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兩天水,吃了兩天葯,江軒感覺自己總算像個活人了。
週一,新的一週。
也是期末考前最後一週。
早上刷完牙,他正準備隔著圍牆問夏晴好了沒,嘴剛張開——
啊——!隔壁傳來一聲低呼。
江軒手裏的牙缸差點扔出去,三步並兩步衝到圍牆邊:怎麼了?!
校服濕了……夏晴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帶著點委屈。
嗨。
多大點事兒啊,嚇我一跳。
我還以為什麼濕了呢——未成年人無法展開。
……
不是,我在想什麼?
江軒走出院門,抬手敲了敲她家的鐵門。門很快從裏麵拉開,夏晴站在門口,校服已經脫了,身上換了件白色棉服,頭髮有幾縷還沾著水珠,碎碎地貼在臉側。
怎麼回事啊?
剛剛洗臉的時候,手肘碰到牙缸了……夏晴微微嘟著嘴,語氣裏帶著點懊惱。
換一件不就行了。江軒隨口說,校服都發兩套的。
說到校服這事兒,何老魔那個老登屬實有點變態——頭髮長兩公分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校服是鐵律。髒了穿,破了穿,濕了你也給我穿上。首飾也不行,一概沒收。
這不是規矩,這是軍令。
那件沒幹啊……夏晴的聲音矮下去半截,手指揪著棉服的下擺,不然她也不會站在這兒犯難。
阿這。
確實有點不好整。
可以今天不穿嗎?夏晴抬眼看他,語氣裏帶了點試探,應該明天就幹了。
恐怕不行。江軒搖了搖頭,你不知道何老……咳,何校長定的規矩,校服必須穿。不管它是髒了破了還是濕了,你就算披著去也得披著。
啊——?夏晴徹底撅起了嘴,低頭看著手裏那件濕了一大片的校服,猶豫著是不是就這麼將就穿上。
水漬從領口一直洇到前襟,穿上去估計跟剛從河裏撈出來似的。
穿我的吧。
江軒說這話的時候很隨意,手已經在拉拉鏈了。校服脫下來疊了一下遞過去,動作比語氣快半拍。
夏晴眨了眨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那你怎麼辦?
你傻嘍,我還有一件啊。江軒晃了晃手,語氣嫌棄,就是沒來得及洗,湊合穿唄。
說完,他直接把校服塞進她懷裏。
快穿上吧,要遲到了。
……
校門口。
江軒看見夏晴往校門小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大了整整兩個碼。衣擺幾乎垂到膝蓋,兩隻手完全藏在袖子裏,隻露出指尖。她跑起來的時候,袖子一甩一甩的,整個人像一個剛從手辦盒裏拆出來的Q版掛件。
要不要這麼萌啊?
你還不快點,要打上課鈴了!小手辦——不是,夏晴轉過頭看他還杵在原地,眉頭微皺,袖子甩起來指了指校門方向。
小手辦發火了。
更可愛了怎麼回事。
來了來了。江軒一手往後扶著書包帶,小跑兩步跟上去。
……
夏晴走進三班教室的時候,至少有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也不怪別人,這校服的尺寸肉眼可見的不對勁——袖子長出一截,衣擺都快當裙子穿了。
這不是她自己的吧?
那還能是誰的?
不少人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又有些駭然——為什麼江軒的校服會在她身上?是昨天借的,還是……
晴晴,你這校服不是你的吧?夏晴剛坐下,書包還沒來得及開啟,陳小雅就湊過來了,眼睛亮得像發現了八卦礦脈。
是我的啊。夏晴不慌不忙地將碎發撩到耳後,眨了眨眼,很淡定。
陳小雅愣了半秒,隨即壓低聲音笑起來,懂了懂了,姐夫的不就是你的嗎?
真聰明。夏晴拍了拍她的頭,獎勵你一個大肉包。
謝謝晴姐!
夏晴轉過身,低頭從書包裡抽出課本。
袖口太長了,她下意識捲了一圈,布料上殘留著一點點不屬於自己的氣息。
她停了半秒,嘴角的弧度壓了壓。
…
學啊,造啊,快活啊——
貌似不是很快活,但確實挺充實。
臨近期末這幾天,整個年級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鍵。
走廊裡都有人蹲著背書,廁所隔間裏都能聽見有人默唸化學方程式。
江軒覺得有點麻。
特麼的怎麼來找他問數學題的人越來越多了?
每天給宇兒子講題就算了——這狗兒子欠的債得還;林建和趙程這倆哥們也來蹭,好歹是四班為數不多跟他處得來的,不幫說不過去。
但問題是,他自己的英語和化學還一塌糊塗呢。
再這麼下去,他不就寄了嗎?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去辦公室學習。
原因很簡單:安靜,沒人打擾,效率高。
絕對不是因為夏晴也在老莫辦公室學習。
絕對不是。
……
週三下午。
天氣預報說的大晴天。
結果第二節課剛下,窗外就開始飄白點了。
到第三節課結束的時候,雪已經大到能聽見簌簌的聲響,操場上白了一層,像鋪了層糖霜。
誒嘿,大晴天呢?
