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的早晨,天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懶懶散散的。
江軒睜開眼,先看了會天花板,讓腦子重啟一下。
然後他側過頭,看著床上,夏晴還睡著。
她背對著他,呼吸又輕又穩,披散著頭髮,有種淩亂美。
江軒的視線在那裏停了兩秒,然後很有眼力見地挪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蜷了蜷,腦子裏那點昨晚沒斷乾淨的念頭又冒出來,被他按了回去。
唇膏嘛……
自然是沒嘗到——不過嘗了點別的。
江軒摸了摸鼻子,從地鋪上爬起來。
小雨正趴在門檻上睡回籠覺,聽到動靜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秒,又閉上了。
……行,你個狗東西開始不搭理爹了是吧?
他踢了它一腳屁股,去廚房燒水了。
水壺燒上,江軒靠著灶台刷手機,沒一會兒,裏間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拖鞋踩水泥的聲音。
夏晴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朦朧的,從他麵前飄過,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熱水好了叫我。
她鑽進衛生間,將門帶上。
江軒低頭繼續刷手機。
衛生間裏,水聲嘩嘩地響著。
夏晴刷完牙,洗完臉,抓起毛巾擦了擦的時候,往鏡子裏瞟了一眼,然後她動作頓住了。
鏡子裏,她的側頸左邊,一個紅印,不深不淺,那是昨天剛到的時候,江軒收的“利息”。
右邊,又一個。
顏色更深,範圍更大。
夏晴拿毛巾捂住半張臉,在鏡子裏看了自己足足十幾秒,耳根又紅了起來。
她放下毛巾,伸手碰了碰右邊那個,指尖剛一觸上去,昨晚那段的溫度就像被人捏著後頸按回來一樣,噌地竄上了頭頂。
她並不是因為被親了脖子害羞,畢竟都親了幾次了,即使害羞也頂多臉紅耳熱一下,不會再像這樣傻愣著。
她隻是想到了那個畫麵——
老實說,當時江軒坐在她身邊說更想嘗的時候,她差點沒忍住。
雖然她喜歡比較安靜獃獃——俗稱比較受的江軒,但是主動的他貌似更讓她有點抵抗不了。
不過最終還是沒親到,作為補償就讓他再親親脖子。
卻沒想到江軒不隻是為了報復不讓他親嘴嘴還是啥,含著她的脖子一會後就把她抱在腿上……
她深吸一口氣,把領子往上扯了扯。
……江軒你個臭流氓。
她對著鏡子罵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甜蜜,畢竟她昨晚也挺…享受的。
出了衛生間,她往廚房門口一站:水好了嗎?聲音又軟又嬌,也許是故意的,也許…是下意識的,除了她自己,誰知道呢?
好了。江軒頭也沒抬,自己倒。
誒嘿…你這不是那提什麼不認人嗎?
夏晴白了他一眼,自己倒了杯水。
“江軒!”
“嗯?咋了,水太燙了?要不要我給你吹一吹,收利息。”
“……”
夏晴鼓著嘴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呸,色胚…”
“…我怎麼色胚了?我說收利息,是讓你今天中午做飯…哦~夏老師你思想不健康哦~”江軒一個哈士奇指。
“…”
夏晴被他氣笑了,不過也沒再和他掰扯,而是看向他的手腕——那裏幾道像蜈蚣一樣的疤,縱橫交錯著,一點也不整齊,也許真像他那天晚上說的一樣,他那把剪刀太鈍了,所以劃得口子亂七八糟的。
夏晴聲音低了下去:“……紅繩呢?”
其實她昨晚坐在他腿上被他親著的時候還有晚上睡覺一直握著他手腕時就沒摸到繩子,隻是當時她意亂迷情…咳咳咳…暈頭轉向的,就沒想太多,隻是單純以為紅繩移了位。
江軒愣了下,然後笑道:“收起來了。”
“我初一那天不是跟你說了,我去跟我爸釣魚了嗎?晚上回來就解下來扔抽屜裡了。”
夏晴抬頭看著,“怎麼突然不戴了?”摸著那些疤。
“想通了。”江軒看著她,“以前覺得這疤醜,又想讓它一直提醒自己犯的錯,就戴著繩子遮住。
到那天和老爸談完後……覺得老遮著它,反而像是一直在提醒自己還沒翻篇。”
夏晴覺得鼻頭酸酸的,笑了起來。
她沒說話,隻是把他的左手拉向自己,在那道猙獰的疤痕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江軒渾身僵住,呼吸頓時加重。
“江軒小朋友真棒。”她說道。
……
江軒騎著電動車載著夏晴,一路騎到橋邊。
沿著那條陡峭、濕滑的小土路往下走,江水的潮氣瞬間包裹了全身。
夏晴拎著一袋給美美帶的零食和學習用品。
“美美!出來接駕!”江軒站在那間孤零零的瓦房門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門“吱呀”開了。
屠美美穿得圓滾滾的,那件紅色的新羽絨服在灰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顯眼。
她跨出門檻,腿雖然不方便,但走得很快。
“膽小鬼哥哥!晴姐姐!”
