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化肥廠出來,冬天的夜風迎麵吹過來,冷得刺骨。
江軒騎著電動車,陳宇坐在後麵,兩人都沒說話。
路燈稀稀拉拉的,橘黃色的光照在結了薄冰的路麵上,輪胎碾過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軒子。
路過藥店停一下。
江軒眉頭一皺:你受傷了?剛才誰碰你了?
不是……陳宇的聲音有些扭捏,我要買點葯。
買什麼葯?
……痔瘡膏。
江軒手一抖,電動車差點歪了。
你特麼不是跟老張請假的藉口嗎?
我當時確實是隨便編的!陳宇委屈道,但是剛纔在化肥廠裡蹲了那麼久,加上緊張——你懂不懂緊張的時候人的身體會產生各種應激反應?我現在是真的不太舒服!
江軒沉默了三秒,然後發出爆笑聲:我靠,你是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你當我願意跟你說這種事?陳宇聲音都破音了,快點停!前麵有個藥店!
行行行。
江軒把車停在路邊一家還亮著燈的藥店門口。
陳宇跳下車,弓著腰往裏走。
要我幫你進去問嗎?江軒靠在車上,語氣欠得不行。
那你自己注意啊,別買錯了,痔瘡膏和牙膏長得差不多——
去你二大爺!陳宇紅著臉衝進了藥店。
江軒靠在電動車上,笑得肩膀直抖,剛才化肥廠裡那點緊繃感,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
兩分鐘後,陳宇夾著一個小膠袋出來了,表情極其難看。
買到了?
別提了。陳宇咬牙切齒,那個女店員看我的眼神——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去那家店了。
你一高中生大晚上去買痔瘡膏,人家能不多看你兩眼?
……你能不能別說了?
行,上車吧。
江軒發動電動車。
等下。陳宇又開口了。
又怎麼了?
……你能不能騎慢點?顛得我難受。
把陳宇送到學校,見他進校門後,搖了搖頭,掉頭往城中村騎去。
一路上他在想待會兒怎麼跟夏晴交代。
他在心裏排練了好幾遍,覺得萬無一失了,才轉進城中村的小巷。
遠遠地就看到自家院門口的燈亮著。
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照亮了門前一小片雪地。
嗯,正常。
但走近了才發現——
不太正常。
院門口停著一輛電動車——是江雪的。
江軒腳步一頓,她怎麼在這?
他推開夏晴的院門——
夏晴和江雪正坐在主屋裏,桌子上放著兩杯水,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幾乎沒動。
聽到門響,兩人同時轉過頭。
夏晴第一個站起來。
她快步走到江軒麵前,視線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看臉、看手、看衣服,檢查有沒有傷。
沒事吧?她問。
語氣剋製,但聲音比平時緊了半度。
江軒愣住了。
等等。
什麼叫沒事吧?
嘶……不會是…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江雪,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表情有些愧疚,又有些擔憂。
你們……
江雪跟我說了。夏晴語氣很平靜,那個叫王虎的。
江軒沉默了一秒,然後在心裏罵了一聲。
日。
我、我隻是覺得你們幫了我……江雪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唐立燕讓我注意一下你和陳宇,她說陳宇請了假出去了,她怕你們去做傻事——
所以你就跑來跟夏晴說了?江軒的語氣沒有責怪,隻是有些無奈。
對不起……江雪的聲音更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就覺得……應該讓夏晴知道。
江軒看著她那副自責的樣子,嘆了口氣。
行了,又不是什麼大事。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別哭了,多大點事。
可是都是因為我……江雪吸了吸鼻子,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被王虎——
跟你沒關係。江軒打斷她,語氣很堅定,那種煞筆就是閑得慌。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讓你別去。
江雪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夏晴坐到她旁邊,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聽他的,跟你沒關係。她聲音柔了下來,而且事情已經解決了,對吧?
