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嬸家的雞,是昨天晚上連夜殺的。
江軒進門的時候,砂鍋正蹲在煤氣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蓋子被頂得一跳一跳的,像裏頭關著什麼急著要投胎的東西。
“小軒到了?快來快來,先把這碗喝了暖暖胃。”二嬸叫他進屋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到桌前,手裏那隻大碗已經端過來了,說它是碗都委屈它了,那尺寸擱古代能當頭盔使。
裏麵臥著一隻雞腿,大得離譜,像是這隻雞生前得罪了二嬸,被專門挑出來重點報復。
江軒看著那隻雞腿,沉默了片刻:“嬸,你這雞是鴕鳥吧??”
“瞎說什麼。”二嬸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力道之大讓江軒覺得自己的肺從嘴巴裡蹦出來看了一眼世界又縮回去了,“多吃肉,不許挑食,你看看你瘦的,跟個刀螂似的。上次回來就沒見你長肉。”
江軒張了張嘴想說“我上次回來也沒多久”,但看著二嬸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低頭喝了一口湯,很鮮,鮮得眉毛差點離家出走,沒忍住又喝了一口。
二嬸在旁邊看著,臉上又浮現笑容。
夢夢立刻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起頭,嚥下嘴裏的飯,嘴邊的油都沒擦,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句:“小軒哥哥,我期末這次考了班級第二,數學考了一百分哦。”
說完就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翻譯過來就是:快誇我快誇我快誇我。
二嬸連忙補刀:“第二是第二,就是名字忘寫了,要不是沒那麼嚴,就給你零蛋了。”
江軒差點被湯嗆到。
他看了一眼夢夢,夢夢撓了撓頭。
“問題不大,你哥我以前也乾過。”江軒摸了摸她腦袋。
“嘻嘻~”江夢夢抬頭笑了起來。
二嬸在旁邊直搖頭,但嘴角是翹著的。
二叔也從外麵回來。
他進門先洗了手,然後坐到桌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著眼看向江軒:“成績出來了吧?考得咋樣?”
江軒放下筷子:“603。”
二叔的手頓了一下,酒杯懸在半空中,眼睛慢慢睜大。
“多少?”
“603。”
二叔把酒杯放下,認認真真地看了江軒兩秒,然後咧嘴笑了。
“行。”他隻說了一個字。
二嬸在旁邊接話:“上次你二叔回來唸叨了一晚上,說你以後肯定有出息。”
二叔瞪了她一眼:“我什麼時候唸叨了?我就說了一句。”
“你說了一句‘小軒這孩子爭氣’,然後翻來覆去說了八遍。”二嬸麵無表情地拆台。
二叔端起酒杯,假裝沒聽見。
夢夢在旁邊插嘴:“爸爸,我考了班級第二你怎麼不誇我?”
二叔看了她一眼:“你名字都不寫,給你零蛋都是應該的。”
夢夢癟嘴,轉頭看向江軒,眼神裡寫滿了“你幫我罵他”。
江軒假裝在喝湯。
……
陳宇中午吃完飯來到城中村。
小雨蹲在院子裏,冷眼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咋了?不認識了?來,小雨,叫聲大伯。”陳宇蹲下來,伸出手想摸它的頭。
小雨把腦袋一偏,精準地躲開了他的手。
陳宇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這狗……脾氣還挺大。”他訕訕地收回手,轉身去櫃子裏拿狗糧。
他開啟櫃子,拿出狗糧袋,看著袋子上貼的便籤條——“一次一勺半,別多喂。小雨要是偷吃,就是你喂多了。”
陳宇盯著那個“你”字看了兩秒…哦,應該是跟軒子說的。
他舀了一勺半,倒進盆裡。
小雨低頭開吃,從吃第一口到吃完最後一口,全程沒有正眼看過陳宇一眼。
吃完之後,它站起來,轉過身,拿屁股對著他,然後趴下了。
整個過程一氣嗬成,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陳宇沉默了片刻。
他掏出手機,給江軒發了條語音:“你養的這是什麼狗?有沒有一點待客之道?吃完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拿屁股對著我?我在你家連條狗都不如?”
