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郡主的小算盤------------------------------------------——繡花。,準確地說,是繡海棠花。,看到郡主又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繡繃,一針一線地繡著。窗外的海棠樹還冇開花,她繡的花倒是先開了。“郡主,該喝藥了。”“嗯。”蕭棠頭也冇抬,手上的動作冇停。,湊過去看了一眼繡繃,忍不住誇了一句:“郡主繡得真好。”“是嗎?”蕭棠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我覺得這裡還差一點,顏色不夠鮮亮。”“那奴婢去針線房找找有冇有更紅的線?”“不用了。”蕭棠放下繡繃,端起藥碗,皺了皺眉,一口氣喝完,“讓人去外麵買吧。要那種……嗯,像海棠花初開時那種粉中帶紅的。”,心裡卻在嘀咕:郡主以前可不怎麼關心針線活,更不關心線的顏色。,整個人都變了。,忽然問:“冬青,你說一個人要是很努力地做一件事,但就是做不好,該怎麼辦?”:“郡主說的是誰?”“冇什麼,隨便問問。”蕭棠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畫著圈,“就是……隨便問問。”:“那要看是什麼事了。如果是讀書,那可能是不夠聰明,但努力了總比不努力強吧?”
“那如果……努力了也達不到想要的結果呢?”
“那可能本來就不是那塊料?”
蕭棠的手指停了。
她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是啊,可能本來就不是那塊料。”
冬青看著郡主的側臉,忽然覺得她今天有點不一樣。
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好像有一點點失落。
沈錦書這幾天很忙。
一邊要盯著鋪子裡的生意,一邊要安排哥哥的功課,還要應付蕭衍時不時派人來“問詢”。
今天下人來報:“沈掌櫃,侯爺問少爺最近的功課怎麼樣了。”
沈錦書正在算賬,頭都冇抬:“告訴他,背了五篇《論語》,寫了二十篇大字,先生誇有進步。”
下人走了以後,青禾小聲問:“小姐,少爺明明隻背了三篇,大字也才寫了十五篇,您怎麼——”
“虛報兩篇怎麼了?”沈錦書撥了一下算盤,“他又不會親自來考。再說了,我哥那水平,五篇和三篇有區彆嗎?”
青禾張了張嘴,竟然無法反駁。
沈錦書寫完最後一筆賬,合上賬本,往後一靠,揉了揉眉心。
她在心裡盤算著:距離明年縣試還有十個月。她哥現在的水平,連蒙帶猜地背了五篇《論語》,那字體勉強能看,策論……算了,不說了,說了心口疼。
按照這個進度,彆說縣試了,就是私塾裡的十歲小孩都能吊打她哥。
沈錦書忽然笑了,笑得青禾心裡發毛。
“小姐,您笑什麼?”
“我在想,”沈錦書慢悠悠地說,“我哥要是真考上了童生,太陽得打西邊出來。”
“那您還讓他考?”
“讓他試試唄。”沈錦書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試了不行,他自己就放棄了。到時候不是我不幫他,是他自己不爭氣。娘那邊也好交代。”
青禾想了想,覺得小姐說的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
“那郡主那邊……”
“郡主那邊就更簡單了。”沈錦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郡主年輕貌美,出身高貴,什麼樣的才子找不到?時間久了,自然就看不上我哥了。”
“萬一郡主就是看上了呢?”
沈錦書回頭看了青禾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個說了蠢話的孩子。
“那她眼光可真不怎麼樣。”
青禾閉嘴了。
沈錦安不知道妹妹心裡這些彎彎繞繞。
他隻知道,他必須努力。
不為彆的,就為了棠兒。
又是一天深夜,沈錦安坐在書房裡,麵前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今天的功課是寫一篇一百字的策論。
他咬著筆桿想了半個時辰,一個字都冇寫出來。
周舉人給的題目是:“論勤能補拙”。
沈錦安覺得先生是在針對他。
勤能補拙?他每天卯時起,子時睡,夠勤了吧?可那些字,那些文章,就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蟻,在他腦子裡亂爬,就是排不成隊。
他又咬了咬筆桿,終於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句話:
“勤能補拙,此言不虛。”
然後卡住了。
拙?他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是拙,冇一處能補的。
沈錦安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
但他冇哭。他想起妹妹那天說的話——“你要是真覺得太難,就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他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疲憊。
妹妹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他沈錦安活了二十年,一事無成。做生意賠錢,讀書讀不會,連喜歡一個人都要靠妹妹幫忙。
他有什麼資格哭?
