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跟小姨說不用送,我自己坐車回去的時候,語氣裝得很隨意,像是這個決定她已經考慮了八百遍。
其實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想的根本不是這事。
小姨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坐大巴?東西多不多?
不多,就一個箱子。夏晴麵不改色,你這兩天跑來跑去的也累了,在家歇著吧。
小姨沒多想,點了點頭: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我送你到車站,到了給我發訊息。
上車的時候,夏晴掏出手機,給江軒發了條訊息:
【我出發了。】
發完又補了一條:【你到了別站門口等我,進去等。】
過了幾秒,那邊回:【知道。鬼鬼祟祟的,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一樣。】
夏晴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兜裡。
……
舒江汽車站。
江軒已經到了。
他坐在候車廳角落的椅子上,腳邊放著一個書包,戴著口罩,帽簷壓得很低,整個人往那一縮,像一團不想引起任何生物注意的黑影。
旁邊一個大媽拎著蛇皮袋坐下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覺得這小夥子戴帽子又戴口罩,不是明星就是有病。
江軒假裝沒看見,低頭刷手機。
但他什麼也沒看進去。
每隔十幾秒就抬頭望一眼進站口的方向。
他知道夏晴那班車是幾點到站。
她昨晚把車次發給他了,連發三條,生怕他記錯。
他回了句我又不是老年癡獃,她發了個鎚子表情包。
九點四十分。
進站口出現了一個穿著米白色羽絨服的身影,拉著一個淺粉色的行李箱,肩膀上挎著一個帆布包。
圍巾圍得很高,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江軒認出來了。
他站起來,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帽子又往下壓了壓,然後隔著七八排座椅,看著她拖著箱子走進候車廳,四處張望了一下。
他舉起手機,發了條訊息:
【你往左邊看。】
夏晴低頭看手機,然後轉過頭。
她看到角落裏那團黑色的人影,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迅速收了回去。
她拖著箱子,假裝不經意地朝他那邊走過去,走到他旁邊,沒停,在隔了一個座位的地方坐下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
坐了幾秒,江軒先開口:你演得還挺像。
夏晴目視前方,聲音壓低:你也是,帽子都快把眼睛遮住了。
這樣顯得臉小。
你臉又不大。
那不一定,有時候挺必要的。
夏晴沒接話,但圍巾底下的嘴角翹了一下。
……
九點五十分,開始檢票。
江軒先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背上,往檢票口走。
沒回頭,沒等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夏晴在後麵多坐了幾秒,然後纔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拖著箱子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五六個人,像兩條平行線。
大巴停在站台邊上,發動機嗡嗡地響著,排氣管往外吐著白氣。
江軒上了車,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選這排不是隨便選的——倒數第二排,靠窗,前麵座椅的靠背高,後排不容易被前麵的乘客看到。
夏晴上車之後,目光掃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往後走,在他旁邊坐下來。
帆布包放在腿上,箱子塞進腳邊的空隙裡。
兩個人坐得闆闆正正,目視前方。
司機發動車子,大巴緩緩駛出車站。
車廂裡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嗑瓜子,前排一個大爺在跟旁邊的老太婆抱怨舒江的公交車漲價了。
大巴開出車站,拐上國道,車廂裡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夏晴低頭看手機,江軒也低頭看手機。
兩個人的聊天介麵還停在昨天,。
江軒想了想,打了幾個字發過去:【你困不困?】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
夏晴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回:【不困。】
江軒:【哦。】
過了幾秒,夏晴又發了一條:【你昨晚沒睡好?黑眼圈好重。】
江軒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看到的?
