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晴包的餃子雖然形狀各異,頗有“抽象藝術”風範,但煎餃子的手藝卻意外地不錯。
平底鍋裡出來的餃子,底麵煎得金黃酥脆,泛著誘人的油光,咬下去能聽到“哢嚓”的輕響。
就著自家醃的、鹹香爽脆的蘿蔔乾,簡單的一餐,卻吃得人胃裏心裏都暖洋洋的。
今天江軒沒去零食店兼職。
一來下週四就是聯考,複習時間緊迫;二來……聯考結束沒幾天,夏晴就要轉學回去了。
他想儘可能地,多和她待一會兒。
哪怕隻是待在同一個空間裏,各做各的事。
“等會兒一塊學習嗎?”夏晴小口咬著煎餃,抬眼問他。
嘴角沾了一點點油光,亮晶晶的。
“嗯。”江軒點點頭,目光卻有些飄忽。
“也不知道這次聯考難度怎麼樣,”夏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找話題,“上次聯考就挺難的。”
“應該……差不多吧。”江軒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盤子裏最後一個餃子。
[唉——]心底那潭被暫時壓抑的酸水,又咕嘟咕嘟地冒了上來。
一想到聯考之後,這個院子、這張飯桌、對麵這個位置,又會變回空蕩蕩的;一想到早晨再沒有人等在小院門口,晚上再沒有人督促他學習,甚至吵架鬥嘴都找不到那個特定的人……那股熟悉的、鈍刀割肉般的窒悶感就又捲土重來。
恨不得……現在就讓眼眶裏那點不爭氣的小珍珠掉下來,狠狠發泄一場。
夏晴察覺到他驟然低落的情緒,心裏一揪,有些不忍。
“幹嘛啊?”她放下筷子,聲音放得很柔,“不是說好了,不要喪著臉的嗎?來,笑一個。”
“……”
[能笑出來纔有鬼。]
江軒心裏吐槽,臉上卻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敷衍的弧度。
“……”
夏晴看著他那副樣子,原本想笑,可笑意到了嘴邊,又化成了更複雜的情緒。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泛起一層柔和的、帶著憐惜和某種深意的光。
“要好好複習,”她重新開口,語氣認真起來,試圖用某個“誘餌”重新點燃他的動力,“別忘了我們的約定。你要是能考到六百分的話……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哦。”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羞澀和鼓勵。
江軒努了努嘴。
[聽起來是挺有誘惑力的……但是尼瑪!]
他在心裏哀嚎,[一個月不到提升三十分?你當我吃了仙丹啊?!]
越是高分段,每一分的提升都越發艱難,這個道理他懂。
他盯著盤子,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是純粹的自暴自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要是……讓你不要回去呢?”
說完,他立刻低下頭,死死盯著那個被他戳得麵目全非的餃子,根本不敢去看夏晴的表情。
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夏晴眨了眨眼。
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那好看的、總是帶著溫柔弧度的嘴角,慢慢地、一點點地向上揚起。
[臭木頭……]她在心裏輕聲說,[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啊。]
“嗯——”她故意拖長了音調,做出認真思考的樣子,眼睛卻一直落在他低垂的、通紅的耳廓上,“也許……我可以考慮考慮哦。”
“真的?!”
江軒豁然抬起頭,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不是!你不早說?!還吃個屁啊!複習去了!”
他“唰”地一下從凳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轉身就往房間沖,嘴裏還唸叨著:“早跟我說啊!害我白白浪費這麼多時間。”
[不管了!學學學!往死裡學!頭懸樑錐刺股也得乾到六百!]
