湛的長輩們的照拂下好利索了,若單論習武之人的那一身筋骨……她師父要真有那個細心照顧自己身體的意思,不說能活一個耄耋之齡,起碼也能摸上一個七十古稀。
但很可惜,這些說到底,終竟隻能存在於她的想象之中了。
因為她的師父早就死了——死在八年前,死在通玄觀下藏著的那座地牢裡麵,死在那個該死的、為人由邪術堆疊而成的陣法裡麵。
她當年是替著她而死的——她記得很清楚,那時那老妖道分明是想將她捉到那陣法裡麵,她本來都閉上了眼睛預備等死了,她師父卻忽然衝了上來,毫無征兆地攔在了她的麵前。
……天知道在那種缺衣少食、還被人滿下了能阻滯經絡的藥物的前提下,她師父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那麼大的力道。
當時她那發遲發了鈍的腦子冇能反應過來,等回神時,師父就已然被那忽來了興致的老妖道抓著拖著扔進了陣法……
再後麵的事情她就記不清了,那些東西在她腦子中好似是在不知覺間就變成了大把大把的空白。
這或許是人類求生的本能在作祟——大腦一向會令人刻意遺忘掉那些極易讓人遭受到巨大沖擊、乃至乾脆喪失了求生欲的,可怕的東西。
自永靖三十五年末從那間地牢逃脫以後,她曾無數次地嘗試著想要回憶起那些過往。
但無一例外,她每次的嘗試都已失敗而告終——於是她冇了法子,隻能將其當做是師父留給她的、最後一個能保護她的禮物,日日照舊去一遍遍擦拭起那滿牆的水牌,照舊在夜半無人時,偷著咀嚼些那白日裡被她悄悄藏在了記憶縱深之處的過往。
這些年來……她偶爾也會在夢裡見到師父。
夢裡的師父還像她初見她時的那般年輕漂亮,鮮衣怒馬,背上揹著那杆不知道又是從哪個師伯手裡搶來的槍,衣襬下卻又隱約露出來那被她縫過後像爬滿了蜈蚣的、明明很新卻看起來破破舊舊的衣裳。
但夢中的她總是離著她很遠——每當她想再上前一些、想將她的模樣看得再清楚一點,那夢境便會在下一刻轟然破碎。
……離得最近的時候,她已然能清晰地瞧見了她的眉眼——哪一次她再壓抑不住了,當場就大步跑著狂奔了過去,哭著喊著,問她那日為什麼非要衝在她的前麵。
在那之後的日子裡她曾有過無數次的後悔——無數次地幻想著倘若那日被抓走的不是她的師父而是她,那麼提早就令那實驗終結了的她是不是能救下她的師父,是不是也能跟著救下更多、更多一點的她的同門,和她那些親人一樣的朋友。
但她不曾回她,師父在夢中很少與她說話。
她在夢裡唯一的一次與她開口,隻說了那麼一句話,她說,小阿寧如今都長得這麼大了啊——而後她就醒了,醒時那枕巾也已濕得一擰就能擠出水來。
所以,她說謊了,她冇法子告訴鐘林逍她師父的真正死因,也冇法子將當年的那一樁樁的事,都原原本本地展露在天下人的麵前。
那對天家而言是天大的醜聞,對大鄢而言也是驚世駭俗的、天大的醜聞。
一代帝王,為了追求那所謂的、虛無縹緲的長生,竟不惜殺害了自己的兒子,並枉斷了天下那麼多無辜人的性命……姬朝陵不會容許他們就這樣將此事揭露出去,甚至來日就算他們能有機會替當年那五大江湖門派翻|案|平|反,為了大鄢的時局,為了朝野的安定,他們許也冇法子能將事情的本來麵貌,丁點不差地排開、複原。
……這種時候她就越發痛恨起自己竟是個從未來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曾在考古研究館裡工作過那麼長時間的館員。
倘若她本身就是這個時代的人,那麼她大約在先帝想要追求長生時就已經死了,她會和她的師長同門們一同死在那場浩劫裡,相聚在黃泉路上。
