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烽站在摩天大樓前,仰頭望著那麵反射著刺眼陽光的玻璃幕牆。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嵌進掌心,留下一道道白印。十年了,這座樓拔地而起的地方,原本是他父親呂振華一手創辦的機械廠。如今廠房被拆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棟二十六層的商業寫字樓——“振華集團”四個燙金大字鑲嵌在樓頂,在午後的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振華。用他父親的名字命名的企業,卻早已跟他冇有半點關係。
呂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摸了摸左臉那道從眉梢延伸到耳根的疤痕。那是十五歲那年冬天,被二叔呂建國一腳踹倒後,磕在爐子角上留下的。當時的血糊了半張臉,二嬸張翠蘭連看都冇多看一眼,隻是嫌惡地說了句:“趕緊擦乾淨,彆把地板弄臟了。”
地板。一塊破地板,比他的命還金貴。
“先生,請您往旁邊站一站,這裡是公司入口,不要擋路。”
一個穿著保安製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語氣算不上友善。呂烽瞥了他一眼,冇動。那保安被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盯得心裡發毛,下意識退後了半步,隨即又為自己在同事麵前的慫樣感到惱怒:“我說你——”
“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呂烽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保安愣了兩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件洗得發白的皮夾克,褲腳沾著泥點子,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野路子出來的糙勁。
“招人?”保安撇了撇嘴,“招保潔還是裝卸工?我們這兒最低也得大專——哎!你乾嘛!”
呂烽已經繞過他,徑直走向旋轉門。保安追上去想攔,卻見呂烽從兜裡掏出一張證件,在他麵前晃了晃。
“獵頭公司的,來給呂總送簡曆。”
保安眼神一滯,那張證件上印著“華遠人力資源”的字樣,配著照片和鋼印,看起來不像假的。趁他猶豫的功夫,呂烽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那張證件是假的,但做得足夠真。他花了三天時間,在城南那條專門做假證的巷子裡,找了一個蹲過五年監獄的老手。代價是三千塊和幫他擋了一刀。那人割開自己手臂的時候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呂烽就知道這錢花得值。
堂皇的大廳裡,前台小姐正低頭玩著手機。呂烽掃了一眼牆上的公司架構圖——董事長辦公室在二十六層,辦公室在二十五層。呂燕的名字赫然列在那一欄的頂端,旁邊還印著一張妝容精緻的照片。
呂燕。
他想起小時候,這個表姐總是帶著一群孩子圍著他喊“野種”、“冇人要的狗崽子”。有一次她把他推進學校後麵的臭水溝裡,他渾身濕透地爬出來,她卻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回家後他向二叔告狀,二叔二話不說又是一頓打,說是他先惹的呂燕。
“你好。”
呂烽走到前台,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他臉上那道疤笑起來時會微微扭曲,但他刻意調整了角度,讓自己看起來既不顯得凶狠,也不至於太無害。恰到好處的一張臉,恰到好處的一個身份。
前台小姐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禮貌性地笑了笑:“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冇有預約,”呂烽從包裡掏出一份精緻的檔案夾,“我是華遠獵頭的李默,想拜見貴公司的人事總監周姐。我之前跟她通過電話的。”
他賭的就是這個“周姐”的存在。昨天他在旁邊的咖啡館蹲了一天,偷聽員工聊天時聽到了這個名字。果然,前台小姐的神色鬆動了一些:“周總監啊……她現在應該在開會,要不您先坐會兒?”
“不用,我在這兒等就行。”
呂烽往旁邊退了兩步,靠在牆邊,目光卻像鷹一樣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他注意到右手邊有一部員工專用的電梯,需要刷卡才能使用。大廳正中央的大螢幕上滾動著公司的招聘資訊——“市場部經理”、“財務主管”、“董事長秘書”……最後一個崗位讓他眼神一沉。
董事長秘書。
他二叔呂建國現在是董事長。一個初中都冇畢業的莽夫,靠吞了他父親的家產搖身一變成了企業家。呂烽知道這份招聘資訊意味著什麼——呂建國正在物色一個能替他處理檔案的人,因為那位堂堂董事長連都不會做。
“機會就在這兒。”呂烽心裡默默盤算著,“但要想辦法先混進來,再從內部一點點撬開他們偽善的麵具。”
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從電梯口傳來。呂烽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呂燕。
十年未見,她比記憶裡更精緻了。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咖啡杯,正跟旁邊的助理說著什麼。她的目光隨意掃過大廳,在呂烽身上停了一秒,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隨即移開,彷彿隻是看到了一件不太順眼的傢俱。
她冇有認出他。
這很正常。當年那個瘦骨嶙峋、滿身泥土的狼崽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一米八五的漢子。加上故意留長的頭髮和那道疤痕,他整個人看起來跟以前判若兩人。
呂烽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卻咧得更大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腰側,那裡藏著一把摺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用來防身。他知道,一旦自己開始行動,那隻老狐狸呂建國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我一定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他輕聲對自己說,聲音低到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媽,您再忍忍,兒子很快就來接您了。”
電梯門開,呂燕走了進去。就在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呂烽看見她忽然回過頭來,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他心頭一跳。
但隨即電梯門合上,呂燕的身影消失在了銀色的金屬門後。
呂烽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看向前台,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個溫馴的求職者應有的樣子:“請問,周總監的會還有多久結束?我剛來這座城市,時間比較緊。”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裡的溫度,卻比外麵零下五度的冬天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