此刻,什麼難過、什麼不捨,全被這個渺茫卻具體無比的“可能性”衝擊得七零八落。
“誒?”夏晴被他這一氣嗬成、毫無過渡的反應弄得愣住了,筷子還舉在半空。
[臭木頭……我還沒說完呢?我隻是說“考慮”……]
但看著他瞬間充滿幹勁、幾乎是“殺氣騰騰”衝進房間的背影,她心裏那點小小的嗔怪,立刻被一種更洶湧、更甜膩的歡喜淹沒了。
嘴角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下去,心裏像是被蜜糖灌滿了,甜得發脹。
[有億點點……開心呢。]
她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煎餃,仔細收拾好碗筷,洗乾淨手,才走向房間。
推開虛掩的房門,就看到江軒已經端坐在書桌前,背脊挺得筆直,正全神貫注地寫著什麼。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夏晴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下,微微俯身。
他在寫英語完形填空。
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確實,他現在的數學和物理已經相當出色,甚至有些解題思路讓她都自嘆不如。
最大的短板,毫無疑問是英語。
上次月考堪堪九十分的成績,實在是拖了太大的後腿。
他每天雷打不動地背單詞、記短語、做聽力訓練,聽力確實有起色。
但這完形填空……正確率始終慘不忍睹,有時候甚至能錯一半以上。
更讓她有點哭笑不得的是,他的閱讀理解正確率卻高得離譜。
這種“偏科”式的能力分佈,實在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江軒剛好做完一篇,正要伸手去拿後麵的答案詳解。
一隻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了他卷麵的一道題上。
“這題錯了。”
“???”江軒轉過頭,有些愕然地看著不知何時湊到身邊的夏晴。
“這個空,”夏晴的聲音很輕,帶著講解時特有的耐心和清晰,“上下文語境明顯是轉折關係。你怎麼會選一個表示遞進的連詞呢?”
江軒皺著眉,重新看向那道題。
他知道應該是轉折,可每次讀這種長句巢狀、邏輯複雜的段落時,腦子裏就像隔了一層毛玻璃,那些關鍵的資訊點總是朦朦朧朧,抓不住重點。
單詞認識,句子結構大概清楚,可就是選不對。
“沒事,”夏晴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的,聲音溫和,“我們把這類題裡,所有常見的轉折詞都列出來。
你一個個往裏套,不用急,先感受一下不同詞放進這個語境裏,句意的變化。”
她又開始講了,語氣輕柔耐心得不可思議,彷彿這不是一道兩分的填空題,而是什麼至關重要的課題。
江軒又接著做了幾篇。
紅色的錯誤標記依然刺眼,但比起之前那種大片大片的“陣亡”,已經好了不少。
“還是錯很多啊。”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嘆了口氣。
挫敗感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上來。
“但你在進步啊,”夏晴看著他,眼神很亮,裏麵是毫無保留的肯定和鼓勵,“江軒,之前我就和你說過,你自己也該明白的。學習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你之前落下的太多了,現在每一點進步,哪怕隻是一道題,都是值得高興的。”
“……嗯。”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這個道理。
隻是這次,關乎那個“六百分”的渺茫希望,他沒辦法不急,沒辦法不貪心地想要更快、更多。
夏晴看著他微微抿緊的唇線和低垂的眼睫,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她湊近他,屬於她的、淡淡的香氣也隨之籠罩過來。
“我們……來分析一下這些錯題吧。”
這一次,江軒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她靠近時下意識地僵硬或後退。
他也微微側過身,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香,耳邊是她輕柔又條理清晰的講解聲,視線裡是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在題冊上移動,指出一個個關鍵點……
心裏那股因為急於求成而生的煩躁,和因為正確率不高而起的挫敗,竟在這靜謐而專註的氛圍裡,被一點一點地撫平了。
專註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無論是沉浸在遊戲裏,還是埋在題海中。
不知不覺,窗外的日頭已經爬到了正中央。
兩人簡單地煮了飯,炒了一盤青椒土豆絲,一盤西紅柿雞蛋,草草對付了午餐。
“你不午睡嗎?”夏晴看著江軒放下碗筷,洗了手,就又徑直坐回書桌前,翻開生物課本,忍不住詫異地問。
往常這個時候,他多少會癱在床上午睡起來。
“不了,”江軒頭也沒抬,聲音因為專註而顯得有點嚴肅,“我要學習。”
“……”
夏晴看著他這副“拚命三郎”的架勢,先是有點無語地抽了抽嘴角,隨即,心底那點柔軟的笑意又漫了上來。
她擦了擦手,也重新在他旁邊坐下。
“嗯?”江軒感覺到身邊的動靜,抬頭看她,“你不回去午睡嗎?”