說完,她看向了江軒,眼神很平靜,但裏麵有東西。
嗯,解決了。他點頭。
江雪又坐了一會兒,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那我先回去了。她站起來,抹了抹眼角,謝謝你們,真的。
路上小心。夏晴站起來送她。
江雪。
江軒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叫住了她。
以後要是再有人找你麻煩,直接跟我們說就行,大家都是哥們,別不好意思。
江雪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院門關上,電動車發動的聲音漸漸遠去。
客廳裡安靜下來,空調的嗡嗡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
夏晴轉過身,看著江軒,笑容沒了。
不是生氣的那種沒了,是那種我很認真,你最好也認真的表情。
江軒看到她這個表情,頭皮一緊。
要來了。
夏晴指了指凳子。
我又不是犯人——
……好。
江軒乖乖坐下。
夏晴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雙腿交叉,雙手抱胸。
說吧。
“你能不能好好坐著,這姿勢挺唬人的。”江軒先打斷話題。
“嗯哼——我現在沒心情和你開玩笑。”
…哦,說什麼?
送陳宇去醫院?夏晴歪了歪頭,縣中心醫院?
……嗯。
那你身上怎麼有股…很怪的味道,不是酒精味。
江軒心裏咯噔一下,不是,晴子你這是什麼鼻子,這都能聞到,那個逼廢棄的化肥廠裡確實有股很濃很雜的味,但是他也沒待多久啊。
“…可能是在哪裏不小心蹭的什麼東西吧。”
“你要是不說實話,今晚我就在自己這邊睡了。”
我靠,竟然是這招——太貝比了,夏老師!
江軒。
夏晴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江雪隻知道下午王虎找她的事。但是唐立燕說陳宇請了假出去了——他一個住校生,平時怎麼可能晚自習請假出校門?而且他的理由是……
她頓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
……那個確實是真的。
我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夏晴深吸了一口氣,我問你,你今晚到底去了哪?做了什麼?
江軒坐在凳子上,看著她。
他發現自己很難對著這雙眼睛撒謊,因為她眼睛裏的那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質問,隻有擔心。
……行。
江軒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
王虎下午往我桌洞裏塞了兩張紙條。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疊好的紙條——第二張,他沒扔。
遞給夏晴。
夏晴接過來,展開。
看到上麵的字,她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你不來也行。聽說你物件是個挺好看的女生,三班的轉學生是吧?我去找她聊聊也一樣。】
她盯著紙條看了好幾秒。
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所以你就去了。她的聲音很輕。
因為他提到了我。
夏晴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哭。
你是不是傻?
她聲音有些抖:他就是故意激你的,你看不出來嗎?你一個人跑過去,萬一他們真動手呢?萬一你受傷了呢?你有沒有想過——
我沒有一個人去。江軒打斷她,聲音很平靜,陳宇跟我一起去的。而且我提前聯絡了飛哥——就是之前來學校送錦旗的那個警察,他也趕到了。
我又不是煞筆,也不是葉問,能一個打十個的,我肯定有後手啊。
夏晴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而且飛哥一到,那幫人就慫了。江軒語氣輕描淡寫,沒動手,一根手指頭都沒碰我。
夏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確認他耳朵沒有動,沒有說謊。
她低下頭,深呼了一口氣,然後又深呼了一口氣,再深呼了一口氣。
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她的聲音悶悶的,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下次遇到這種事,能不能先告訴我?
告訴你你不得擔心死——
我現在不擔心嗎?!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聲音比剛才大了好幾度。
主屋安靜了,臥室裡的空調嗡嗡地吹著。
江軒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對不起。他難得地低了頭,沒有嘴硬,沒有找藉口。
夏晴吸了吸鼻子,別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你就知道說對不起。她嘟囔著,聲音已經軟了下來。
那……我以後不幹這種事了?
你以後還敢,我就跟著你一起去。
……那不是更危險?不是,我的意思是到時候情況不對,我想跑路都跑不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累贅嘍。”
“不是,你是我的軟肋。”
“…”夏晴臉紅了起來,那…那…你以後就不要乾這種傻事。
……好好好,不幹不幹,要不是那傻逼威脅我,我肯定不會去的。江軒雙手舉起來做出投降的姿勢。
夏晴瞪了他一眼。
眼角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彎了一點。
……
兩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餓了嗎?夏晴先開口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柔和。
有點。
那我們過去吃飯吧。
她站起來往江軒院子那邊走,路過江軒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度很輕。
笨蛋。
江軒沒躲,撓了撓頭傻笑著,然後和她一塊過去。
晚飯是西紅柿雞蛋麵,熱氣蒸騰上來,帶著熟悉的香味。
謝謝。
吃吧。夏晴在他旁邊坐下,托著下巴看他。
“你不吃?”
