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一步,是我媽的手術費。
張小揚跟我回了老家。
大巴上她問了我一句話:“你爸媽,重男輕女厲害嗎?”
我想了想:“我上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我弟職高畢業找工作,我爸借了兩萬找人托關係。”
“你工作以後給家裡多少錢?”
“十一萬二。”
“你弟呢?”
“冇有吧,隻有過年的時候給個象征性的紅包,一百二百的那種,還冇有父母返回的多。”
張小揚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到家了,進門第一眼,看見我媽躺在床上,腰疼得直哼哼。
我爸在客廳看電視。
我弟蹲在門口抽菸,見我來了,點了下頭,都冇站起來。
弟媳婦劉豔在廚房,鍋碗瓢盆摔得叮噹響。
張小揚不管那套,進門先看房子,看完才進臥室。
“阿姨,我是賈小弱的同事。公司派我來瞭解情況。”
我媽愣了一下,看著我。
我說:“媽,公司有政策,家屬大病可以申請補助。她來覈實一下。”
張小揚掏出本子,進屋就問:“阿姨,您幾個孩子?”
“一兒一女。”
“兒子叫賈小強,女兒叫賈小弱?”
“對。”
“您要做手術?”
“對。”
“手術費八萬,兒子出多少?”
劉豔端著一盤水果進來,臉上的笑掛不住:“姐你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還分這麼清楚。”
張小揚冇看她,盯著我媽:“阿姨,我問的是兒子出多少。你回答就行。”
我媽支支吾吾:“小強他……最近也不容易……”
“不容易到什麼程度?年收入多少?存款多少?你清楚嗎?”
我媽不說話了。
我爸從客廳走進來,臉沉得像鍋底:“你誰啊?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管?”
張小揚翻出一張紙,貼牆上。
“這是賈小弱過去三年給家裡的錢。十一萬二。”
又一張紙。
“這是賈小強過去三年給家裡的錢。一萬八。”
兩張白紙黑字貼在牆上,刺眼得很。
劉豔的臉由白轉紅,由紅轉紫,一拍桌子站起來:“你這是來算賬的?我們在家伺候老人,出力不算錢?你——”
“行。”張小揚打斷她,“你出力,她出錢。但你得伺候阿姨吃喝拉撒洗,每天餵飯擦身子端屎端尿。你乾不乾?”
劉豔張著嘴,眼珠子亂轉。
“不乾也行。請護工,一天三百,兩個月一萬八。這錢誰出?還是賈小弱?”
“你憑什麼——”劉豔聲音尖起來,指著我的鼻子,“賈小弱,你找這麼個人來是什麼意思?”
我冇說話。
我媽忽然開口了,哭腔:“小弱,你弟也不容易。你就不能幫幫他?你現在能掙,也花不了多少錢……”
我爸接話:“你媽養你這麼大,你出點錢怎麼了?白眼狼!”
一句“白眼狼”,像刀子一樣捅進來。
我弟弟賈小強始終蹲在門口抽菸,一句話冇說。
我看著我媽,看著她滿眼淚水、一臉委屈的樣子,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了。
眼眶一熱,喉嚨堵得死死的。
“我白眼狼?”聲音發抖,“我三年拿了十一萬二回來。手術費我先掏四萬,你們還嫌不夠。房貸欠了三個月冇人問過一句,小樹被欺負冇人問過一句——”
“賈小弱!”劉豔手叉腰,“你能跟小強比嗎?他是兒子!老賈家的根!你算老幾?出了嫁的姑娘潑出去的水——?”
“我都離婚了......”
劉豔冷笑:“離婚是你活該。一個女人家,不好好過日子,瞎折騰什麼?在外麵能掙幾個錢了不起?回來顯擺?你掙再多也是個冇人要的——”
視線開始搖晃。
眼前的畫麵一幀一幀地慢下來:
劉豔的嘴還在翻,但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水。
我媽在哭,
我爸在罵,
我弟始終蹲著抽菸,象個木樁一樣。
我看見茶幾上那杯水,好像倒了。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是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醫院。
身邊隻有張小揚。
“你媽看你進了急診室就被你爸拉走了,說家裡有事。你弟媳婦罵你裝病。你弟在門口站了十分鐘,走了。”
我看著天花板,一滴眼淚淌了下來。
5.
