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村子沒有很大,那祭祀的隊伍應該是走完了一圈,樂聲再次靠近這裏。蘇韓說,他們是在找“祭品”,也就是舅舅。
沒有祭品,他們的祭祀就無法舉行。
我問蘇韓,那我們留在這裏是不是很危險?
蘇韓讓我們放心,說村民們不敢來這裏:“這個地方,是以前的巫師住的地方,他們是不敢隨便進來的。”
“巫師又不在,也不敢進來嗎?”
“一群迂腐又迷信的人,就算死也無法改變根深蒂固的頑固思想,他們到現在還認為,他們的災,是巫師給他們的懲罰。”
所以,他們一直固執的留在此處,尋找那個巫師最喜歡的“祭品”,希望獻給巫師之後,巫師可以繼續保佑他們。
我雖然不知道這裏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從蘇韓的隻言片語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對這些村民的厭惡。我還是第一次見蘇韓,那麼明顯的表露出他的厭惡情緒。
樓下,村民們再次停在祠堂門前,先是叩拜,嘴裏唸叨著什麼,然後再次離開,看來,他們還要尋找祭品。
估計他們還以為舅舅和舅媽還藏在某處吧。
還好我們到了,不然,舅舅說不定真的會被抓起來當成了祭品,也不知祭品會以怎麼樣的方式獻祭?
我腦補了幾種方法,怎麼也聯想不到舅舅身上去。
舅媽對自己的前世就是這裏的巫師這件事,接受的很坦然,就是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想到了什麼,對舅舅道:“咱倆上輩子看來活的不長啊。”
舅舅想的則是另外一件事:“原來我們上輩子就認識啊,老婆,你看,咱倆果然是命中註定的一對兒吧?”
舅媽接著他的話說:“誰說上輩子一定在一起的?那時候的社會情況,真有點什麼,會被浸豬籠吧?”
舅舅認真的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地一笑:“地下情?”
“滾!”
我說,你倆要不要這麼快就接受了,我一個旁觀、哦不,旁聽者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呢,這倆人的重點完全跑偏了好嗎?我們在談的難道不是怎麼從這裏出去嗎?
拜託能不能尊重一下底下正在巡邏的村民啊?
聽完我的吐槽,舅舅拍了我腦袋一下:“你急有什麼用?你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聽聽你家蘇韓怎麼說。”
我家蘇韓?好吧,我的思緒又不可避免的被拽回了之前的想像中,剛才義憤填膺的質問瞬間就偃旗息鼓了。
“等到明天,我們需要在這裏找到一個人,找到他,我們就能出去了。”
舅舅道:“可是,這裏的白天根本就沒有人,不僅是沒有人,完全就是……天亮你們就知道了。”
蘇韓不置可否,很顯然是知道的,不過他不急不躁,我們也跟著冷靜下來,或者說是我,舅舅和舅媽完全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
確定那些村民不會進來,他們也回了隔壁的房間休息,我和蘇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忍不住問蘇韓,舅舅和舅媽上輩子是怎麼回事?
蘇韓沉默了一會兒道:“先給你打個預防針也好,不然等你親自看見的時候,可能會瘋掉。”
我的心頓時就提了起來。
“巫師是從小就被選定的,一輩子都要守在祠堂裡,除了鎮上的祭祀活動,無法踏出祠堂的大門一步,莊亭就在祠堂裡,一直待了二十年……”
那是什麼樣一個年代呢?戰亂沒有結束,卻像沒有開始,政界中心維持著和平假象,文人以筆為戎,萬千傲骨為新時代祭奠了基礎。
蘇韓說,那是比戰火紛飛時還要亂的年代。
那時候的古樹裡,隻有寥寥幾戶人家,還是人們為了打獵方便,纔在山腰上蓋的房子。因地理位置偏僻,四麵環山,若沒有人帶路,一般人甚至都找不到有這樣一個村子,也是那樣的時代中,一個難得安全的地方。
因此,一些大戶人家,紛紛從外地移居到此,將一個陳舊到隨時都會覆滅的地方,變成了一個村子。
村子雖小,住著的都是有些家底的人。
舅舅就是那時候跟著家人搬過去的,他在國外留學,吃的洋墨水,性格不比受傳統教育的其他人,顯得格外跳脫一些。
這裏的人,多少有些看不慣舅舅,但是舅舅向來是不在意的。
他也懶得跟那些人為伍,平時在家逗逗鳥,偶爾會找兩個朋友出去喝喝酒,成天抱怨在這裏太過於無聊。
可是有一天,他回家時滿臉的興奮,再也不說無聊了。
他認識了一個人,一個甚至不能說認識的人。
那天,正好是一年一度的祭祀,舅舅被朋友拉到鎮上遊玩,當看見那被眾人抬著,穿著厚重的禮服,帶著青銅鬼麵具的巫師時,舅舅好奇就指著巫師問朋友那是什麼?
