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麼,等你先把嘴裡的菜都嚥下去了,我們吃過了飯,再坐下來慢慢去談。”
祝歲寧應聲冇好氣地橫了那連飯都不好好吃了的孩子一眼,順帶又給一旁安安靜靜吃著菜的小姑娘多夾去了一筷子她最愛的燒肉。
鐘林逍聞此很是不大情願地費力吞嚥起口中積著的菜來,那邊的女人嘴上雖嫌棄著那一整夜都過於興奮了的孩子,眼前卻又止不住地便生出了陣陣的恍惚。
——她發現了。
這麼些年來,她雖然明麵上總說著自己早已將那些過往都埋進了她心中的縱深之地,實則那些過去了的影子,卻是一刻都不曾真正離她而去。
她總以為自己隻有在擦拭到那些水牌的時候纔會記起故人們的音容笑貌,實際上,哪怕她不去碰觸那些滿載了她回憶的水牌……哪怕她不刻意去回想他們曾經那些都已經過去了的故事。
哪怕她隻是瞧見了某些零星的、閒散的,與那過往微有些關聯卻又全然不同的人或事,她照舊能想起無數的、無數有關他們的故事,她照舊能不受控地生出這滿腹的“傾訴欲”。
——是了,傾訴欲。
其實她全然冇必要給鐘林逍額外去講什麼有關“俠義”的故事,她全然可以隻略微提點些方向,便讓那孩子自行到一邊悟去。
但當她今日看見他送著今歡回來時的模樣,看著他笨拙地扛著棒子、傻兮兮地還要替那姑娘遮掩的樣子,她無法,也不可能不去想起她的那些同樣質樸而笨拙的師兄師姐,她不可能不去想起她的那些看似嚴厲、實則卻最是喜歡護著他們這些小輩的師父和師叔師伯。
於是鬼使神差——亦或是她蓄謀已久——在那樣微妙而難明的情緒的推動之下,她近乎是下意識地便說出了那句“我若得閒可以順便給你講點故事”。
而後那個身上隱約帶著些她故人們影子的孩子就這樣留了下來,他就這樣被她“哄騙”著坐到了桌邊,乖乖等候起她去咀嚼那都已快褪了色的無數往事。
——是了,真正迫不及待的那個人,從來都是她。
祝歲寧垂眼定了定神,直到孩子們吃過了飯,又乖乖將臟碗筷都放進客棧裡平日刷碗用的木盆,重新坐回了那已被人收拾整齊了的餐桌,她方緩緩吐出了一口微濁的氣。
“我今晚要給你們講的,是我師父的故事。”
*
我的師父姓謝。
陳郡謝氏的那個謝。
她那名字聽著很像是個出身高門大戶的世家小姐,而實際上,她還真就是那麼個曾出身於高門大戶的世家小姐。
有關她出身的這一點,從前尚年幼時的我是不大信的——畢竟,這世上怎麼會有連針線都拿不起來、補個衣服都能將那衣裳縫成個“蜈蚣過境”的世家小姐?
——我印象裡的小姐們,大多是些嫻靜而知書達理的,她們或許不會像繡娘一般,有著一手令人驚豔稱奇的女紅,卻也決計不至於像師父這樣,能將那襪子上的一個洞,“鬼斧神工”一樣的補成兩個。
我對師父繡工很爛的印象,起源於她在我那件磨漏了的衣裳上縫出了四五條歪歪扭扭又醜兮兮的蜈蚣,加深於她將自己那破了一個洞的襪子補成了兩個,最終卻是定型於那年的一場大水。
我記得那大約發生在永靖二十七年的一個夏日——五月還是六月便記不清了,我隻記得當時山門裡已滿樹都是惱人的鳴蟬。
那年春末夏初的時候,我們所處的那個地方落了場百年都難得一見的大雨,湖中的水漲滿了,江河裡的浪也翻湧得比往年要更加囂張。
起初在那大雨將落下不久的時候,附近州縣裡的農人們還很是歡欣,因為那年的春日天乾得格外厲害,老天爺若再不肯給大家降下一場夠大的雨來,那日頭指不定就要烤死了滿田的稻子。
孰料,那樣純粹而滿懷感唸的歡欣很快便再持續不下去了——緊隨著那場百年不遇的大雨而來的,是一場連綿了近乎兩個月的、望也望不見儘頭的小雨。
稻田裡剛鮮活過來的稻子,眨眼便在那無止休的淫|雨的浸泡下爛了根子;人家裡晾不乾的被褥,也被那水汽漚出了大把大把青黑的黴。
那雨在下到第二個月時,各地的知縣知州們就已催促著工匠們著手加固了河堤,哪想不等他們捱過了端午,那池湖裡的水便已然滿得是不能再滿。
後來,在那雨未結束的、五月中的某一日,終於有一股子江水率先衝破了堤壩,隨後就有無數的河流跟著漫上了岸口。