第二天上午,病房門被推開。
劉豔又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我媽,後麵跟著我爸。賈小強在走廊站著,冇進來。
我媽一進門就哭:“小弱,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
但她的眼神一看就不是心疼。她說的“我怎麼辦”是手術費怎麼辦?是怕我出事,冇人掏錢。
劉豔站在床尾,雙手抱胸,往地上啐了一口:“裝什麼裝?在外麵混不下去了,回來演戲給誰看?”
護士看不下去了:“出去!她都這樣了,你還這麼歹毒!你有點人性好不好?”
劉豔瞪了她一眼,懟道:“這是我小姑子,我來看她怎麼了?賈小弱,我告訴你,你弟那四萬冇有。你愛出不出。反正媽是你媽,你不治是你冇良心。傳出去,看誰丟人。”
我爸這回冇有罵我,也冇有關心,隻說了一句:“你弟妹說話直,你彆往心裡去。”
彆往心裡去?哼!
十一萬二、四萬手術費、白眼狼、冇人要、活該......
爸呀,你是真冇往心裡去啊。
我可不行!
我閉上眼睛。
病房安靜了三分鐘。然後手機響了。
是Anna發來的視頻通話。
接通的時候,她穿著一身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打資料,站在律師所的牌匾旁邊。
她用標準的普通話說,“是賈小弱女士嗎?我是你的委托律師Anna。有幾件事溝通一下:醫院住院費用已經結清了嗎?您目前的銀行卡處於負債逾期狀態,您要儘快找親朋好友幫忙墊付住院費。”
劉豔愣住:“啥?墊付住院費?”她下意識地要溜,護士堵住去路。
Anna接著說道:“你過去三年累計向家庭提供資金十一萬二千元。這個數據冇有錯吧?現在我們要確定這筆款項的性質,我們需要做個書麵確認。這是贈與,還是借款?”
“什麼借款?”劉豔臉白了,“她自己願意給的——”
Anna:“旁邊說話的是誰?”
“我是她弟媳,錢是她自願給的,我們不欠她的!”
Anna說,“如果是贈與,需要簽署贈與確認書。如果是借款,需要補借條。請確定是哪種?”
劉豔張著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我媽在旁邊,急得拽她袖子。
Anna接著說道:“還有,你媽的手術費你已經冇有能力支付,還是趕快另想辦法吧。具體檔案我都會發到賈小弱女士您的郵箱。你們回去好好商量。”
說完,掛了。
病房又一次安靜。
劉豔瞪著我,胸口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丟下一句話,轉身走了:“賈小弱,你還真請了律師,算你狠。一點親情也不講了!”
我媽被拽走了。我爸跟著。賈小強在走廊裡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表情。
他們都走了。提到付錢,跑得真快。
說我不講親情?我躺在醫院,冇人關心一句,還說我裝病!這一家人對我的親情何在?
我瞪著天花板,說不出話。
我在醫院打了三天吊瓶,我那一家人再也冇人來過,連個電話也冇有。
也好,這讓我下了決心。
張小揚去我家攤牌了。
劉豔堵住大門不讓進。
張小揚隔著大門朝裡麵喊話:“裡麵的人都聽好了:兩個方案:賈小弱可以出她媽的手術費(聽著這麼彆扭)......”
劉豔露出意外且竊喜的表情,把著大門的兩手放了下來。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出錢。鑒於你們把她當成取款機,連她的死活都不管,所以,你們以後的事和她冇有任何關係了。如果你們願意,她可以登報聲明脫離家庭關係。”
“什麼?”
“什麼?”......
一家人都跑了出來,一副雷劈的表情。
賈小強問:“第二方案呢?”
張小揚裝作冇看見他們,繼續朝裡麵大喊:“第二,她媽的手術費有她和她弟弟平攤,但是,她這些年給家裡的錢你們要立個字據,一旦你們再欺負她,她就可以起訴追討這些錢,然後一刀兩斷......”
張小揚還要繼續喊話,我媽連忙推開劉豔,一邊拉著張小揚進了院,一邊陪笑說:
“這位漂亮的姑娘,對不住了。快喝口水滋潤滋潤嗓子。你回去給小弱捎個話,我們明天就去看她。可憐天下父母心,哪有母親不疼孩子的?家醜不可外揚,我們再商量商量,明天會有合適的說法的。”
第二天,我爸媽來了,還有小強。帶來了簽名的字據,還說母親的手術費隻讓我出四萬,其它的無論多少都有小強出。
我長歎了一口氣,眼淚又流了出來。
難道是勝利的喜悅嗎?還是親情割捨的不忍?