小姑娘一下子撞進夏晴懷裏,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晴姐姐你回來了!”
夏晴蹲下來,仔細打量著美美。
發現這孩子黑瘦的臉頰竟然紅潤了不少,連頭髮都梳得整整齊齊。
“美美,過年吃好吃的了嗎?”夏晴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吃了!去媽媽家吃的,媽媽給我做了好多好多肉!”美美一臉興奮,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開心。
夏晴愣住了,手上的動作僵住。
“媽媽?”她疑惑地看向江軒,“美美你……你哪來的媽媽?”
她還記得之前美美說過她隻有奶奶的,怎麼才半個月不見,就多出個“媽媽”?
美美理所當然地指著江軒,脆生生地說:“就是膽小鬼哥哥的媽媽呀,他把我接過去的。
她說以後她就是我媽媽,讓我管叔叔叫爸爸。
她還給我買了兩套新衣服,喏,就是這個,和姐姐你買的一樣好看。”
夏晴頓時有些宕機。
她眨了眨眼看著江軒:“江軒,陳阿姨她……”
“嗯。”江軒揣著兜,無奈地撇撇嘴,“我媽那個人…你沒接觸過,不知道,雖然有時候嘴巴比較不饒人,心裏全是棉花。
那天我接美美過去吃飯,聽完這小屁孩的情況,哭得跟淚人似的,然後…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認的。”
夏晴心裏泛起波動,她沒想過,江軒家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去接納這個孩子。
她看向那間破舊的瓦房,再看看美美臉上那抹從未有過的、屬於有家孩子的幸福。
“真好。”夏晴輕聲呢喃,眼眶微熱。
進到屋裏,雖然依舊簡陋,但桌上擺著陳憐昔買的年貨,角落裏放著八寶粥,牛奶,各種包裝袋,還有一部正放在支架上的手機,那是江軒把自己的舊手機給她…莫得辦法,太特麼卡了,指的是玩原[嗶],不過正常打視訊,看電視,刷視訊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剛才媽媽還給我打視訊呢。”美美像個炫耀寶貝的孩子,指著手機,“她說她和爸爸在服務區吃飯,讓我乖乖在家不要亂跑,問我想要什麼,她買給我寄過來…”
“誒…陳女士過分了哈,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江軒嚷嚷起來,他開啟一包紅薯乾,三個人分著吃。
夏晴坐下來,心裏還是有點沒緩過勁兒。
美美湊過來,黑亮的大眼睛在夏晴和江軒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突然小聲說道:
“晴姐姐,你不在的那幾天,哥哥去接我的時候,魂都沒了,跟我們說話都在走神。”
“屠美美!紅薯乾還堵不上你的嘴?”江軒老臉一紅,作勢要搶她手裏的零食。
美美靈巧地一躲,躲到夏晴身後,吐了吐舌頭。
夏晴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澀和甜蜜瞬間炸開。
她看向江軒,江軒正有些狼狽地轉過頭去,假裝看窗外那片荒草。
握緊了美美的手,又看向那個假裝在看風景、已經徹底解下紅繩的少年。
真好!
雖然不知道哪裏好,但是就是覺得心裏很愉悅。
……
(乾不動了,明天再補吧,今天隻有這麼多了)
…
在江邊吹了半個鐘頭的風,三個人最後決定去街上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老麵館解決午飯。
江軒闊氣地揮了揮手,點了三碗招牌牛肉麵,還破天荒地加了三份牛肉。
“吃,小老妹,吃飽了纔有力氣跟你哥我鬥嘴。”江軒把那一小碟牛肉推到美美麵前。
美美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斜著眼看他,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膽小鬼哥哥今天好大方……晴姐姐,他是不是幹了什麼虧心事,想拿牛肉買通我啊?”
