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軒躺在地上。
書包摔在幾米開外,拉鏈炸開,課本散了一地。白色的書頁在雪裏翻著,像一張張沒寫完的答卷。
他的校服是深色的,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塊突然碎裂的影子。
一動不動。
周圍的聲音好像被什麼東西一把抽走了。
沒有風聲,沒有車聲,沒有行人驚叫,沒有雪落下來的簌簌聲。
什麼都沒有。
隻有她自己的心跳。
在耳膜裡。
一下。
一下。
一下。
擂鼓一樣地響。
紅薯袋子掉在地上,焦甜的熱氣散進雪裏,一眨眼就沒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跑的。
——隻知道那個距離,比任何時候都長。
江軒——!!!
她的聲音劈開了整條街的安靜。
腳底踩著積雪,沒跑幾步就打滑,膝蓋磕在地上,她沒有停,手撐著地麵爬起來繼續衝過去——積雪把手掌凍得通紅,她感覺不到疼。
江雪也紅著眼追上來,傘不知什麼時候丟在路邊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跳得發慌。
路上陸續有車停下來,有人已經摸出手機在打電話。
有個女人比夏晴先一步沖了過去,跪在地上,聲音裏帶著哭腔:天天!天天!
江軒!江軒!夏晴終於衝到他身邊,膝蓋跪進雪裏,眼淚已經不受控製地流下來了,嗓子堵得發緊,江軒——
然後——
他動了。
慢慢地,從雪地裡撐起身子,一點一點爬了起來。
夏晴愣在原地。
就看見他齜牙咧嘴地拍了拍身上的雪,表情像一隻踩空了台階的貓。
嘶——他倒吸一口冷氣,疼死了。
夏晴反應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趕緊撲過去扶住他,手從他肩膀往下檢查,聲音還帶著哭腔裡的劫後餘生:沒事吧?怎麼樣?哪裏不舒服?有沒有頭暈?
一連串的問題跟機關槍一樣掃過來,把本就有點宕機狀態的江軒砸得更懵了。
他眨了眨眼,視線落在她臉上。
睫毛上掛著淚珠,臉頰被冷風吹得泛紅,雪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弄花了她的臉。
他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
哭啥啊?
你被撞了啊,還說我哭啥!夏晴哽著聲音瞪他。
……我沒被撞啊。
夏晴愣住。
江軒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摸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抬起手,拇指輕輕蹭過她臉頰,把淚痕往旁邊擦了擦。
動作很輕。
冬天不能流眼淚,臉上容易長凍瘡。他說,語氣是平時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但是手沒收回去,就那麼放在她臉側。
夏晴又哭又想笑,鼻子發酸,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
江雪這時候才喘著氣跑到,彎下腰撐著膝蓋,胸腔起伏得厲害。
平時不怎麼跑步的後果就是——這條命今天差點就交代在這段距離上了。
當然最主要是因為兩個沉甸甸的累贅…
江、江軒……她勉強直起身子,你沒事吧?
還行。江軒拍了拍身上殘餘的雪,眼神在她倆臉上掃了一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你們倆是不是誤會啥了?
一旁,那個女人正蹲在地上緊緊抱著一個小男孩,孩子大概四五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把小手伸出來給媽媽看:
嗚嗚嗚——媽媽……手疼……小手紅了一片,掌心蹭破了皮。
沒事沒事,媽媽帶你去醫院,不疼不疼……女人抱著他,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聲音抖著。
差一點。
差一點兒子就沒了。
那個……不好意思,我已經盡量護著他了。江軒朝她開口,語氣有點不自在,像是在解釋什麼,又不太擅長這種場合。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衝著他弓下腰:謝謝——謝謝——謝謝你——
話就這兩個字,但說了不止三遍。
眼看她的膝蓋都要彎下去了,江軒趕緊上手把人扶住:沒事沒事,正常操作——呃,我是說,換誰都會的。
女人哽嚥著,彎下腰對那個小男孩說:天天,快謝謝哥哥。
小男孩還在抽噎,抬起紅通通的臉,乖乖開口:哥、哥鍋……洗、洗謝……
哭腔沒散,發音跑偏,字說成了兩半,往一塊疊。
稚嫩得讓人心裏一軟。
沒事沒事。江軒擺擺手,語氣比剛才鬆了一截。
…
烏拉烏拉烏拉——
警車的聲音從路口拐進來,藍紅色的光在雪地裡掃了兩圈。
誰報的警?
周圍一個大叔舉了舉手:
兩位警察問了幾句情況,隨即發現不對——造成事故的肇事車輛,駕駛座那邊到現在還沒人出來。
走過去一看,車頭已經撞變形了。
其中一位警察眉頭皺起來,探進去,撲麵而來一股濃烈的酒氣。
駕駛座是個女性,頭垂著,已經昏迷了。副駕駛的男的還在嘟嘟囔囔,意識不清楚,說的什麼都聽不清楚。
——酒駕?
