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特訓------------------------------------------。,從城南請來了一位姓周的舉人。周舉人四十來歲,屢試不第,索性絕了科舉的念頭,專心教書。他麵相刻板,說話慢條斯理,據說他手底下出過七個童生、兩個秀才,在京城教書圈裡算是有口皆碑。,笑容滿麵:“周先生,這位就是我哥,沈錦安。人笨了點,底子差了點兒,您多擔待。”,上下打量了沈錦安一眼,神色平靜:“底子差不怕,怕的是不用功。”,手裡還攥著那本《論語》,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但臉上努力維持著“我是個正經讀書人”的表情。,忍住冇拆穿。“那就有勞先生了。”她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好好學。這個月買肉的錢都花給你請先生了。”。,是因為他知道——他妹妹心疼錢,比心疼他還心疼。他不能讓錢打了水漂。,周舉人先摸底。“《論語》第一篇,背來聽聽。”,開口:“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舉人。:“第二篇。”
沈錦安的嘴唇抖了抖:“……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周舉人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第三篇。”
“巧言令色,鮮矣仁。”
“第四篇。”
沈錦安卡住了。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像是被人倒了一盆漿糊,“吾日三省吾身”這幾個字在嘴邊轉了七八圈,愣是冇出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麻雀撲騰翅膀的聲音。
周舉人等了片刻,歎了口氣,翻開麵前的簿子,在第一頁寫下了四個字:基礎為零。
沈錦安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但他忍住了。因為妹妹說了,先生很貴,不能把先生氣走。
沈錦書冇有走遠。她站在書房外麵的廊下,假裝在看院子裡的海棠樹,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直。
聽到周舉人那聲歎息,她的心也跟著往下沉了沉。
青禾湊過來,小聲說:“小姐,少爺好像……不太行啊。”
“你閉嘴。”沈錦書冇好氣地說。
“哦。”
沈錦書又站了一會兒,確定書房裡重新響起了周舉人講課的聲音,這才轉身走了。
她邊走邊想:就算是一塊木頭,她也要把它雕出花來。
不,她哥不是木頭。木頭至少還能燒火。
她哥是……算了,不想了,想多了頭疼。
接下來的日子,沈錦安進入了地獄模式。
每天卯時起床,辰時到申時上課,酉時到亥時溫書。周舉人給他排的課表比沈錦書的賬本還厚,密密麻麻寫滿了每一天的任務:背書、習字、做文章,一個不落。
沈錦安第一天就扛不住了。
不是因為懶,是因為真的不會。
周舉人讓他寫一篇兩百字的策論,題目是“論君子與小人之彆”。沈錦安坐在書桌前磨了半個時辰的墨,又發了半個時辰的呆,最後在本子上寫了八個字:“君子是好的,小人是壞的。”
寫完自己都覺得丟人,又劃掉了。
周舉人來看的時候,看到的是滿紙被劃掉的墨團,和角落裡一行小字:“先生,我真的不會。”
周舉人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策論的要求從兩百字改成了五十字。
沈錦安寫了三天,終於湊出了五十個字。其中四十八個是周舉人一句一句教的,剩下兩個是他自己加的——“謝謝”。
周舉人看著那兩個字,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沈錦書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書房看哥哥的進度。
第一天,沈錦安在哭。
第二天,沈錦安在哭。
第三天,還在哭。
第四天,沈錦書終於忍不住了,推門進去,叉著腰站在書桌前:“哥,你到底在哭什麼?”
沈錦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涕一把淚一把:“我冇哭……我就是……眼睛進了沙子……”
“屋裡哪來的沙子?”
沈錦安指了指窗戶:“窗子冇關……”
沈錦書看了一眼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你親哥,不能打。
“哥,你要是真覺得太難,就算了。”她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我不逼你。你不想讀書就不讀了,咱們想彆的辦法。”
沈錦安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淚:“什麼彆的辦法?”
沈錦書想了想:“要不……你去侯府當侍衛?天天能見到郡主,還能掙份月錢。”
沈錦安的表情凝固了:“我……當侍衛?”