夏晴低頭笑得肩膀直顫,也把自己碗裏的牛肉夾給了美美一塊,“別理他,他那是…心情好吧。”
夏晴語氣頓了下,至於為什麼心情好,隻有他倆清楚。
“……”江軒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低頭猛吃麪,假裝沒聽見這“內涵”。
……
回到城中村的小院時,太陽曬的人暖洋洋的。
江軒將夏晴的被子拿出來曬一曬。
夏晴則拉著美美坐在院子裏的矮凳上,拿出一把細齒木梳,慢條斯理地給她拆那頭亂糟糟的馬尾。
江軒靠在門框邊,手裏虛空掐著根煙,不知道跟誰學的裝逼姿勢。
看著陽光灑在夏晴側臉上,眼神溫柔,手指穿插在美美的髮絲間,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這小破院子竟然生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哎,小老妹。”江軒打破了這份安靜,指了指隔壁夏晴的屋子,“你這紮完頭髮,去你晴姐姐那屋寫作業去。學生就要有個學生樣,你這都五年級了,要好好學習,別成天瘋玩。”
他的意圖太明顯了,明顯到連趴在地上打哈欠的小雨都忍不住抬頭瞅了他一眼,彷彿在說:不是哥們,你這裝模作樣的水平有點次啊。
美美頭也沒回,聲音脆生生的:“我作業早就寫完了呀。”
江軒愣住了,手裏的煙差點掉地上:“……寫完了?這才幾號你就寫完了?你別騙你哥哈。”
“真的呀,我過年前就寫完了。”美美轉過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我奶奶以前就跟我說,放假先把作業做完,過年才能玩得踏實。”
江軒當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腦子裏開始瘋狂走馬燈。
不是,現在的小學生都這麼內捲了嗎?
按照正常的劇本,寒假作業這種東西,難道不應該是開學前最後兩天的深夜,伴隨著全家人焦灼的嘆息和斷了三根的自動鉛筆芯,在淚水與鼻涕中完成的“生死時速”嗎?
像陳宇那種貨色,估計現在正一手抓著三支中性筆,模仿著三種不同的字跡在進行“量子波動補書法”呢。
“你……真寫完了?”江軒有些不死心地追問。
“不信你去我書包裡翻呀。”美美撇了撇嘴。
“……”
江軒心裏那一小撮“獨處的小火焰”剛冒個火星,就被美美這盆名為“勤奮”的涼水潑了個透心涼。
他原本想的是,把美美支開,自己好跟夏晴在屋裏“深入交流”一下關於潤唇膏的口味問題。
夏晴紮好最後一根皮筋,把美美的小辮子理順,看著江軒那張吃癟的“厭世臉”,眼底的笑意都要藏不住了。
她拍了拍美美的小肩膀:“美美真棒。既然作業寫完了,那就去姐姐那屋,桌上有個平板,我給你找好了動畫片,你自己看一會兒,好不好?”
“好耶!謝謝晴姐姐!”美美歡呼一聲,接過夏晴遞來的鑰匙,一蹦一跳地去了隔壁,臨走前還不忘給江軒一個無語的眼神。
院子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江軒看著美美進了屋關了門,心裏那根弦瞬間繃緊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開始不安分地往夏晴那張嬌艷欲滴的唇上瞟。
“咳……內個,夏老師,你看這太陽挺暖和的,屋裏空調也暖和,咱們是不是也得……交流交流?”
他說著,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那種剛嘗到甜頭的少年氣,帶著一股子急不可耐的侵略感。
夏晴沒動,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雙手環胸,下巴微揚。
“交流?行啊。”她語調輕快,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撩撥。
江軒心頭一喜,剛要伸手拉她。
夏晴卻靈活地往後退了一小步,伸出手來推著他的胸口,然後順勢往下一滑,直接拎起了他那隻裝滿卷子的書包。
“咱們來交流一下你的寒假作業。”
“?”江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夏晴從書包裡抽出一疊白花花的數學壓軸卷,又拿出一本給他買的聽力練習冊,語氣“溫柔”:
“江軒小朋友,這些天作業你是一動也沒動啊。”
“不是……夏老師,這畫風不對吧?”江軒喪了氣,肩膀瞬間垮了下來,“這大好春光……呸,大好冬光的,你讓我寫卷子?”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有人寫假期作業吧……不會吧。
“寫完一張…‘嘗’一口。”夏晴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聲音低得隻有他倆能聽見,“要是寫錯一個題的話……有懲罰哦。江軒小朋友,敢不敢賭?”
江軒的心臟猛地一跳,那種被“釣”住的感覺讓他渾身發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夏晴,看著她眼底那抹狡黠的微光,頓時來了勁:“行!”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寫完作業沒有女朋友的獎勵吧……不會吧。
“行,夏老師你給我等著……今天我要是寫不完這三張卷子,我就不姓江,我跟你姓。”
夏晴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臉頰,像是在獎賞一頭努力耕田的驢:“乖,我在這兒監督你。加油哦,江——學——霸。”
小雨趴在太陽底下,看著江軒在那兒揮筆疾書,又看了看夏晴手裏那塊隨時準備“獎賞”的“胡蘿蔔”,再次翻了個白眼。
嘖,這家人,似乎沒一個正常的。
“誰讓你寫數學試卷的?”
“???”江軒看著自己被抽走的數學作業一臉茫然。
“英語這麼差,當然要補英語了。”夏晴將那十幾張英語試卷從書包裡抽出來放在他眼前。
“……”
不是,這不對,這數學試卷,他還有些機會不出錯,這特麼英語……半個月沒看了,別說不出錯了,能對幾題就不錯了。
“認輸了啊?那你以後就要叫夏軒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