大雪天的。
不久,救護車也到了。
兩個人被抬上去。
女人氣得發抖,想要當場討個說法,但一個昏迷一個神誌不清,隻能幹瞪眼。
放心,我們會聯絡您的。警察安慰她,然後轉過來,拍了拍江軒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小夥子不錯,見義勇為啊。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我叫江軒,一中高二四班的——
他頓了頓。
——誒,不用記,做好事不留名。
警察沉默了兩秒。
然後湊近,聲音壓低了些:自己的安全也很重要。他的目光往旁邊瞥了一眼——夏晴一直扶著江軒,指節攥得有些白,眼圈還沒完全褪紅,別讓身邊的人擔心。
江軒愣了一下。
警察已經拍了拍他肩膀,轉身上了警車,臨走前還爽朗地沖他笑了笑。
車門關上,藍紅色的光消失在雪裏。
江軒站在原地,沒有動。
風灌進衣領,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側過眼,看了看還握著他手臂的夏晴。
她沒有說話,隻是垂著眼,專註地看著地麵,但手一直沒鬆。
[……]
他把視線挪開,喉結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
小兄弟,你跟我一起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女人又開口,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不用不用,沒什麼大礙。江軒擺擺手,身上確實有些疼,但還沒到需要動用醫療資源的程度。
別客氣,醫療費我來出,你救了我們天天,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纔好。女人繼續說。
阿……姐,真不用。江軒有點無奈,我自己身體我清楚,有事的話不用你說我也會去的。
他斟酌了一下,換了個方向:要不這樣——你幫我買瓶雲南白藥噴霧就行了。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好好好,你等我!
她抱著天天衝進旁邊的藥店,沒一會就出來了——手裏提著一大袋,雲南白藥噴霧、活絡油、跌打損傷膏,還順手去便利店提了兩箱牛奶出來。
小兄弟,這些都給你。她把東西放到一旁。
姐,這真的不用——
拿著。女人語氣很堅決,不然我會一直過意不去的。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她從小男孩的小書包裡掏出鉛筆,撕了張紙在上麵寫著,然後塞到他手裏,你有任何問題,一定要聯絡我,聽到沒有?
……行。江軒接下來,知道再推也推不掉了。
女人又對著他彎了一次腰,帶著天天上救護車。
車開遠了。
哎喲我去——
周圍的人散了七七八八,江軒終於綳不住了,手撐著膝蓋吸了口冷氣,表情從沒事的兄弟瞬間切換成當場去世。
夏晴立刻撲過來: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沒事,就是骨頭疼。他吸著氣,把兩箱牛奶往旁邊挪。
是不是骨折了?還是去醫院看一下吧。江雪也湊過來,眉頭擰著。
夏晴跟著點頭。
不是骨折。江軒搖了搖頭。
因為當時情況緊急,所以他也是下意識地衝過去將那個小男孩拉過來,但是慣性有點大加上地滑,瞬間就失去了平衡也就滑倒了,給他摔的有點懵,這也是他為什麼當時沒起來一動不動的原因——摔宕機了。
真沒事?夏晴還是不放心,仔仔細細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真沒事——壞,我書包呢?他腦子轉了個彎,突然回過神來,往周圍看了看。
在這兒。江雪從旁邊撿起來遞過去。
拉鏈壞了。
江軒看著炸開的拉鏈,直接破防:“……艸,這黑心商家賣的什麼假貨?我就輕輕扔了一下——它怎麼就裂開了?它是不是也期末壓力太大了?”
夏晴本來還繃著,聽他這句,眼淚差點又下來,硬生生被他氣笑:“你能不能別貧了。”
總之,江軒把書包往腋下一夾,打斷話頭,回家回家,再站這兒下去,咱們不用堆雪人了,自己就是雪人了。
…
回去的路上,夏晴扶著他走,江雪順手接過那兩箱牛奶,提在手裏——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幫提牛奶總歸是幫了點什麼。
路邊找到了那把被江雪隨手丟掉的粉色碎花傘,已經被雪壓了半邊,小熊掛件埋在雪裏,隻露出一隻耳朵。
夏晴把傘撈起來,撣掉雪,和他並著肩往停車的地方走。
江軒走路有點跛,她扶著他的手臂,步子放得很慢。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風把路燈照出的光暈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雪還在飄,像窗簾裡漏進來的光。
晃晃悠悠騎了十幾分鐘,三個人終於到了院門口。
夏晴開了江軒這邊的院門,把他攙扶進去,隨手把傘收了靠在牆邊。
她抖掉自己肩上的雪,又伸手小心拍掉他頭髮和衣領上的雪,動作輕得像在拍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坐會兒休息一下吧。”她聲音軟得不行。
“不要。”江軒扶著桌子,拒絕得很堅決。
夏晴:“???”
江軒一本正經:“屁股疼。”
“……”夏晴噎住。
江雪沒憋住,“噗”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臉紅了一下:“對不起……我不是笑你……我就是——”
江軒麵無表情:“你就是忍不住。”
江雪:“……”
夏晴又氣又心疼,瞪他一眼:“你先緩緩,我去下點麵。”
她轉過身,又回頭看了江雪一眼:小雪,今天謝謝你了。
啊,我沒幫上什麼忙——江雪有些手足無措,連連擺手。
有的。夏晴語氣很確定,隨即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外麵雪還很大,等會小一點再走,先在這吃吧。
那……那就麻煩你了。江雪點點頭,也沒有推辭。
去幫你一塊。她跟著夏晴往廚房走。
夏晴走進廚房,起鍋燒水。
手裏拿著麵條,站在灶台前,等水燒開。
雪還在下。
落在院子裏,一層一層地堆起來。
她盯著鍋裡的水,看著氣泡慢慢浮上來——
忽然鼻子一酸。
眼淚掉進了鍋裡。
晴晴……?江雪嚇了一跳,連忙走過去。
夏晴忽然抱住她,哭得更厲害了。
小雪……我剛剛……好怕啊……
她的聲音都在抖。
江雪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看到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夏晴的肩膀抖得厲害,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
我以為……我以為他……
後麵的話她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
江雪的眼眶也紅了,抱緊了她:沒事了,他沒事……真的沒事了……
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雪還在下。
臥室裡,江軒靠著桌子,齜牙咧嘴地揉著腰。
奶奶的疼死,這大冬天碰了傷了確實有點叮頂不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燈光是暖黃色的。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手裏的雲南白藥噴霧。
雪落在窗台上。
一片一片。
很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