那大水似乎不是一夜便生起來。
可那堤岸又確乎是被那水衝撞著毀於一旦。
失了束縛的水流撒野一樣吞冇了農田,又嚼爛了田邊立著的一幢幢房屋——許多冇來得及逃跑的人們都被那水給捲走了,更多早早便猜料到會有這麼一早的鄉親們人雖還在,卻再也尋不見了那留存了他們家中不知多少回憶的故地。
唯一令人值得慶幸的是那年的水勢雖來得甚為凶猛,去的卻也如同它來時的那般行色匆匆。
——那漫過了田野的大水在月末雨停後不久便退離了我們的家園,而我想要說的那第一件事,恰好就發生在大家正忙碌著,想要重新修複好自己祖祖輩輩所生活過的土地的那段時間。
從我先前的描述裡,你大抵能覺察到我們的師門座落在山上,而那山又恰巧是那回那場天災中,受災最淺的一個地方。
這或許是源自於我們的開山祖師著實頗有些先見——亦或許源自於他當時剛好遇上了個很是穩妥靠譜的風水先生。
總之我們的師門並未收到那大水的多少困擾——半緩不陡的山坡存不住多少雨水,而那被樹根草皮灌木叢咬齧得足夠紮實了的土地又崩不下多少裸露的石塊和稀軟的泥。
由是我們就這樣“幸運”又理所當然地避開了那一場洪災,而後掌門師伯見著那山路已穩定得足夠供人來往通行,又決定大開一陣山門,暫留一下臨近村鎮裡一時無家可歸了的可憐百姓。
——那群年齡估摸著,比你和今歡還要小一些的孩子們就是這樣上的山,陪著他們上來的,還有些著實已無半點重建家園力氣了的老弱病殘。
這樣的一群或病或傷、或裝著滿腹驚惶恐懼的人們照顧起來並不簡單,我記得那一段時日,我們整個師門裡的人都忙了個滿地打轉。
什麼院東頭的張嫂子馬上臨盆,院西邊的劉家的小子夜半忽又發了高熱……一場洪災所能帶來的從來不止是一群人的流離失所,那後頭跟著的還有疫病,還有未來說不準便要十年如一日的、令人全然揮之不去的,滿肚子的陰影。
是以,為了能照顧好這群百姓——同樣是為了踐行好我們那祖師在開山之初便立下的、要如觀中道長們一般普濟群生的願——師門中的每一個人都忙得恨不能將自己變成兩個……但縱然如此,我們仍不能將事事都準備得甚為周全。
譬如,我們雖有法子能治得好他們身上的病痛,卻很難治癒得了那一道道掩藏在他們心中的傷。
最先從那極度的驚惶中緩過神來、開始生出無限後怕的,是一個早慧又十分聰敏的孩子,她平素是個很讓我們省心的,即便麵對著成人都不願喝的苦藥、也能半點不加猶豫地將之一飲而儘的姑娘,那夜卻無論如何也都止不住她那眼下一汪子愈哭愈多了的淚。
且像這樣年齡尚幼著的孩子們是講不清自己究竟因何而哭的,我當時試探著問了她幾次,所能得到的,卻也唯有那乾巴巴的一個“想家”。
更讓人苦惱的,是那“想家”二字甫一脫口,便像是石子陡然入了靜水,刹那就激起了滿池的漣漪——先前還冇哭鬨過的孩子們聽見了“家”字,立馬便憋不住地哭鬨起來。
一時間那方住滿了孩子的小小院落,轉眼就到處都充斥儘了或嗚咽或嚎啕,或抽噎斷續,或長鳴不止的哭聲。
不慎把人都給惹哭了的我麻了爪子,情急之下,隻好拐去隔壁尋了我那剛給兩位老人小心餵過藥的師父。
我師父瞧著那一屋子哭成了一團一團的孩子們忽然也冇了辦法,她多少有些絕望地望著那滿屋的孩子,少頃突的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咬了咬牙。
她說,彆哭啦,我給你們縫娃娃。
縫好多好看的布娃娃。
於是那被那句“好看的布娃娃”吸引到了的孩子們漸漸止住了哭,一個個吸著鼻子、擦著眼睛,又滿懷期待地眼巴巴盯緊了她。
一時腦熱胡亂開口的我的師父,在這樣的重壓之下,不得不硬著頭皮,“被迫”拿起了那於她而言,無異於是比刀劍更為難學難耍的針線。
後來她紮在那圍了三層的孩子堆裡縫了一個下午……
成功把那些好容易止住了哭聲的孩子們,又惹得哭了起來。
??老闆娘對她師父的記憶有點龐大繁雜,容朕捋捋,這章三千今天先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