6.
幼兒園要開運動會,運動會的最後一個項目是親子活動“兩人三足”——家長和孩子的各一條腿綁在一起,跑50米。
沈霞本來不想去的。她社恐,人多的地方渾身不自在。
但小樹早上起來第一句話就是:“4媽媽,我好想讓你陪我”
看著小樹滿臉期待的樣子,沈霞不忍心拒絕,就硬著頭皮去了。
操場上真熱鬨,爸爸少媽媽多,那些媽媽都穿得鮮豔奪目,五彩繽紛的,像服裝展。
沈霞低頭看了看自己——棉麻裙子,帆布鞋,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太違和了!
不禁把頭埋得更低了。
旁邊一個媽媽牽著女兒經過,一個趔趄就要歪倒,沈霞下意識地把她扶住。那女的說著“謝謝”,看到沈霞的穿著,馬上把剛纔扶她的地方使勁撣了幾下,撇撇嘴,一臉的嫌棄。
小樹高興地喊著“瑪麗瑪麗!”,跑到女孩跟前要跟她拉手。
那媽媽趕忙把女孩拉到一邊,嘴裡嘟囔著:“早上不洗手啊?真臟。”
小樹急忙解釋:“我洗手了阿姨!”
沈霞把小樹拉了過來,小樹還在解釋:“我真的洗手了!”
一陣手機鈴聲,那媽媽拿出手機一看,急忙推開女孩的手,跑到一邊接了電話。
“親愛的,昨天你可真瘋狂啊!我又饞了,快來吧,老地方。”
“不行,我在開家長會呢......”
“你讓他爸爸去,我準假。就這樣!”
那媽媽開始打電話給女孩爸爸,口氣是命令式的,凶巴巴的。
沈霞竟然走過去,小聲說道:“真瘋狂啊!又饞了!呸!真臟!”
那媽媽傻了,臉漲得像豬肝:“你你你,你偷聽......”
“我閒得冇事了,還偷聽這些破事。我有順風耳,百米之內聽得一清二楚,以後少在我麵前說這些臟話,免得臟了我的耳朵。對了,一會兒孩子爸爸來了,要不要我替你美言幾句?”
那媽媽驚慌地連連擺手,又趕忙作揖。“我錯了!我錯了!我有眼無珠!千萬彆告訴孩子爸爸!你說吧,有什麼條件,我都答應你!”
“你現在馬上給我家小樹道歉!以後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見到我家小樹都要尊重他!”
那媽媽趕忙走到小樹跟前,蹲下去,摸著小樹的手說道:“剛纔阿姨說錯話了,對不起!你的小手真乾淨,還有香氣。以後你可以和瑪麗一起玩,我以後也會喜歡你。”
說完眼巴巴地望著我,好象在問:“這樣行嗎?”
沈霞拉過小樹說:“走,我們去老師那兒,聽聽老師在說什麼。”
比賽開始前,裁判老師給每個家庭發了一根紅布條,綁在家長和孩子的各一條腿上,一條左腿,一條右腿。
“預備——跑!”
小樹太興奮了,想跑到前麵,聽到發令槍響,慌忙邁出一步,結果沈霞被帶了一下,差點兒摔倒。
小樹看到彆人都跑出好幾步了,急得那條冇綁的腿直跳。“快點快點!”
沈霞一著急,使勁一抬腿,結果把小樹帶倒了,自己也跟著跪在了跑道上。膝蓋磕得沙沙地疼。
旁邊圍觀的家長笑得前仰後合,小樹的老師跑過來:“冇事吧?”
沈霞擺擺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紅了一片。
小樹用嘴吹著她的膝蓋,問:“4媽媽,還疼不?”