“我也不困,”夏晴拿起自己的化學錯題本,對他露出一個輕淺卻明媚的笑容,“一起學吧。”
江軒看著她眼底清澈的笑意,自己也不自覺地跟著笑了起來。
那笑容驅散了些許疲憊,他重新低下頭,投入到那些複雜的化學方程式和生物知識點中。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房間裏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和偶爾翻書的輕響。
“哈啊……”一聲極輕的、帶著濃濃睏意的哈欠聲打破了寧靜。
夏晴忍不住用手掩住嘴,眼皮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耷拉,腦袋一點一點,像隻困極了的小雞在啄米。
“…”
江軒被她這毫無防備的可愛模樣逗樂了,嘴角剛揚起,下一秒——
“哈——啊!”他自己也沒忍住,一個巨大的哈欠衝口而出。
果然,哈欠是會傳染的。
長期養成的生物鐘開始強勢反撲,睏意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眼皮也變得越來越重。
“夏晴。”他喊了她一聲,聲音裡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嗯?怎麼了?”夏晴一個激靈,猛地坐直了些,有些茫然地看向他,眼神還迷濛著。
“困了就回去睡吧。”江軒看著她努力瞪大眼睛、強打精神的樣子,有點好笑。
“……我不困。”夏晴下意識地嘴硬,還為了證明似的,用力眨了眨眼。
“都快坐著睡著了,還不困?”江軒忍不住笑了出來。
夏晴小臉一紅,小聲嘟囔:“我……我就在這趴一會兒就好。”
“會凍著的,”江軒看了看窗外並不算溫暖的冬日陽光,“要不……你躺我床上睡會兒?”話說出口,他自己先覺得有些不妥,耳根微熱。
“不用,”夏晴搖搖頭,看著他同樣泛起倦意的臉,“你不困嗎?我看你也快睡著了。”
“……”
兩人對視著,空氣安靜了幾秒,某種心照不宣的、帶著點試探和羞澀的念頭,在無聲中傳遞。
“要不……”夏晴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閃,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帶著點調皮的紅暈,“一塊趴會兒?”
“……”江軒看著她,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然後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地、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兩張椅子被併攏了一些。
兩人隔著窄窄的書桌,麵對麵地趴了下來。
手臂交疊墊在臉頰下,視線幾乎平齊。
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對方呼吸間帶出的、溫熱微濕的氣息。
“噗——”夏晴看著近在咫尺的、江軒有些緊繃的臉,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臉頰更紅了,“你……不睡,在看什麼啊?”
江軒的目光落在她因為趴著而顯得更加柔軟的臉頰,和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水潤明亮的眼睛上。
心跳又開始不規律地加速。
“看美女。”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為趴著的姿勢有些悶,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直接。
“呸~”夏晴的臉“騰”地紅透了。
她羞得立刻把整張臉埋進了自己的臂彎裡,隻露出一個紅彤彤的耳尖,再也不肯看他。
江軒看著那抹誘人的緋紅,心跳如擂鼓,自己也趕緊閉上了眼睛。
睡意其實並不濃,更多的是一種昏昏沉沉的、半夢半醒的迷糊狀態。
感官變得遲鈍,卻又對某些動靜異常敏感。
不知過了多久,江軒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自己放在桌麵的左臂上,忽然傳來一點溫暖的、柔軟的重量。
緊接著,那股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洗髮水的淡淡甜香,更加清晰地縈繞在鼻端。
他意識朦朦朧朧,沒有睜眼。
“江軒。”一道輕柔的、彷彿帶著氣音的聲音,很近很近地響了起來。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依舊閉著眼。
“我有個事要跟你說。”
“什麼?”
“就是……”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又似乎在積蓄勇氣。
溫熱的呼吸,似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臉頰。
江軒的睡意,在這一刻,頓時消散。
……