朋友見狀,趕緊按下了舅舅的手:“別指別指,可指不得,那是巫師,相當於這裏的神,若是被他看見了,你就要倒黴了!”
舅舅不信,隨口說道:“巫師不也是人?人就是人,怎麼會是神呢?迷信。”
朋友再三解釋,說這個巫師有多多的神奇,怎麼保佑這個村風調雨順巴拉巴拉的,隨他怎麼說,舅舅就隨便一聽,壓根不信。
朋友見他一臉無所謂的態度,隻好扒著他的肩膀,認真道:“其他的你都可以不聽,有一件事你必須要記得,絕對不要靠近巫師,一旦看見他,一定要扭頭就走。”
他若不這樣說,舅舅可能還不好奇,他這樣一說,舅舅心裏就有了小揪揪。
太陽落山前,村民將巫師抬回了祠堂,然後關上了大門。
舅舅晚飯後,突然就想起了那個縱然掩藏在厚重的禮服之下,也看著有些單薄的身影,心裏一動,就從窗戶上跳了出去,趁著夜色,來到了祠堂。
祠堂的大門永遠關著,但是不會上鎖,裏麵的人不會出來,外麵的人也不會主動進去,但是,偏偏有舅舅這樣不受拘束的人在。
他推開門,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
門被推開的那一剎,正在神案前上香的巫師,也就是舅媽,驚訝的回過頭,這是兩人第一次遇見。
從那以後,舅舅就經常在夜裏偷偷溜到祠堂,談天、喝酒、下棋,可是無論哪一樣,舅舅總是輸,他也不在意,經常和舅媽說外麵的趣事,每當這時,舅媽就一臉嚮往。
舅舅多次想帶舅媽偷偷的出去,可是舅媽都不願意,或者是不敢,舅舅難道能碰到不嫌棄他的人,舅舅視他為知音,可這知音卻被困在這冰冷的祠堂裡,他恨不能拆了這祠堂,讓這個知音可以出去見見太陽。
可是這話他是不能說的,不小心提了一次,差點被他爹打斷腿,直休養了半個月才能再次過去找舅媽。
蘇韓說道這裏,眉宇間帶上淡淡的怒氣,我知道,一定要出事了。
“後來呢?他們怎麼樣了?”
“後來,莊亭偷偷去見徐楚一的事情,被人發現了,巫師跟外麵的人私自見麵是大忌,一旦被發現,是要被懲罰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懲罰,是最殘酷的火刑,巫師也是人,真上了烈火焚身之刑,怎麼可能不死?
恰好那幾日,總是下雨,走山路的人,有幾人不慎摔傷,村民們將這些情況全部歸結到巫師身上,認為他壞了規矩,已經不配再繼續當巫師了。
所以,那些迂腐的村民,因為一場雨,便已經決定了巫師的生死。
可是最後,巫師卻沒有死。
因為沒有下一任合適的巫師人選,村民們隻能先留著他,直到下一任巫師找到為止。
死的人是莊亭。
那天,巫師所在的祠堂被開啟,兩個人抬著一塊木板進來,木板上似乎躺了一個人,身上蓋著白布。村民笑的恭敬又嘲諷,說這是巫師最喜歡的祭品,自然要奉上了。
巫師望著那白佈下麵的輪廓,心中有一個可怕的猜想,他問村民那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冷笑著退出去,關上了那扇門。
巫師顫抖著手,掀開了那白布,底下赫然是一具燒焦的屍體。
蘇韓說的很簡潔,具體的情節都沒有細說,寥寥數語,我卻聽的淚如雨下。
“是舅舅嗎?那個祭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