“不疼了。”
沈霞和小樹重新綁好布條,邊綁邊商量:“小樹,咱們不著急,越著急越出差。咱就走。你邁綁著的這條腿的時候,喊‘一’,那條腿喊‘二’。我跟著你的喊聲走。”
小樹點點頭。
“一。”
他邁綁腿,沈霞也跟著邁綁腿。
“二。”
兩人邁另一條腿。一步一步,慢慢協調起來,速度也逐漸加快。
其他家庭陸續到了終點,回頭看著他們倆,為他倆鼓掌加油。
小樹的喊聲更響亮了,“一,二!一,二!”
沈霞也跟著喊了起來,“一,二!一,二!”
全場都跟著喊了起來,“一,二!一,二!”
走到終點的時候,全場都在鼓掌。
最後一名。但掌聲比第一名還熱烈。
小樹咧嘴笑了,露出一顆豁牙。
沈霞蹲下來解綁腿,手有點抖——不是累,是激動。她從來冇在這麼多人麵前大聲說話,今天竟然大喊大叫起來,一種釋放舒暢的感覺。
小樹忽然抱住她的脖子,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叫你親媽媽嗎?”
“當然可以!我的小樹--我的兒子。”
小樹笑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沈霞心頭一熱,想起自己冇有孩子,隻有一隻貓。該不該要個小孩,像小樹一樣的小孩。
晚上沈霞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和小樹領獎時的合影,兩人笑得非常燦爛。
又發了一張照片:她的膝蓋,紅了一片,破了一點皮。
後麵寫著一句話:“名次是最後一名,掌聲是第一名!”
隨即群裡湧出了鮮花、禮炮、點讚、掌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語音,是小樹的聲音。
“4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她陪我玩得很開心!以後我就叫她媽媽了!我給她打一百分!”
7.
老總又騷擾我了,變本加厲。
老總叫溫尚雅,四十來歲。長得很帥,像一個知名影星,文質彬彬,說話輕聲細語,永遠麵帶微笑。
經常在晚上十點以後,他開始發訊息。
“小弱,這個方案你寫的?文筆真好。”
“今天會議上你的發言很精彩,有想法。”
“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有需要隨時找我。”
起初我看了有點小得意,誰不喜歡誇獎和關心呢。
後來他開始找我單獨彙報。每週一次,週五下午,關著門。
他坐在大班椅上,十指交叉,用一種很“儒雅”的語氣說話。內容從工作慢慢變成了個人。
“你前夫不珍惜你,是他的損失。”
“女人不用那麼拚,找個對的人更重要。”
我笑著說“溫總說得對”,但心裡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再後來,他開始有動作了。
一次彙報結束,他站起來送我,手“不經意”地搭了一下我的肩膀。“小弱,你頭髮上有東西。”他伸手,輕輕拂過我的髮梢。
下一次,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哦對不起,小弱,你手怎麼這麼涼?穿太少了。”
我縮回了手。他笑了,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他在慢慢試探我的底線。今天碰一下手,明天拍一下肩,後天……
我不敢想後天。
更噁心的是,他老婆在國際學校當老師,兒子五年級,朋友圈裡全是“幸福家庭”的照片。他每天準點下班,週末陪孩子上輔導班,在家長群裡彬彬有禮。
完美的丈夫,完美的父親,完美的偽裝。
晚上的碰頭會上,我說起此事。
張小揚吹了聲口哨:“這是個老狐狸,又騷又刁。”
Anna皺眉:“他言行都是模棱兩可、似是而非?”
“是的。”
林深放下電腦:“你需要證據。”
“我冇有證據。”
“那就製造證據。”
接下來的三天,她讓我正常上班,正常彙報,正常麵對溫尚雅的那些“小動作”。
唯一不同的是,我衣釦上藏了一個針孔攝像頭。
攝像頭是Anna提供的。她說:“這叫證據保全。”
林深說:“等他再進一步。”
“進到什麼程度?”
“到他留下有力證據的程度。”
“什麼是有力的證據?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我問。
林深冇回答。
劉存念這時候忽然開口了。她蜷在角落裡,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賈小弱,我問你。你怕什麼?”
“我怕……”
我怕什麼?我怕的多了!
我怕翻臉以後他報複我?我怕鬨大了冇人信我?我怕丟了工作還不上房貸?我怕被人說“你想多了”“人家溫總不是那個意思”?我怕我把持不住吞下苦果......
林深說:“你怕的都對。但你打算忍到什麼時候?”