“現在不餓。”
“…”
江軒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麵,吃了兩口,他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麵不好吃?
不是。
他嚼著麵條,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剛才哭的樣子挺醜的。
……你說什麼?
我說你哭的時候鼻子紅紅的,像個小醜——
一個小玩偶砸在了他臉上。
你才醜!你全家都醜!
不是,我在誇你!紅鼻子很可愛——
又一個小玩偶。
吃你的麵!
好好好,吃麪吃麪。江軒護著碗,悶笑了一聲。
夏晴瞪著他,但眼角的淚痕已經徹底幹了。
吃完麪,夏晴收了碗,然後起身往自己院走去。
“嗯?你幹啥去?”江軒不解地看著她。
“回去睡覺。”
“…這才幾點?不是,你剛剛說好了今晚在這邊睡的。”江軒不滿起來。
“我什麼時候說過?”夏晴眨著眼看他,甚是無辜。
“…你之前說的,我要是不說你就在你那邊睡,但是我說了啊?你不應該今晚在這睡?”
“哦——我是說過你不說的話我就在我那睡,可是我沒說,你說實話的話,我會過來睡啊。”夏晴攤了攤手。
“……”
“夏老師你…”江軒指著她半晌沒說出話。
他深呼吸一口,看著一臉得意的夏晴,幾步跨過去。
“啊——你要幹嘛?”夏晴見他衝過來趕緊躲閃,但是沒躲幾下就被他抓住,緊緊抱住。
“幹嘛啊?我要叫嘍,你這樣耍流氓。”她臉紅地輕輕掙紮著。
“你喊吧。”江軒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夏晴抬頭看著他,然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臉皮好像越來越厚了。”
“。”
“好了好了,你先洗漱,然後把打好地鋪,我過去打個電話就過來行吧。”夏晴捏住他兩邊的臉頰說道。
“你說的,騙人是豬。”
“哼嗯哼——”夏晴模仿豬叫了兩聲。
“……”
夏老師你別搞抽象啊。
“哈哈哈哈,開個玩笑,我真的會過來的,陳小雅推薦給我一部電視,待會咱倆一塊看。”夏晴安慰他。
江軒這才鬆手讓她離開。
夏晴回到自己臥室,關上門。
拿起正充著電的手機,臉色平靜下來。
剛才對著江軒,她表現得有些心軟——又是紅眼眶又是撒嬌,但那不代表她真的什麼都不做。
她並不是什麼被欺負了就忍著、逆來順受的乖乖女。
相反,她有自己的底線。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要犯我——
不好意思,她雖然沒什麼能力,但她有很疼愛她的小姨和姨丈。
拿她威脅臭木頭?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深吸了一口氣。
先醞釀一下情緒。
夏晴吸了吸鼻子——剛才哭過,聲音還有些沙啞,正好不用裝。
撥打電話。
嘟——嘟——嘟——
喂,怎麼了晴晴?這麼晚了找小姨幹嘛?
電話那邊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些睡前的慵懶。
沒……就是想小姨了。
夏晴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秒。
嗯?怎麼哭了?
聲調瞬間變了,溫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覺: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遠處隱約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嚴肅的男聲:怎麼了?晴晴在舒江被欺負了?
也不是被欺負……
夏晴斟酌著措辭,聲音斷斷續續的——她稍微修改了一下。
在她的敘述中,她說自己的好朋友江雪被一個男生騷擾,她替江雪拒絕了這種行為,結果卻被那個男生威脅——說讓她回家路上小心點。
不多不少。
剛好觸及底線,又不至於讓小姨和姨丈過度反應。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在壓火。
就這些?小姨的聲音平靜了下來,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
嗯……我就是有點害怕。夏晴又吸了吸鼻子。
電話那邊又傳來男聲,這次離話筒近了一些,聲音很清晰——
我給何立業打個電話,看看他們舒江一中的學生,是不是都這麼無法無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