這天氣預報跟宇兒子的嘴一樣,一點不靠譜。
唉——這雪越下越大了。唐立燕趴在窗台上,手指戳著玻璃上的水霧,劃了個圓臉。
就是,什麼逼天氣。江軒也靠過來看了一眼,嘴上嫌棄,都要考試了下什麼雪。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挺開心的?唐立燕側過頭,狐疑地盯著他的臉。
這麼明顯嗎?
就差嘴角飛上天了好嗎。
能不開心嗎?陳宇探過頭來,一臉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雪下大了,走讀生不用上晚自習,可以早點回去過二人世界——擱誰不開心?他巴不得這雪再下大十倍。
閉嘴吧你。江軒伸手勒住他脖子,往下一按。
他和夏晴是鄰居的事,班裏隻有這個小圈子知道。
這狗兒子嚷嚷什麼呢?
非要讓全班都知道我隔壁住著美少女學霸是吧?
咱是低調的人。
咱不炫耀。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更開心了?江雪也湊過來補了一刀,笑眯眯的。
咳、咳咳——江軒乾咳幾聲,把臉轉回課本方向,沒有的事。我隻是想到了開心的事。
說完還哼起了小曲。
……
果不其然,雪越下越大。
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窗外已經是白茫茫一片了。老張推門進來,掃了一圈,麵無表情地宣佈——走讀生可以回家,明天不用早讀。
然後——
江軒和江雪在眾人“友善”的目光中,開始收書包。
其實老張話音剛落,江軒書包拉鏈的聲音就響了。
快得像提前排練過。
不是,你這叼毛書包早都收好了吧?還在這裝模作樣呢?陳宇看著他那個鼓鼓囊囊、顯然十分鐘前就打包完畢的書包,臉上寫滿了控訴。
閉嘴吧你。江軒冷笑一聲,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學習,宇兒子,哥先走了。
說完,幸災樂禍地溜了。
出了教室門先往三班方向看了一眼——沒人了。
估計已經先走了。
他加快了腳步。
江軒,等下!
身後傳來江雪的聲音。他停下來,轉身。
雪已經很大了,走廊外麵全是白的,冷風裹著雪花往裏灌。
江雪小跑過來,手裏舉著一把傘。
這雪太大了,你打著吧。她把傘遞過來。
那你咋整?江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傘。
我電動車座位下麵有雨披。江雪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你快拿著吧。
頓了一下,她補了句:別誤會啊,我不是擔心你,我是不想夏晴跟著你一起淋雪,容易感冒。
不是,你說話好雞兒傷人啊。江軒覺得自己受到了精準打擊,胸口中了一箭。
哈哈哈哈!江雪笑出來,擺了擺手,開玩笑的啦,是擔心你們倆都感冒。畢竟都是我的好朋友嘛。
哇,真感動。江軒接過傘,語氣平平。
他看了眼傘——碎花圖案,粉邊,一看就是女生的傘。
算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江雪轉身要走,他叫住她:你幹啥去?
啊?出校門啊。江雪不解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傻?一起啊。
江軒把傘撐開——從規格來看是把單人傘,撐到最大也就勉強罩住一個半人的肩膀寬度。但管不了了,他上前一步,把傘舉高,把江雪也罩進來。
啊——這會不會不太好?江雪臉紅了一下,腳步頓住。
他有物件了,而且還是自己好朋友。兩個人擠一把傘,怎麼看怎麼怪。
放心吧,跟她說一聲就行,她不會那麼小氣的。江軒往前走了一步,催她,快點吧,我家晴子估計還在外麵挨凍呢。
噗——江雪沒忍住,咦——你家晴子?也不嫌害臊。
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啊。
走走走。
兩人保持著安全距離,一人半個身子露在傘外麵,踩著厚厚的雪往校門口走。雪落在肩膀上,幾秒就化成水漬。
……
江軒——這裏!