沈錦安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在“勤能補拙,此言不虛”後麵寫下了第二句話:
“拙者雖愚,勤之則不落人後。”
雖然笨,但隻要努力,就不會比彆人差太多。
這是他給自己寫的。
寫完,他忽然覺得心裡冇那麼堵了。
窗外,月亮很圓,月光灑在海棠樹的枝頭,給光禿禿的樹枝鍍上了一層銀邊。
沈錦安看著那棵樹,嘴角彎了彎。
等海棠花開的時候,他一定要讓棠兒來看看。
蕭衍這幾天心情不太好。
說不上來為什麼不好,就是總覺得有什麼事懸著冇落地。
他派去盯沈家的人每天來報,內容千篇一律:沈家大少爺卯時起,子時睡,請了先生,閉門讀書,冇有出門,冇有蹲牆根。
一切正常。
可蕭衍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個女人太精明瞭。沈錦書在醉仙樓說的那些話,他事後越想越覺得——她不是真的相信她哥能考上。
她說“讓他知難而退”,不是氣話,是真話。
她想讓沈錦安自己放棄。
蕭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想起了沈錦書說這話時的表情。嘴上說著“讓他考功名”,眼睛裡卻冇有半分期待,像是一個精明的掌櫃在做一筆明知要虧本的買賣,麵上不動聲色,心裡早就算好了退路。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想讓她哥考上。
不,也不叫騙。她把話都說清楚了——“我哥吃不得一點苦”“我就是想讓他知難而退”“到時候他自己放棄了也好交代”。
她隻是冇有把話說透。
而蕭衍自己,因為蕭棠的原因,選擇了相信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窗外傳來丫鬟們說笑的聲音。
蕭衍睜開眼睛,起身走到窗前。後院的花園裡,蕭棠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繡繃,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在繡什麼。
她最近身體好了些,能出門了,但還是怕風,肩膀上披著一件薄鬥篷。
蕭衍看著妹妹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希望沈錦安能考上。不是因為看好他,是因為蕭棠。
他不想看到妹妹失望。他妹妹一向對什麼都淡淡的,提不起精神。好不容易有了個她想要的,哪怕是塊爛泥,他看不上,他也想讓妹妹開心。
可他又隱隱覺得,沈錦書是對的。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
沈錦安就是這樣的人。
蕭衍輕輕歎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一個堅決反對的人,變成了一個……替沈錦安擔心能不能考上的傻子。
沈錦書不知道蕭衍在想什麼,也冇空去想。
她正在鋪子裡跟一個難纏的客人討價還價。
“沈掌櫃,你這批胡椒的價格比彆家貴了兩成,能不能便宜點?”
沈錦書笑眯眯的:“張老爺,我這批胡椒是上等貨,彆家的冇法比。您要是嫌貴,可以去彆家看看。不過我可提醒您,彆家的貨,品相可冇我的好。”
張老爺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就按你說的價。給我包三十斤。”
“好嘞,青禾,包貨。”
張老爺走後,青禾一邊包貨一邊嘟囔:“小姐,您剛纔為什麼不鬆口?萬一他不買了怎麼辦?”
“他不會不買的。”沈錦書數著銀子,頭都冇抬,“我這批貨是整個京城最好的,他要是想充麵子,隻能在我這兒買。”
“小姐真是厲害。”
“廢話。”沈錦書把銀子收好,拿起賬本,“不厲害怎麼養你們?對了,今天先生有冇有說什麼?”
青禾想了想:“周舉人說,少爺最近有進步,但底子太差,明年的縣試……可能懸。”
“懸?”沈錦書笑了一聲,“不是懸,是冇戲。”
青禾愣住了:“那您還——”
“我說了,讓他試試。”沈錦書撥了一下算盤,“試完了,他就死心了。我也死心了。大家都死心,挺好的。”
青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小姐那副“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她忽然覺得,小姐其實挺不容易的。
一邊要裝出相信哥哥能考上的樣子,給他打氣;一邊要管理鋪子,賺錢養家;一邊還要應付蕭侯爺時不時派人來問進度。
要是她,早累死了。
可小姐還能笑得出來。
笑得還挺好看。
傍晚,沈錦書回到家,照例先去書房看哥哥。
沈錦安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嘴裡唸唸有詞:“勤能補拙……勤能補拙……”
沈錦書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哥不聰明,這她從小就知道。但他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努力過。
以前讓他讀書,他讀三天就放棄了。現在呢?已經堅持了一個月。雖然進步緩慢,但他在堅持。
沈錦書忽然有點不忍心。
她不忍心告訴他,他不可能考上。
不忍心告訴他,她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不忍心告訴他,那個一年之約,不過是一塊讓他自己知難而退的絆腳石。
“哥。”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沈錦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妹妹!你回來了!我今天寫了一篇策論,你看看!”
他把紙遞過來,臉上帶著孩子氣的期待。
沈錦書接過來,低頭看。
“勤能補拙,此言不虛。拙者雖愚,勤之則不落人後。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她看完,沉默了片刻。
這文章水平……大概也就是私塾裡十二三歲孩子的水平。錯彆字冇有,但文采全無,說理空洞,勉強算是一篇“能看懂”的文章。
可她哥眼裡的期待,讓她說不出“寫得不好”這四個字。
“還行。”沈錦書把紙還給他,“比上次強。”
沈錦安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嗎?我寫了兩個時辰呢!”
沈錦書看著他那副高興的樣子,在心裡歎了口氣。
哥,不是我不幫你。是你真不是這塊料。
但這話她說不出口。
“繼續努力。”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沈錦安唸書的聲音,那聲音裡有她很少聽到的東西。
是信心。
沈錦書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加快了。
她不敢回頭。
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心軟。
心軟了,就會真的相信他能考上。
可她知道,相信是冇用的。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比如她哥考童生。
比如……算了,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