沈霞這時候猛不丁地冒出一句:“小樹今天問我,‘4媽媽,媽媽為什麼不愛笑了?’我說你累了。他說‘不是累,是有人欺負媽媽了’。”
我沉默良久,想著最慘的代價。
“好吧,最後的冒險!大不了同歸於儘。”我決定了。
8.
溫尚雅的試探越來越頻繁了。
起先是順路送我回家,手不經意地搭在我肩上,說些“小弱啊,你一個人住,晚上要注意安全,要不要我上去幫你檢查檢查門窗”之類的話。
我笑著婉拒,說家裡養了狗,凶得很。
溫尚雅哈哈一笑:“人家好怕怕”他學著港台影片裡的娘炮腔調,讓我起了一身的小米。
後來變成了加班。
溫尚雅總在傍晚五點發來訊息:“小弱,這個方案今晚要辛苦你跟我一起改改。”
辦公室燈一盞盞熄滅,最後隻剩下我倆。
空調的嗡鳴聲裡,溫尚雅坐得越來越近,膝蓋碰膝蓋,手肘貼手肘。他談論工作,也談論私事,說女人太要強不是什麼好事,該靠大樹的時候就得靠。
“溫總說得對,”我的聲音很輕,“我年輕,不懂事,以後還請溫總多指點。”
溫尚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貓看見了罐頭。
有一天晚上,溫尚雅安排了一次“應酬”,說是要介紹幾位重要人物給我認識,對我以後加薪晉級有幫助。地點在一傢俬人會所,包廂裡燈光昏暗,沙發柔軟得讓人陷進去。
酒宴進入熱鬨階段,溫尚雅替我擋酒,一杯接一杯,最後說:“小弱醉了,我先送她回去,你們繼續。”他扶著我往外走,手掌緊緊箍著我的腰,指尖的熱度穿透薄薄的襯衫。
我幾乎是靠全部意誌力在維持那個搖搖欲墜的姿態。
我的胃在翻湧,不是因為酒精,而是噁心。我想推開他,想尖叫,想把酒瓶砸在他頭上。
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軟綿綿地說:“謝謝溫總……溫總真好……”
溫尚雅的車冇有開往我家的方向。
我裝作醉了,斜躺在副駕駛座上,摸了摸手包,包裡有手機,手機在錄音。
我又摸了一下胸前的釦子,那是Anna給我縫上的,裡麵有針孔攝像機。
還好,一切按照計劃進行著。
車子停在一處公寓樓下。溫尚雅熄了火,側過身來看我。
“小弱,”他的手伸過來,撥開我額前的碎髮,“你現在這個樣子……真讓人心疼。”
他的手從額頭滑向鼻尖、嘴唇、脖子,慢慢伸向胸口。
同時,他的嘴貼過來,一股熱乎乎、臭哄哄的濁氣鑽進我的口鼻,滲透我的腸胃,一陣翻江倒海。我再也受不了啦,裝不下去了。
我哇的一聲,打開車門,衝了出來。一邊嘔吐一邊朝後麵招手。
後麵早有ANNA和林深跑來,架起我鑽進等候的出租車,急馳而去。
溫尚雅開門下車,望著眼前的場景,一臉懵逼。
9.
溫尚雅坐在椅上,把我錄下的視頻從頭看到尾,不慌不忙關掉,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這?”
他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Anna、林深和劉存念。
“小弱啊小弱,我平時對你怎麼樣?加班我陪著你,應酬我帶著你,把手教你做方案——”他拖長了尾音,對著劉存念搖搖頭,歎了口氣:“唉,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錄音錄像來敲詐我?”
”再說了,那天應酬我替你喝了多少酒你不知道嗎?我可以說是酒後失態,也可以說是你主動貼上來,要訛詐我,誰能說的清呢?”
他靠回椅背,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Anna一直在靜靜地盯著溫尚雅,看著他醜陋地表演。這時她從公文包裡拿出自己的律師證往桌上一放,輕推過去:
“認識一下,我是Anna律師,仔細看看,你應該知道它的份量。”
溫尚雅兩根手指夾起律師證,慢慢翻開一看,一怔,身子從椅子背上一挺,坐直了,兩手捧著證研究了半天。
他逐漸又恢複了原樣,陰陽怪氣地說:“喲!欺負我們不懂外文呐!這是從哪兒買的?花了有大幾百吧?”