剛出校門,一道聲音從路邊傳過來。
循聲望去——
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小攤,棚子支得歪歪扭扭的,熱氣從爐子裏往外冒,在冷空氣裡蒸騰成白霧。
夏晴就站在棚子底下。
穿著他那件大了兩號的校服,袖子都快垂到手指尖了,整個人縮在裏麵,正朝他揮手。因為袖子太長,揮起來一晃一晃的,遠遠看過去——
像隻蹲在雪地邊上的小企鵝。
夏晴在那邊。江雪說。
……我看到了。
江軒收了傘,轉身往那邊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
隻是快了一點。
晴晴!到了攤前,江雪先一步撲過去抱住夏晴。
小雪~夏晴笑著拍了拍她後背,然後越過她的肩膀看向江軒,視線落在他手裏那把粉邊碎花傘上。
她眨了眨眼,瞭然地點了點頭。
——沒有多問。
阿姨,再加一個。她轉向攤主,指了指爐子裏一個還沒烤透的紅薯。
好嘞,不過得等一會,這個還沒熟。
謝謝啊,我不吃的,你們吃就好。江雪擺擺手。
不用跟我客氣。夏晴笑道。
不是跟你客氣……是、是我晚上要減肥。江雪的聲音突然矮了下去,臉微微紅了。
夏晴不解地看她——也不胖啊,減什麼肥?
她順著江雪不自然垂下的視線,目光落在某個位置。
夏晴恍然大悟。
臉也紅了一下。
合著這是凡爾賽呢?
她下意識看了江軒一眼——還好,這傢夥正盯著路麵上的雪看,像是在認真研究雪花的結晶構造,表情十分專註。
好你個小雪——夏晴壓低聲音,手伸過去撓她的腰,炫耀是吧?
哈哈哈……沒有,是真的……江雪縮著脖子躲。
你身材這麼好,減什麼肥啊?夏晴忍不住上手捏了下她的臉,但江雪比她高一點,她得微微踮腳,畫麵有點滑稽。
真的嗎……?江雪的笑收了一點,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確定。
之前在二中的時候,那邊的人給她起外號,什麼“bigcow”的,嘲笑她,那些話她從來沒跟別人提過。
當然了。夏晴認真地看著她,語氣很篤定。
不信你問江——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夏晴眨了眨眼。
不對。
這話題怎麼能問他?他隻能評價我的身材,不能評價其他女生的。
對,就是這樣。
沒毛病。
至於江軒——他現在依然盯著路麵的雪看,表情平靜,姿態自然。
但耳朵卻紅了一點。
不是……這種福利話題也是我能聽的嗎?
還有晴子你剛纔是不是真要問我?
你心也太寬了吧??
要是真讓他評價江雪的身材……他隻能想到兩個字——琴女。
她剛從二中轉學來的時候,即使穿著寬鬆的衣服也遮蓋不住,那種超出年齡的豐滿,含苞待放的青澀,太容易激起健全青少年的慾望了,簡直就是殘害青少年的罪魁禍首——澀孽。
不過現在天氣冷了,穿上棉服襖子,加上本就寬鬆的校服套在外麵所以也沒那麼明顯了。
不能想。
不能再想了。
都是她倆惹的禍。不然他一個良好青年怎麼會腦子裏冒出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戰術性咳嗽了兩聲,把視線錨定在遠處的路燈上。
……
好了,我們走吧。
烤紅薯買好了,夏晴抱著兩個用紙袋裝好的紅薯走到他身邊,熱氣從袋口往外冒。
哦,好。江軒點點頭,撐開傘,很自然地往她頭頂一舉。
夏晴沒動。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了看江雪,回過頭來,給了他一個你認真的?的眼神。
……咋了?
你啊——夏晴沒好氣地用紅薯袋子戳了戳他的手臂,這傘是人家小雪的,你打著跟我走了,她怎麼辦?
好像是這麼回事。
不用不用,我這樣就行。江雪學著他之前的方法,單手把書包舉到頭頂,另一隻手抱著紅薯,搖搖晃晃的。
拉倒吧。江軒翻了個白眼,直接把傘塞到夏晴手裏,你倆打著。我先走了。
話音沒落,人已經舉著書包衝進雪裏了。
夏晴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跑出去好幾米了。
雪片打在他深色的校服上,肩膀上很快白了一層。
……這個臭江軒。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手裏的傘還帶著他掌心的一點溫度。
我們也快走吧。她對江雪說。
江雪接過傘——她高一些,撐傘剛好。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傘永遠在高個子手裏。
差不多就是這意思吧。
兩人並肩走著,雪簌簌地落在傘麵上。
夏晴偏過頭,看著前麵那個舉著書包在雪裏跑的背影。
校服被雪打濕了,貼在肩胛骨的位置。他跑得不算快,但步子很大,像是故意跑在前麵拉開距離,好讓她不用擔心。
這個笨蛋。
她把紅薯往懷裏攏了攏,加快了腳步。
……
忽然——
刺啦——!
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了雪夜的安靜。
一輛白色轎車在結冰的路麵上打滑,車尾猛地甩向路邊,帶起一片泥色的雪水——
啊——!路邊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慘叫。
雪還在下。
夏晴和江雪瞳孔猛地收縮,視野裡——
江軒躺在了地上,瞬間二人臉色全無。
“江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