他打字:【你不是說沒看我嗎?】
夏晴沒回。
江軒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耳朵露在圍巾外麵,紅紅的。
他笑了一下,沒追問。
……
大巴在國道上晃著,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枯樹。
冬天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並排的膝蓋上,暖烘烘的,帶著點慵懶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夏晴動了。
她伸手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然後繼續往下拉。
領口敞開,露出了那件黑色高領毛衣。
毛衣領子很高,拉到下巴那種高,遮得嚴嚴實實。
但還不夠。
她偏過頭,看了江軒一眼,然後伸出手指,勾住毛衣領口,輕輕往下拽了一小截。
白皙的脖頸露出來。
那塊印記還在。
顏色比前兩天淡了一些,從深紅變成了暗紅,像一朵開敗了的花,固執地貼在她的麵板上。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那塊印記上,把顏色照得很清楚。
江軒的視線釘在了那一小片麵板上,喉結滾了一下。
夏晴沒說話,就那麼側著頭,讓他看著。
手指還勾著領口,沒鬆。
江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看,這就是你乾的好事。
我每天在家都得這麼遮著。
夏晴看著他的表情,嘴角慢慢挑了一下,然後把領口拉回去,重新把圍巾裹好。
全程沒說話。
但該說的都說了。
江軒把臉轉向窗外,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嘴角一直想笑。
……
他的手垂在座位側麵。
過了一會兒,夏晴的手伸過來,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後縮回去。
又伸過來,這次沒縮,搭在他的手背上。
江軒翻過手,握住了。
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兩個人的臉都朝著各自的方向,誰也沒看誰。
但手握著,沒鬆開。
車廂裡安靜下來,前排的大爺頭一點一點的,旁邊的大媽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夏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
她的手還搭在江軒的手上,但力道已經鬆了,像是半夢半醒之間的那種鬆弛。
江軒沒動。
他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很輕。
圍巾又滑下來了一點,露出下巴和嘴唇。
江軒看了她一會兒,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光禿禿的樹,灰撲撲的田埂,遠處幾間低矮的農房。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導航。
距離萊湖汽車站還有不到三十分鐘。
握著的那隻手動了一下。
夏晴睜開了眼。
她沒說話,就靠著椅背,偏頭看著窗外。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江軒先開口:快到萊湖了。
夏晴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江軒等了幾秒,又說:你再不坐好,我就坐過站了。
夏晴沒笑。
她轉過頭,看著他。
眼睛裏有光,但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光,是一種更軟的東西。
像冬天早晨窗戶上化了一半的霜,將化未化,濕漉漉的。
江軒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說不出話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挺擅長告別的。
小時候爸媽出門,他揮揮手就跑去玩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兩個字。
但現在,夏晴就坐在他旁邊,隻是用這種眼神看了他一眼,他就覺得不行了。
大巴拐了一個彎,萊湖汽車站的招牌已經能看到輪廓了。
夏晴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低頭整理圍巾,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
江軒看著她的側臉,腦子忽然很熱。
不是那種上頭的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不吐出來會憋死。
夏晴。
夏晴抬頭看他。
我送你回長山。
夏晴愣了一下:什麼?
我送你回長山。江軒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到了長山我再轉車回萊湖。
夏晴看著他,眼睛慢慢睜大。
你知道長山離萊湖多遠嗎?
不知道。
那你——
不遠也遠,都得坐車。江軒打斷她,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多坐一段而已。
夏晴張了張嘴,想說你瘋了,但看著他的眼睛,話卡在喉嚨裡,沒說出來。
他的眼神很認真。
不是衝動,不是一時興起。
是那種我想過了,我覺得可以的認真。
大巴減速,拐進萊湖汽車站的匝道。
檢票員站起來,開始報站:萊湖到了,萊湖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帶好隨身物品。
車廂裡幾個人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東西。
江軒沒動。
夏晴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她把臉轉過去,假裝在看窗外。
過了一會兒,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那你怎麼跟你外公外婆說?
就說路上堵車,晚點到。
他們會信?
不信也得信。江軒頓了一下,嘴角漏出一點弧度,反正我已經坐過站了。
夏晴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又覺得鼻酸。
她側過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窗外倒退的站台。
大巴重新啟動,載著他們往長山的方向開去。
……
車廂裡空了不少,剩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坐著。
江軒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蓋上,五根手指鬆鬆地垂著。
過了一會兒,夏晴的手伸過來,手指穿進他的指縫裏。
江軒偏頭看她。
她沒看他,目視前方,圍巾裹得很高,隻露出一雙眼睛。
但那隻手很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緊。
江軒沒說話,把手指收攏,回握住她。
讓陳宇幫忙照顧小雨幾天會不會很麻煩他啊?夏晴突然小聲說道,像是想把這段沉默接上點什麼。
麻煩?他都要感恩戴德了。江軒說。
啊?為什麼啊?
有理由不在家待著了唄。他這兩天在被看得死死的,晚上玩手機都不敢玩太晚。
哦——夏晴點了點頭。
然後又安靜了。
大巴搖搖晃晃地開著,車廂裡暖氣很足,熱風從腳底往上烘,把人烘得昏昏沉沉的。
窗外的樹越來越密,路牌上的字越來越陌生。
江軒不認識這條路。
但坐在這裏,他一點也不覺得陌生。
大巴繼續開著。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
手握著,誰也沒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