接著他看著劉存念,用一種壓迫的威嚇腔調說道:“看在我對你原來的印象不錯的份上,我現在就不叫保安了。你們若要再糾纏,我就不客氣了。你也知道,咱們的保安可都是狠角。”
“喲!狠角?有多狠?”Anna不緊不慢地說道:“果然是老奸巨滑,變化多端呐!應了一句俗話--不見棺材不落淚。那好吧,你今天說的,也可以成為法庭證詞。我們到法庭見真偽吧!”
然後,她對林深說:“把你那份材料給他看看。”
林深不緊不慢地從包裡抽出一打檔案,攤開在桌上。那是三家公司的工商資料和銀行流水,每一頁都用熒光筆標出了關鍵數字。
溫尚雅急忙用眼睛瞟了一下。
“您夫人名下的三家公司,兩年做了四千七百萬的不合理流水,資金最終流向同一個實際控製人。市政項目中標公示還在網上掛著呢,裡麵也有不少的貓膩。溫總,四千七百萬——夠被約談、請喝茶、踩縫紉機了。至於多少年,你可能心裡有數吧?”
溫尚雅坐不住了,猛地站起來,掏出一支菸,打著了打火機。
Anna厲聲說道:“不許抽菸!這兒有個重病號!”
劉存念那張冇有血色的臉上冷冰冰的,眼睛死盯著溫尚雅,撥弄著手臂上的針頭管,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害怕,我快不行了!我要去醫院做鑒定,是不是驚嚇過度,得了精神病?”
溫尚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他看看這幾個人,又看看那些證件、材料,喉結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擠出一句:“你們……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Anna說,“不叫保安了?這就對了嘛,好好說話,我們不會為難你溫總的。
我們隻要四樣東西——第一,賈小弱升職為攻關部主任,薪水翻倍。
第二,調到離家近的公司二部。
第三,墊付賈小弱母親的手術費,可以用賈小弱的工資抵扣。
第四,你親筆簽一份保證書,保證今後對賈小弱不騷擾、不報複、並對今天的一切都不外傳。”
像一個被紮破的氣球,癱坐在椅子上,他被不甘和無奈撕扯著,緊咬牙根,太陽穴青筋暴起。
他掙紮了一會兒,盯著桌麵上的律師證、稅務賬目、銀行流水、保證書、墊付協議,緩緩地拿起鋼筆,竟然又笑了兩聲:“嗬嗬,厲害!厲害!你們比我狠!賈小弱,你更狠!‘君子報......’嗬嗬,後會有期”。
他簽過字,又把墊付協議拿起,補了一句:“對了,這個手術費墊付就不必了,我資助,也算儘點孝心。屈屈幾萬塊,小意思!”
Anna拿回協議說:“不敢讓溫總破費,還是按協議走踏實!”
尾聲
我的難題總算都解決了,我決定在五一長假的時候,帶著五個我好好慶賀一番,吃個大席,旅個遠遊。
一路歡歌笑語,暢快開懷。
五四晚上回來,大家又回到實驗室開會。我發現氣氛有變,怎麼突然都啞巴了,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試探地問道:“怎麼了這是?累了?流感了?說話呀!”
Anna拉著我的手,看著我的臉,緩緩說道:“賈小弱,我們這次的主,我們都很留戀這次相聚。但是大家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們這兒有句話,叫做‘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我們好聚好散。好不捨呀!”
“啊!?”我懵了!呆呆地杵在那兒,不知所措。
剛纔還歡天喜地,怎麼一下子就各奔東西了呢?
沉默。
集體沉默。
還是劉存念先打破尷尬:“我不走,我要盯著這個我,我不能讓你以後成為現在的我。你要完了,我也就冇了。”
我上前抱住她:“我5
謝謝您!”
沈霞也過來攬住我的瘦肩(她竟然這麼豪放了):“我要當小樹的乾媽,不是請求,也不是商量,是通知。你無所謂,我和小樹已經說定了!哈哈!這叫先斬後奏!”
我也抱住她:“我4
謝謝!”
林深歎了一口氣,眼裡有些不捨:“唉,好好享受一段平靜期吧。過後你還有波瀾,你要加倍小心小樹的安全!還要小心新的一段感情生活。好自為之吧!”
我終於冇能控製住自己,蹲在地上抽泣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