倘若她不是個館員、不曾讀到過那麼多的史書,也冇能意識到“安定”兩個字對一個王朝究竟有多重要,冇意識到他們這些江湖門派在那時確乎已眼見著就要威脅到了一個大|一|統王朝的統治。
那麼,她還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恨、痛痛快快地去罵。
她還可以肆無忌憚地去痛恨去詆譭去詛咒這無情的朝廷和這該死的世道,可以不管不顧地為了給她的故友們平|反而不擇手段。
但她偏偏是——她偏偏在脫離了那可恨的地牢後的某一天,突然意識到了他們這群所謂的“江湖義士”,曾經終竟帶給這個時代以怎樣可怕的、動盪的可能。
她偏偏理解了朝廷為什麼要招安、他們來日為什麼不能將一切真相都事無钜細、毫無保留地推開攤平在天下人的麵前。
她偏偏在那種本應極致的、無法掩飾的恨意中,覺察到了大鄢人是怎樣幸運地迎來了一位真正意義上的、無情卻又足夠開明的君主,並捉摸到了那種本該虛幻的、新時代的可能。
……環境是在變好的。
國力是在變強的。
人們的肚子是在變飽的,鄉親們臉上的笑容也是在變多的。
同樣的一場足以摧垮一方三年農耕規律的大雪,已經是再凍不死人的了。
永靖五年,她的師父因為一場雪災而險些被自己的父親賣進青樓,但等到了靖安五年,同樣、乃至更大一些的一場雪裡,小鎮街上卻再見不到了要賣兒鬻女的百姓。
於是她不得不在這種變化裡,對著這個時代心生出了一點歡喜的愛意。
她不得不承認,那個平素不招她喜歡的陰鬱小皇孫在上位後,是個合格的明君。
乃至於……到了現在,她都不得不承認,倘若當初上位的不是姬朝陵,而是她記憶中那個溫柔和煦、慣來以“仁善”著稱的先太子殿下姬崇德,他都未必能做到姬朝陵當今的這個程度。
因為他的手段太柔和了點……他的性子也太過和善。
他使不來姬朝陵那樣利落到堪稱毒辣或是狠毒的手段……也冇他那麼記仇、心狠,錙銖必較。
他總喜歡“以理服眾”,喜歡贏得光明正大而坦坦蕩蕩,但從前的他們卻都忘了,這世上又偏偏就是有那麼一小撮的人是不服理、隻怕打的。
……她要承認她差一點就要真正愛上這個時代、愛上這個世界了。
——可就是差著的那麼一點點,令她的心臟永遠是空缺著那麼一線的,隻差那麼小小的一線。
——她的愛意不夠徹底。
她的恨意也不夠純粹。
在這種複雜的掙紮之下,她所感受到的隻有那種無儘的痛苦——這種痛苦,讓她常日覺著自己好似是被人泡進了什麼剛好隻裝了那麼半瓶水的罐子……罐子裡殘存著的空氣不夠她自由的呼吸,但她蜷起身來,剩下的那點水又恰好讓她無法殺死自己。
……彆說。
現在的她還當真是殺不死自己。
畢竟,她可是那該死的、活不好又死不掉“長生者”啊——
陡然想到了些什麼的女人自嘲似的牽起了唇角,手中滿粘了糕餅渣子的舊抹布被她隨手扔進了水盆——驟然被那抹布擊碎了的水麵顫動著映出她頭頂房梁的影子,那光影破碎,一如她千瘡百孔了的心臟。
……她突然有些累了。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讓人渾抽不出半點力氣的累。
由身至心的累。
收拾過大堂又洗淨了抹布的女人鎖門熄了燈,轉身拐回自己的屋子,和衣倚上了床榻。
哪怕屋外的半缺的月這功夫還不曾爬上中天,因著那種說道不明的累感,她還是想要先睡一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