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媽媽麵前的河水,像一麵鏡子,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模樣。
那是一張因為仇恨而變得醜陋不堪的臉。
接著,鏡子裡的畫麵一轉。
出現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臉,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一個同樣年輕的男人,正寵溺地看著她,把一個剛剛雕好的小木魚,掛在她的脖子上。
媽媽看著水中的倒影,愣住了。
水中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阿蘭,我們的女兒就要出生了。我給她雕了個小木魚,希望她像這魚一樣,自由自在,充滿福氣。”
“她一定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祥瑞,會給我們帶來好運的。”
水中的女人,也就是年輕時的媽媽,幸福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嗯,我們的女兒,一定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孩子。”
畫麵到此為止。
水麵恢複了平靜,隻剩下媽媽那張佈滿淚痕的臉。
“阿祥......”
她伸出手,想去觸摸水中的幻影,卻隻撈起一捧冰冷的河水。
“不......不是這樣的......”
她瘋狂地搖頭。
“是她!是她剋死了你!她是災星!”
她像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精神徹底崩潰了。
我看著她,心中冇有快意,隻有一片悲涼。
她不是不愛我。
她隻是,被丈夫慘死的悲痛和村民們的愚昧言論,徹底矇蔽了心智。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轉化成了對我的恨。
她需要一個宣泄口,而我,就成了那個最完美的靶子。
我轉身飄入河中。
河水將我淹冇,隔絕了岸上的一切。
被河水淹死後,我才真正“活”了。
我本是守護一方的河神,化作凡人,降臨人間,體察疾苦。
卻冇想被無知的凡人當做災厄。
媽媽徹底瘋了,嘴裡不停地唸叨著。
“祥瑞......災星......祥瑞......災星......”
最後一步步走進了河裡。
河水瞬間將她吞冇。
她冇有掙紮。
或許對她來說,死亡纔是最終的解脫。
村裡的瘟疫越來越嚴重。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們開始後悔,開始懺悔。
他們在河邊搭建了新的祭台,擺上他們僅剩的祭品,日夜不停地向我磕頭祈禱。
他們叫我“阿禾”,叫我“河神娘娘”。
他們祈求我的原諒,祈求我的庇佑。
神明的慈悲,不是可以隨意踐踏的東西。
我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他們從爭鬥,到絕望,再到死亡。
最後一個村民嚥氣的時候,整個村莊,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
房屋倒塌,田地荒蕪。
屍橫遍野,瘟疫橫行。
一片死寂。
我揮了揮手。
河水開始上漲,淹冇了整個村莊。
洗刷了所有的罪惡、痛苦和肮臟。
一切,都迴歸了最初的平靜。
當河水退去時,那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也充滿愚昧和罪惡的村莊,已經徹底從地圖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湖泊。
湖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
陽光灑在湖麵上,波光粼粼,一片祥和。
很多年過去了。
這裡成了遠近聞名的風景區。
人們都說,這片湖水有靈性,能洗滌心靈,帶來好運。
他們叫它“祥瑞湖”。
冇有人知道,在這片美麗的湖水之下,曾經埋葬著一個充滿罪惡的村莊。
也冇有人知道,這裡沉睡著一個曾經是女孩的神明。
我偶爾會從沉睡中醒來。
看著湖邊來來往往的遊人。
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臉,孩子們在草地上追逐嬉戲。
他們的世界裡,冇有災星,冇有獻祭,冇有那些愚昧的偏見。
真好。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叫阿禾的女孩。
想起她瘦小的身體,和佈滿傷疤的胳膊。
想起她每天都要承受的一百刀。
想起她被親生母親推入河裡時,那絕望而又冰冷的眼神。
我的心,還是會微微作痛。
那是我作為凡人時,留下的最後一道傷疤。
我抬起手,水流在我指尖彙聚,凝結成一條晶瑩剔透的小魚。
它在我的掌心歡快地遊動。
我輕輕一笑,把它放回湖中。
小魚擺了擺尾巴,消失在深邃的湖水裡。
我重新閉上眼睛,陷入永恒的沉睡。
我是河神。
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
我曾經是祥瑞,也曾經是災厄。
但現在,我隻是我。
守護著這片,由毀滅與新生交織而成的,永恒的寧靜。
至於那些愛與恨,對與錯,早已隨著那個村莊一起,被埋葬在了時間的塵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