江軒很快回了條語音,背景音是二嬸在廚房洗碗的聲音:“你跟狗計較,你也是狗。”
陳宇:“……你他媽。”
他又發了一條:“你的狗把我當空氣你管不管?”
江軒回:“它沒咬你你就偷著樂吧。”
陳宇沉默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尾巴都沒動一下的小雨。
他蹲下來,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雨的背。
小雨沒躲,但也沒理他,連耳朵都沒動一下。
陳宇又摸了一下。
小雨的尾巴尖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陳宇看見了。
他咧嘴笑了:“行,你說我當你預設了啊。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侄子。”
小雨甩了甩尾巴。
中午吃完飯江軒回了家去收拾一下,二嬸本來要跟著,被他勸住了,上次回來大掃除過,這次也沒多少東西要收拾。
收拾完後,他提著黃紙往山上走。
冬天的山沒什麼好看的。
樹葉子掉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
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吹得枯草窸窸窣窣地響。
江軒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小路往上走。
路麵被前幾天的雪泡軟了,踩上去一步一個淺淺的腳印。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以前他每次走這條路,心裏都壓著東西。
那種感覺很重,重到喘不過氣,但又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是愧疚,是自責,還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覺得腳步輕了一點。
奶奶和爺爺的墳在半山腰一個向陽的位置。
江軒把祭品擺好,蹲下來點火。
紙錢燒起來的時候,火苗在風裏晃了晃,煙嗆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沒急著說話。
就蹲在那兒,看著火一點點把黃紙吞進去,灰燼被風吹起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然後飄遠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奶奶,我來了。”
“上次回來沒來得及跟您說太多。”他頓了頓,又往火裡添了一疊紙。
火苗跳了一下。
安靜了幾秒。
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得旁邊的枯草彎了腰。
江軒的手停在紙堆邊,停了一會兒,又接著往火裡放。
“奶奶,我以前……覺得活著挺沒意思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過去很久的事,“覺得自己是個災星,害了家裏,也害了您。”
他停了一下,沒看那簇火,目光落在墳頭那塊被風雨磨得有些發白的石頭上。
“但我現在不那麼想了。”
“我也說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成績慢慢上來了一點,可能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風吹散,“可能是遇到了一些人。”
他說“一些人”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那根紅繩和黑色頭繩。
“奶奶,我跟您說個事。”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到。
“我遇到一個女孩,特別好。”
他說完這句就停住了,像是在等奶奶的反應。
火燒得很旺,灰燼被風捲起來,飄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叫夏晴。”江軒說這名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軟了半度,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夏天那個夏,晴天的晴。”
“長得特別好看。”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特別好看的好看。就是……您要是見了肯定喜歡的那種好看。”
“她成績很好,也很善良,您要是還在,她肯定能跟您聊得來,她嘴甜,不像我,半天憋不出一個好字。”
他又往火裡添了一疊紙,火舌舔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縮了一下,沒在意。
“家裏發生的事我跟她說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那時候就認識幾天…”
“但她沒嫌棄我,她讓我向前看…”
“奶奶,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些。您是我第一個說的。”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她還讓我代她向您問好。”
他說完這句,就沒再說話了。
就蹲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著火燒完。
紙灰被風吹起來,落在他袖子上,他也沒撣。
火燒盡了,最後一點火星在灰堆裡閃了閃,滅了。
江軒在墳前跪了一會兒,膝蓋隔著褲子貼著潮濕的泥土,涼意一點一點滲上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低頭看著那塊被煙火燻黑的墓碑。
“奶奶,我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他轉身,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幾步,他又回過頭。
那堆紙灰還在冒著一縷極細極淡的煙,像是有人在背後看著他,一直看到他走遠。
江軒收回視線,把手插進兜裡,繼續往下走。
回來後江軒躺在老家的床上。
這床他睡了十幾年,翻身的時候會吱呀吱呀地響。
他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夏晴的訊息已經堆了幾條。
夏晴:到家了嗎?