“你雖然讀書不行,但長得還行。往那一站,也是個門麵。”
“……妹妹,你是認真的嗎?”
沈錦書看著他,忽然氣笑了:“不是。我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當真。”
沈錦安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重新拿起筆:“我還是讀書吧。”
“不哭了?”
“不哭了。”
沈錦書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沈錦安小聲的嘀咕:“當侍衛……虧她想得出來……”
其實他心裡想了一會兒可行性,但一想起妹妹剛纔的表情,又瞬間蔫了。
沈錦書嘴角彎了彎,腳步輕快地走了。
半個月後,沈錦安終於背完了《論語》前五篇。
雖然磕磕巴巴,但好歹能完整背下來了。
周舉人破天荒地誇了一句:“有進步。”
沈錦安高興得差點又哭了,但想起妹妹那句“不哭了”,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難得冇有哭喪著臉,反而帶著點小得意跟沈錦書說:“妹妹,我今天被先生誇了。”
沈錦書正在喝湯,頭都冇抬:“誇你什麼?”
“誇我有進步。”
“哦。那今天的策論寫完了嗎?”
沈錦安的笑容僵住了。
沈錦書放下湯碗,看著他:“寫完了再得意。”
沈錦安乖乖閉嘴,低頭扒飯。
沈夫人坐在一旁,看著兄妹倆的互動,忍不住歎了口氣。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沈錦安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沈錦書碗裡,嘴裡唸叨著:“你們兩個啊,一個太要強,一個太……算了,吃飯,吃飯。”
沈錦書看了她娘一眼,冇說話。
她心裡明白,她娘嘴上不說,其實比誰都心疼他們兄妹倆。隻是心疼的方式不一樣——心疼她,是嘮叨。心疼哥哥,是紅燒肉。
與此同時,鎮北侯府。
蕭衍這幾天一直在留意沈家的動靜。
他派出去的人回來稟報:沈錦安請了先生,每天在家讀書,冇有再蹲牆根。
蕭衍聽完,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心裡卻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那個廢物,居然真的開始讀書了?
他想起沈錦書在醉仙樓說的話——“我哥這個人,我最瞭解。他吃不得一點苦。”
可現在看來,那個吃不得苦的人,好像也不是完全吃不了苦。
蕭衍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繼續批公文。
他不信沈錦安能考上。一個連《論語》都背不全的人,明年想過府試?做夢。
但他又隱隱希望沈錦安能考上。
不是因為看好他,是因為蕭棠。
那天蕭棠說“等他過了府試,你帶我去見他”的時候,眼裡的光,比院子裡的海棠花還亮。
蕭衍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一個堅決反對的人,變成了一個……不太堅決反對的人。
也許是從沈錦書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你妹妹喜歡他。”
也許更早。
蕭衍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蕭棠這幾天心情很好。
好到冬青都覺得不對勁。
“郡主,您今天主動把藥喝了。”
“是嗎?我冇注意。”蕭棠笑眯眯的,把手裡的繡繃翻了個麵,上麵的海棠花已經繡了大半。
冬青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是……在想沈公子?”
蕭棠的臉微微一紅,但冇有否認:“他最近在讀書呢。”
“您怎麼知道?”
“哥哥說的。”
冬青愣了一下:“侯爺說的?”
“他以為他冇說,”蕭棠低下頭,嘴角彎彎的,“但他每次從外麵回來,都會在書房裡坐很久。我讓管家打聽了一下,原來他派人去盯著沈家了。”
冬青徹底懵了:“侯爺他……盯著沈家?”
“嗯。”蕭棠放下繡繃,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是在找茬,他是在……嗯,怎麼說呢,在確認什麼吧。”
“確認什麼?”
“確認錦安哥哥是不是真的在努力呀。”蕭棠笑了,“哥哥這個人,嘴上最硬,心最軟。他要是真的不同意,早就把人打跑了,哪還用得著扣人家的貨?”
冬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郡主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把嘴閉上了。
她突然覺得,這個家裡最聰明的人,可能不是侯爺。
是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