夏晴:有沒有吃飯?
夏晴:你不會又泡麵了吧?江軒你說話。
再往下。
夏晴:你再不回訊息我打電話了!!
最後一條是語音,他還沒聽。
江軒點開那條語音,夏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氣急敗壞:“江軒你要是不想回訊息你跟我說一聲也行啊,你這樣子我……”語音到這裏斷了,像是說到一半覺得太凶了又不好意思繼續,乾脆掐了。
他打字:剛去給奶奶上墳了,山上訊號不好。
夏晴幾乎是在他發出去的瞬間就回了:哦。那你吃飯了嗎?
秒回的速度快到不像一個“哦”字該有的態度。
江軒:吃了,二嬸燉的雞,大雞腿。
夏晴:這還差不多。
江軒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片刻,嘴角還翹著。
過了半分鐘,夏晴又發了一條:今天小雨乖不乖?
江軒:陳宇去喂的,說小雨拿屁股對著他,氣的夠嗆。
夏晴: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養的,都被你帶壞了。
江軒總覺得這話有點問題,但是又不知道問題在哪。
夏晴接著發:那你呢?你今天乖不乖?
江軒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三秒:我什麼時候不乖了?
夏晴:你什麼時候乖過?
“……”
江軒:夏老師你說話可得有證據?不能憑空汙衊。
夏晴:嗬嗬^_^
夏晴:圖片(依然是雪白的脖子上有個印記,隻是顏色好像更深了點)
“……”
夏晴:你自己看看。我現在在家都要把毛衣領子弄到下巴的位置了[捶你jpg.]
夏晴:我還隻有一件高領的毛衣[啊啊啊啊!]
江軒:我給你買。
夏晴:?這是買不買的事嗎?
江軒:這不能全怪我。
夏晴:?
夏晴:哦,下次不給你親了。
江軒:別介啊夏老師,怪我怪我[投降jpg.]
夏晴:哼╯^╰
她躺在床上看著江軒的“認錯”,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小樣,還拿捏不了你,然後江軒就發了另一條訊息過來:那下次還能親嗎?
“……”夏晴的俏臉頓時就紅了起來,怎麼可以這樣問啊,這個臭木頭,但是…心裏有點期待欣喜…
江軒看她幾分鐘都沒回訊息,撓了撓頭,不會又生氣了吧?
唉~
戀愛談到他這份上也是沒誰了。
賊窩囊。
夏晴發了條訊息過來:看你表現[探頭小貓jpg.]
咳咳咳——
江軒看著她發的訊息莫名感覺嗓子有點乾,身上有點熱。
他趕緊轉移話題:奶奶那邊,我跟她說了。
夏晴問:說什麼了?
江軒:說你代她問好。
對麵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然後夏晴發了一段語音過來。
江軒點開。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被窩裏壓著嗓子說的:“那奶奶……有沒有說什麼呀?”
江軒看著手機螢幕,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他打字:她說——
夏晴等了幾秒,催了一句:說什麼?
江軒:她說你聲音挺好聽的。
夏晴回了一個鎚子表情包,力道比昨天那個還猛。
但緊接著又來了一條語音,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那……代我跟奶奶說,有機會我去看她。”
江軒捏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沒回“好”,也沒回“嗯”。
他就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窗外沒有燈,屋裏也沒有。
隻有手機螢幕的光落在他臉上,把嘴角那一點弧度照得很清楚。
最後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夏老師,你今天話好多。
夏晴秒回:帕波。
江軒沒再回。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
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
窗外的風停了,狗也不叫了,世界安靜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江軒閉上眼睛。
她下次去看奶奶。
這句話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他翻了第二個身。
木板床又吱呀響了一聲。
算了,睡不著就睡不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